交差
交差
桌边站着一个女孩,应该是听见脚步声才起身的,椅子跟地面蹭出一声轻响。 看上去个子和自己差不多高,不算瘦弱,穿一件洗得发软的白色针织开衫,头发刚过肩披在两侧,整个人看着干净、温和,不算惊艳,但很耐看。 “小宁~这就是我侄女江砚辞。”江蓉把人引过去,“砚辞,这是纪宁。” 江砚辞公事公办一样伸出手:“你好,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 “没事。”纪宁伸手握了一下,很轻,掌心是温的,“江蓉姐跟我说过你工作很忙。” 看来她应该了解自己的基本情况,江砚辞反而松了口气。 “那你们俩先交流一下,都是年轻人,主动点,就当交朋友了。我不打扰你们,我先上去打个招呼,待会再下来陪你们。”江蓉看了看表很高兴,好像已经促成了她的婚事一样,“砚辞,你点菜,别抠。小宁想吃什么就点,别跟她客气。” “江蓉姐你忙你的。”纪宁乖巧地回答。 走到门口,江蓉又回头,伸手指点了点江砚辞“记得送她回家。” “知道了。” 门关上,走廊上的说话声被隔在外面,没了江蓉,屋子一下安静了,两个陌生人就这样局促地面对面坐着。 灯是暖黄色的,桌上放着一支小玻璃瓶,插着两枝白色小苍兰,花茎斜着。窗外是老街,路灯刚亮,有人骑着车驮着东西过去,喇叭响了一下。 江砚辞把菜单推到对面:“你点吧,看看想吃什么。” 纪宁接过去翻开,也不矫情推脱,看了一会儿她便停住:“这个蟹粉豆腐,再要一个蔬菜,够了。”抬起头,“你再加两个你自己想吃的就好。” “行。” 江砚辞添了一个牛rou羹、两盅例汤,叫服务员进来报完,把菜单合上。 “先这样,不够再加。” 服务员出去了。 江砚辞端起茶喝了一口。她习惯坐正对门的位置,抬眼就能看见斜对面那个人。坐得很直,背没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放在桌沿,很自然地放着,不局促。面前那杯白开水端起来抿一小口,又放回去,杯底落得极轻。 “你在江蓉那儿做什么?”实在是太尴尬了,她还是象征性开口问问。 “主要是行政方面的工作。”纪宁回答。 “五年?” “对,五年多了。” “没想过换个地方?” 纪宁想了一下:“没想,公司待遇算很好了,江蓉姐带人也不折腾,同事也好相处。” 说完,她也没反问一句“你呢”。江砚辞本来已经准备好了两句话,一时用不上,觉得有点新鲜。 江砚辞本来以为,相亲这种场合,总得努力找点话,她见过太多人了,一坐下来先夸她年轻有为,再拐弯抹角问她单位以后能不能“帮个忙”,最后把话题绕到房子、车子、父母的退休金上去。 她甚至已经准备好一套标准的敷衍话术了。 结果对面这位,只是低着头,把水杯转了个角度又转回去。 江砚辞低头看手机,工作群刚好在跳,她回了两条。 “抱歉啊,有点消息要回复一下。” 抬头的时候,正撞上对面的视线,那双眼睛很快垂下去,垂到水杯上。 “你忙你的就好。”纪宁说,“我不着急。” “谢谢。”江砚辞说,“已经回完了。” “哦。” 又静下来。 江砚辞忽然觉得自己这样也不太像话,姑姑把她按在这张桌子上,她要是从头到尾一个字不说,明天姑姑能追到办公室来。 “年底忙。”她开口,算是解释。 “嗯。”纪宁应了一声。 “你们公司年底也忙吧。” “对,会忙一点。” 话又断了,还好菜陆陆续续上来了。 江蓉果真来choucha了。 第一道菜刚上,包间的门被推开一条缝,一颗脑袋探进来:“吃得怎么样?聊得来吗?” “姑姑。”江砚辞头都没抬,“要不给你加双筷子吧。” “哎哟,那我先不打扰了。”江蓉笑眯眯地,“砚辞,多给人家夹菜啊。” 