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雨天的訂單
第一章 雨天的訂單
六月的香港,雨總是說來就來。 林晚把最後一桶尤加利搬進店裏時,第三街的斜路已經變成一條淺淺的小河。雨水沿着石級往下流,經過她店門口那塊手寫的木牌——「晚香.花店」——再匯入正街,一路流向海的方向。 七點五十分,離關門還有十分鐘。 她蹲下來,把門口那盆被雨打歪了的繡球扶正。店貓芝麻蹲在收銀枱上,尾巴一下一下地掃着那疊包裝紙,好像在提醒她:可以收工了。 「知道了,知道了。」林晚笑着站起來,伸手去拉鐵閘。 就在這時,一個人影從雨裏衝了進來。 那人穿着一套剪裁俐落的深灰色西裝,頭髮濕了一半,貼在額角,手上拿着一把明顯已經陣亡的摺傘——傘骨折了兩根,像一隻受了傷的黑色雀鳥。她站在門口,喘着氣,第一句話是: 「請問……還來得及買花嗎?」 林晚愣了一秒。 不是因為她狼狽,而是因為她的眼睛。那是一雙很亮的眼睛,即使在這種天氣、這種時間、這種狼狽之下,依然亮得像剛剛擦過的玻璃杯。 「來得及。」林晚聽見自己說,「你先進來,別站在門口淋雨。」 女人走進來,小心翼翼地避開地上那幾桶花,似乎很怕弄濕了甚麼。她看了一眼滿屋子的花,表情有點茫然,像一個不小心走進了外語國家的人。 「我……我需要一束花,向客人道歉的那種。」她說,「我們今天在會議上出了點錯,不是大錯,但對方很介意。我的合夥人說,明天早上九點之前,要有一束花送到他們公司。」 「道歉的花。」林晚點點頭,「對方是男是女?大概甚麼年紀?」 「女的,五十出頭,是一間家族企業的財務總監,很嚴肅。」她想了想,又補充,「但她的辦公室裏有一盆蘭花,養得很好。」 林晚忍不住笑了。 「你連這個都留意到?」 「我是律師。」女人有點不好意思地說,「留意細節是職業病。」 林晚轉身走向冷藏櫃,拉開玻璃門,冷氣撲面而來。她的手指在一排排花材之間停留——白色的洋桔梗、淡綠色的乒乓菊、幾枝帶着小花苞的雪柳。 「一個五十多歲、很嚴肅、但會好好照顧一盆蘭花的人,」她一邊揀一邊說,「不會喜歡太張揚的東西。紅玫瑰太用力,百合太香,向日葵太輕佻。我會用白色和淡綠色,乾淨、克制,但看得出用心。」 「好。」女人說,「就照你的意思。」 林晚把花材放在工作枱上,開始修剪。剪刀落下時發出清脆的聲音,一下,又一下。芝麻跳下收銀枱,走到女人腳邊,嗅了嗅她濕透的皮鞋,然後很不客氣地在她腳背上坐了下來。 「啊……」女人低頭,整個人僵住了。 「牠叫芝麻。」林晚頭也不抬地說,「牠只會坐在牠喜歡的人腳上。你可以摸摸牠,牠不咬人。」 女人蹲下來,猶豫了一下,伸手摸了摸芝麻的頭。芝麻瞇起眼睛,發出呼嚕呼嚕的聲音。 「牠好暖。」她小聲說。 林晚從工作枱後面看着她蹲在地上、西裝褲腳濕了一截、小心翼翼地摸着一隻貓的樣子,心裏某個地方輕輕動了一下。 二十分鐘後,花束包好了。白色的洋桔梗在中間,周圍是淡綠色的乒乓菊和雪柳,外面用米白色的棉紙包着,再繫一條灰綠色的絲帶。不大,但很精緻,像一封寫得很工整的信。 「好漂亮。」女人看着那束花,眼睛又亮了一點,「比我想像中好太多了。」 「明天早上九點之前送到,對吧?」林晚拿出送貨單,「地址給我,我明早八點親自送過去。」 女人在送貨單上寫下中環一座商廈的地址,然後在「訂購人」那一欄,寫下了自己的名字: 沈知夏。 字很好看,一筆一劃,乾淨利落。 「沈小姐,」林晚看着那個名字,「卡片要寫甚麼?」 沈知夏想了很久,久到芝麻都在她腳上睡着了。 「就寫……『謝謝你願意再給我們一次機會。』」她說,「這樣會不會太卑微?」 「不會。」林晚搖搖頭,「真心的話,從來都不卑微。」 沈知夏抬起頭看她,好像第一次真正看清楚她的樣子。 付了錢,沈知夏走到門口,看着外面的大雨,又看了看手上那把已經壞掉的傘,嘆了一口氣。 「等等。」林晚從櫃枱下面拿出一把透明的長傘,遞給她,「拿去吧。」 「這怎麼好意思——」 「下次經過的時候還我就好。」林晚把傘塞進她手裏,「西營盤站要走五分鐘,你這樣淋過去,明天就不用上班了。」 沈知夏握着那把傘,站在門口,雨聲很大,她的聲音很小: 「謝謝你,林小姐。」 「你怎麼知道我姓林?」 沈知夏指了指牆上那張營業執照,嘴角彎了一下。 「職業病。」 然後她撐開傘,走進雨裏。 林晚站在門口,看着那把透明的傘在斜路上越走越遠,最後在街角一轉,消失了。 芝麻在她腳邊「喵」了一聲。 「看甚麼看。」林晚低頭對牠說,「關門了。」 她拉下鐵閘,卻發現自己還在笑。 直到她轉身回到收銀枱,才發現送貨單旁邊,多了一張名片。 「沈知夏 律師」,下面是中環那座商廈的地址,和一個手機號碼。名片背面,用同樣乾淨利落的字跡,寫着一行小字: 「傘,我一定親手還給你。——在你下次關門之前。」 林晚把名片翻過來,又翻過去,最後塞進了圍裙的口袋裏。 那時候她還不知道,這一句「下次」,會讓她等足七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