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小说网 - 经典小说 - 连理枝在线阅读 - 番外十一 我爱你

番外十一 我爱你

    

番外十一 我爱你



    雍京城下,二十万大军列阵如潮,旌旗蔽日。

    城墙上,一个女人身姿笔挺,在看到城下的男人——蒙在双眼上的白布时——周遭在那一瞬寂静无声,万物崩塌——但也只那一瞬。

    他们在说什么?隔着千军万马,隔着漫天风沙,听不清,听不到。

    后来,只见她缓缓拉开长弓,箭头对准了他的心口。

    “不要——”

    姜姒猛地睁开眼,冷汗浸透了寝衣。梦中的画面还在眼前晃动:那个蒙眼的男人是谁?那个女人又是谁?为什么二十万大军会围了雍京城?

    秦彻被她那声惊呼惊醒,睁眼便见到她面色煞白、浑身发抖。他来不及多想,一把将她揽进怀里,一下一下轻拍她的后背给她顺气:“怎么了阿姒?做噩梦了?”

    姜姒张了张嘴,梦里那毁天灭地的场景,那种灭顶的恐惧还堵在喉间,她想告诉他——

    可身下一热。

    抓住秦彻的手臂:“秦彻……快、快去叫太医,我要生了!”

    ———

    女子生产,本就是闯鬼门关,更何况姜姒怀的还是双生子,凶险又添了几分。当年姜媪生她,便九死一生,是以如今无论如何,都要守在产房里。

    女帝临盆,最怕宵小趁机作乱。好在姜姒早已筹谋周全,皇宫、雍京、边疆各处人事尽数安置妥当,料想不会应了梦里那般境况。

    稳婆瞧着姜姒始终没出声,出声提点:“陛下,您凝住心神,力气要往腰胯处使劲。”

    她素来能熬痛,纵使阵痛一波叠着一波袭来,也只是死死咬紧牙关,半点呻吟都不肯溢出喉头。

    一旁的姜媪替女儿熬着汤药。

    ———

    殷符与秦彻一同守在殿外,当年姜媪分娩,殷符不顾众人劝阻,执意留在产房陪产;如今换到秦彻这里,却被他拦在门外:“阿昭通医理,你进去能帮上什么?”

    秦彻素来多同殷符说一句话都觉得恶心,可此刻阿姒正在里头生死挣扎,他无心争执,只能暂且忍下,勉强与他一同候在外面。

    林深、江敛接到消息即刻赶往宫中。今夜生产的不是寻常妇人,是一国之君,稍有差池,朝野动荡,天下难安。

    秦彻焦灼地来回踱步,殷符反复摩挲掌心的两枚玉佩,看着眼前这人。这么多年好歹征战沙场,杀伐无数,怎么遇到这般紧要关头,还这么稳不住心神。

    殷符开口:“别来回走了,两个孩子的名字,你可想好了?”

    秦彻顿住脚步,抬眼望向殷符,这般坦然对视,这些年来还是头一回。

    “女儿名曜,字阿昙;儿子怀瑾,字御极。”

    殷符早在得知姜姒怀了双生子时,便备好礼物,他将亲手雕琢的两枚玉佩递到秦彻手中,当作给两个孙儿的见面礼。

    一枚墨翠,雕作阴鱼,墨色沉静;鱼眼位置,以整块羊脂白玉镂空镶嵌,刻下一个“曌”字。黑中一点莹白,宛若混沌初开透出的一缕灵光。

    另一枚羊脂白玉琢成阳鱼,质地温润;鱼眼却嵌墨翠,阴刻一个“晏”字。

    玄阴,素阳;墨晏,白曌。

    殷符开口:“女孩殷曌,男孩姒晏清。阿昭替他们取了小字,唤作皎皎,还有晦之。”

    ———

    产房内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

    姜姒额角被冷汗浸透,鬓发凌乱地黏在脸颊。

    阵痛一阵紧过一阵,像千万根钝骨针,反复搅磨她的腰腹。

    她死死扣紧榻边硬木,牙关咬得咯咯作响,硬生生将痛呼尽数咽回喉头。

    稳婆低声催促,一遍遍让她蓄力,可胎气滞涩,迟迟不见动静,屋内一众宫人垂首屏息,连大气都不敢出。

    不知又是几番撕绞般的剧痛席卷全身,姜姒喘息稍定,忽然抬眼看向守在身侧的姜媪。

    “娘,我若没能熬过来,传位给女儿,儿子送给姒昭,太女亲政之前,由殷符监国。”

    姜媪浑身一震,手中端着的汤药险些脱手:“那秦彻呢?”