门又关上。 隔了几分钟,江砚辞的手机震了一下。 【姑姑】:你主动点,她话少,你别冷着脸吓着人家。 【姑姑】:笑一个。 江砚辞盯着那条“笑一个”看了三秒,把手机翻过去,抬起头,冲着纪宁,嘴角往上抬了一点点。 纪宁正在喝汤,被这一下弄得差点呛着:“怎、怎么了?” “没事。”江砚辞收回视线,“我姑姑让我笑一个。” 纪宁愣了半天,忽然低下头,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笑了。 笑得很小声,像怕被江砚辞听见。 那一刻江砚辞才发现,这个女孩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一下,弯得很快,像水面上被风掠过去的一道波纹。 吃到一半江蓉又推门进来了,这次是端着半杯红酒,一身酒气。 “哟,都吃到这儿了?不错不错。”她在纪宁身边站了一会儿,伸手拍了拍纪宁的肩,“小宁啊,我们家砚辞其实就是脸冷,人还是非常靠谱的。” “江蓉姐,我知道。”纪宁很认真地点头。 “那就好,那就好。”江蓉冲江砚辞使了个眼色,那眼神的意思,江砚辞一眼就读懂了:不错,继续。 门一关,江砚辞在心里叹了口气,她本来打算吃完饭就走的。 两人都不是话多的人,见她没再动筷,江砚辞便叫服务员结账准备散场了。 “多少钱?”纪宁忽然问。 “什么?” “这顿。”她说,“我们AA吧。” 江砚辞把卡往服务员手里一递:“不用。” “江小姐——” “说了不用。”江砚辞抬眼看她,语气不重,但很稳,“我姑姑邀请你的,也算我自己的事,没道理让你出钱。” 纪宁看了她两秒,没有再让,点点头:“那好吧。” 出门的时候,江蓉追出来,一直送到餐厅门口。 “砚辞,你送她回去啊。” “不用不用。”纪宁抢在江砚辞开口之前,语气比整顿饭什么时候都清楚,“江蓉姐,我自己坐地铁就好。” “这怎么行,都这么晚了。” “真的不用。”纪宁也不是在推托,“这个点还有地铁,让江小姐绕一圈送我,她回去更远。” 江砚辞在旁边听着,没说话。 这是实话。从这里回家,确实是两个方向。 “江蓉姐,今天谢谢你。”纪宁朝她点了一下头,又转向江砚辞,“江小姐也谢谢你请我吃饭。” “加个微信啊。”江蓉说这话的时候一手在两人之间来回指。 江砚辞已经掏出车钥匙准备走了。 “姑姑。” “怎么了,加个微信怎么了?”江蓉不理她,转头看纪宁,“纪宁,你加她。她这人嘴笨,你别管,加上。” 纪宁站在台阶下面,手插在外套口袋里。她没立刻掏手机,先看了江砚辞一眼。 那一眼很平,不热络,也不怯。 “那加吧。”她说,“我扫你。” “行。”江砚辞把钥匙换到左手,摸出手机,点开二维码。 纪宁扫了,指尖在屏幕上点了两下,抬头:“加上了。” “嗯。” 江砚辞低头看了一眼,点了通过,把手机收起来。 “那我先走了。”纪宁朝她们各点一下头,转身往路口走。 “路上小心啊——”江蓉在后面喊。 “知道了。” 声音被风吹散。 江蓉回过头,看江砚辞还低头看手机:“看什么呢?也不知道送送人家。” “看时间。”江砚辞说,“是她自己说不用送的。” “你还真是!”江蓉叹了口气摆摆手,又补一句,“你也早点回去吧,别又当摆设,人家姑娘都加你了。” “嗯。” 江砚辞拉开车门坐进去,把手机往副驾上一扔。 她不打算用,就见了一小时话没说到十句,加个微信都是给姑姑面子。往后她不会点开那个对话框,那个头像会一直沉在列表底下,跟那些加了却从没说过话的人一样。 她把车开出停车场,汇进主路,她确实是这么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