    姜姒毫不犹豫:“赐死。”

    姜媪倒抽一口凉气,眼底满是惊骇:“你疯了——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为你付出了多少,他——”

    话还未说完,便被姜姒打断。剧痛再次袭来,身子疼得不受控制地发颤:

    “娘,你该比我更清楚,秦彻生父是谁。若我真的熬不过去,避免外戚专政,他必须死!”

    姜媪张了张嘴,万语千言堵在喉间,最终只余下一片无力。

    她望着眼前的女儿,这是她的姒儿,是她和殷符一手养大的姒儿,心性却比他们更为决绝狠戾。遥想当年,她与殷符也曾动过置对方于死地的念头,可到最后,终究还是留了余地,没能真的下死手。

    可此刻女儿眼中那不加掩饰的杀意……果然……果然……是殷符的女儿啊。

    殿外,殷符与秦彻的对话隐隐约约,断断续续飘了进来。

    秦彻掌心一收,将两枚玉佩牢牢握住:“这是我与阿姒的孩子。”

    殷符瞧着他紧绷的神色,心底暗自了然,这是在怪他越俎代庖,多此一举。

    “那也是大殷的储君,你取‘御极’二字,是何用意?”

    秦彻:“不过是取个吉兆。”

    殷符道:“既如此,就别因一个名号,日后让孩子,让旁人生出不该有的念想。”

    殿内,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阵痛卷来,姜姒闷哼一声,咬紧牙关,将所有声音压在喉咙深处,只余下粗重难抑的喘息。

    姜媪回过神,连忙俯身,将补气的参汤喂进她嘴里,望着女儿苍白的面容,方才那一番遗命,压在心头,久久未能散去。

    稳婆的声音再次响起:“陛下,用力!”

    ———

    姜姒拼尽最后一丝力气,终于诞下一双儿女。

    婴儿微弱的啼哭尚在耳畔,失控的血便如开闸之水,顺着榻沿汩汩淌落,浸透层层褥垫,在青砖地上蜿蜒成一片暗红。

    眼前光影渐渐涣散,四肢百骸都在发冷,她心底强撑的那口气轰然消散。方才那般冷静交代身后事,决意赐死秦彻,可到了生死关口,她终究还是舍不下那个人。

    姜媪飞快捻针下刺,竭力稳住姜姒溃散的血脉,转头厉声吩咐太医抓药熬制。

    就在此刻,殿门被一股蛮力撞开,甲胄碰撞声响彻廊下,任凭内侍如何阻拦,秦彻径直闯了进来。

    入目尽是触目的红。

    榻上是血,地砖上是血,她一身素色寝衣已经被血浸得透彻,苍白的脸埋在血色里。

    一瞬间,岁月骤然倒错。

    他恍惚看见年少时的姜姒,被殷符打得奄奄一息,孤零零一个人趴在地上。

    又看见她为姒昭挡下毒箭,血染衣襟,命悬一线。

    再到此刻,她以一身气血为代价,为大殷诞下储君,躺在满床的血泊中。

    每一次,她每一次都是这样,轻易便肯舍弃自己的性命。

    每一次危难临头,她首先想到的永远不是他秦彻,一次又一次将他一个人留在原地,独自去赴生死之局。

    就在怒火与剧痛死死绞住他心脏时,姜姒朝他伸出颤抖的手,气音微弱破碎:“阿兄,我好痛啊……”

    一声阿兄,喊得秦彻心口骤然生疼。

    这是他的阿姒,是他的妻子。

    方才脑子里翻涌的万般怨怼、满腔愤懑,在此刻尽数烟消云散。他再如何怨她次次将他抛弃,到头来,依旧舍不得真的苛责她半分。

    秦彻踏步上前,一边走一边解开身上的外袍,几步奔到榻边,小心翼翼将气息奄奄的姜姒揽入怀中。

    他低声哄着:“别怕,阿兄来了,我们阿姒很快就不疼了。”

    满室寂然,落针可闻,殿内宫人、稳婆、太医全都僵在原地,所有人都被眼前这一幕震住。

    姜媪见状,悄声示意殿内众人,抱着刚出生的龙凤胎,尽数退出产房。

    待到众人离去,姜媪驻足门槛,回眸一瞥。

    烛火摇曳,秦彻将姜姒稳稳抱在怀中,姿态柔和,如同母亲哺育襁褓幼子一般,任由虚弱的姜姒吮吸着他的胸膛。

    姜媪心头五味杂陈,轻轻阖上殿门,心中纵有万千感慨,也只随一声轻叹,随风飘散。

    秦彻目光落在她周身xue位上密密扎着的银针:“阿姒,你不会离开我,是不是?”

    姜姒缓缓松开嘴唇,气息微弱,满目都是化不开的柔雾看向他:“嗯,我怎舍得离开你。阿兄与阿姒,同心同体。阿姒无论去到哪里,总是要有阿兄相伴。”

    “你素来最会哄我。”秦彻喉头滚过一阵酸涩,旧事翻涌,“若真有你说的那般在乎我,那当年替姒昭挡箭之时,你心里在想什么?可有想过我半分?”

    他声音一点点抬高,积攒多年的恐慌、委屈尽数破匣而出。

    “你说过的——你说过要与我同生共死。阿姒,你亲口说的!”

    “姜姒,你敢死!你听着——只要你敢死,我绝对绝对会杀了他们!绝对!”

    “黄泉碧落,我们一家四口,永不分离。”

    姜姒想抬抬手,可连手指头都使不上劲。秦彻看出她的心思,伸手把她绵软无力的手裹进自己掌心,手抚上自己的脸。

    “好,一家四口,永远在一块儿。”姜姒气息断断续续,“阿兄,别哭,我不会死的。”

    她费力动了动手指,想要回握住他,最后只轻轻勾住了他一小节指头。

    “我怎么舍得让你眼睁睁看着我撒手人寰?我们还要一起把孩子养大,对,我们一起把孩子好好养大,好不好?”

    秦彻再也忍不住,额头抵着两人交扣的双手,好一会儿,他才闷闷地“嗯”了一声。

    “秦彻,把孩子抱过来,让我瞧一眼,好不好?”

    “外头这么多人照看着……”

    “去吧……总得让我看一眼。”她是真的害怕啊,怕再也见不到这两个自己拿命换来的孩子。

    秦彻望着她惨白的脸,喉头滚了滚:“好。”

    他小心将姜姒安置妥当,就在转身出殿吩咐人把龙凤胎抱来的时候,姜姒轻轻拉住他的衣角:“秦彻。”

    秦彻回头。

    “我爱你。”

    ———

    等他带着人抱着襁褓回到殿内,却见榻上的姜姒已经闭上了眼,那只右手——那只刚刚还能扯住他衣角跟他说“我爱你”的右手已经软软垂在床沿——

    秦彻呼吸骤停,快步冲到榻边:“阿姒!姜姒!”

    没有人应他。

    他伸手去碰她的脸,一片冰凉。

    怀里的婴孩发出的啼哭声,也唤不醒那沉沉闭上的双眼。

    “你睁开眼看看!你说过的,你刚刚还说过的,我们要一起养大两个孩子,你要亲自看着他们长大。”

    “姜姒,你要是再敢骗我,我就毁了这江山,再抱着孩子去找你。”

    “你不能再骗我了,你不能这么对我——一次又一次地不要我。”

    “姜姒,你怎么能这么对我?你怎么狠得下心这么对我?”

    “姜姒,我只要你,我从来要的,就只有你一个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