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完结
41.完结
疫情过去之后,街上渐渐重新有了人声。年轻男女坐在露天桌边喝咖啡,说笑声隔着玻璃也能传进来。 江续嘉刚上完课回来,许久没碰面的邻居老太太站在楼梯口,语速快得像机关枪,还带着口音,饶是她英语再怎么厉害听懂也有些费劲。 她应付地笑笑,绕过老太太逃命也似的跑了。 学校里仍有一部分课程需要完成,这几年江续嘉并不只是线上上课,也有一些需要去学校完成的任务。 C国的年轻人比她预想中的友好热情,同学约她一起看课件或者参加派对,江续嘉无意跟谁深交,只对他们留下一些不算坏的印象,便陷于自己的思绪世界中。 找到工作之后,江续嘉终于觉得自己真正意义上踏实下来。 本地一家小公司录用了她。头一周是培训,认人以及看流程,总体来说比较清闲,江续嘉很快适应了工作环境。 值得庆祝的初入职场,成人世界的最大关卡,方焱没有表现出任何积极情绪,rou眼可见地沉默焦躁了许多。 共同居住的地方成了两人的落脚站,日暮而归,日出各自启程,一天之内的交集比疫情时期少了许多。 江续嘉分享同事一些趣闻时,假装没看到方焱正眼神渐渐沉下去。 她没有去问,但是她知道,失去的恐惧正盘旋在他心中。 去新的环境,接触新的人,迈向人生的新阶段,江续嘉的世界变大了,显得方焱的存在感越来越弱。 的确是这样。江续嘉想。 她需要朋友,需要爱人,需要很多人去填补身边的空缺。她需要的东西,方焱给不了。或者说,单凭方焱一个人,给不了。 人是无可辩驳的社会性生物。朋友、亲人、爱人,缺了哪一样,生活未必到难以为继的地步,但对江续嘉来说,会有寂寞的感觉。 从前的家人,朋友和熟悉的一切都在大洋彼岸。那几年,新闻和聊天框里不断传来有人感染住院,乃至离开人世的消息。 她有些迷惘,有些忧伤,接受了现实。 工作的首周,江续嘉遗憾地感染上了新冠。 那天她醒得晚,喉头像被砂纸磨过,后脑勺沉得抬不起来,被窝里一会儿冷一会儿热。 她摸出体温计夹好,看着数字往上跳,撑着给主管发了消息,说自己发烧,今天先请假,线上能做的部分她尽量跟进。 新工作在试用期内,出师未捷身先病,江续嘉太阳xue突突直跳。 她烧得迷迷糊糊,反复念叨着今天要完成什么工作。有个人一直坐在旁边,摸着她的脸,给她喂水喂药,安抚地顺着后背。 像是回到了被宠爱着童年时光,病榻前父母细声的哄睡。 江续嘉可能流了泪,也可能只是笑了,那个人揉着她的脑袋说,乖乖我们吃点东西。 好。 躺好了,不要乱动。 好。 江续嘉醒来时,屋里只留了一盏床头小灯。方焱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他以手为枕,靠在旁边睡着了。 他外套搭在膝头,另一只手隔着被子搭在她手腕边,像是睡前一直留意着她体温情况。 被子被她汗湿了一角,睡衣黏在后背,喉咙干得发疼。 江续嘉出声,发现自己声音嘶哑得连不成完整句子。 好歹是把方焱叫醒了,她可不想他受凉接着病倒,要是这样,家里只有两个病号,谁能照顾谁? 方焱刚一睁眼,便焦急地问:“jiejie,你好点了吗?” 江续嘉别过头咳嗽了一阵子,完全变了声:“好点了,你回房间睡吧。” “那你继续休息,有什么不舒服一定要叫我。”他脸上的忧虑真真切切传达出来。 江续嘉说:“我没事,应该就是新冠,这病毒已经不算什么了,而且我接种过疫苗。” 方焱站起来,慢吞吞地往外走,三步回头两次。 江续嘉被他这幅模样逗笑:“你看你,都说我没什么了,你上辈子是哪家的家丁,这么习惯伺候人?” “照顾jiejie算什么伺候。”方焱不满地瘪着嘴。 她坐起身来,喝了口床头柜上的温水,道:“那再陪我说说话吧。” 话音刚落,方焱火速在坐回原来的地方。 江续嘉继续用只能发出嘶哑鸭叫的嗓子,一本正经地问:“你想回国吗?” 方焱皱眉:“为什么这么问,难道jiejie想……?” 有时候思念熟悉的一切,却并不意味着想回到从前。江续嘉摇了摇头,道:“其实你没有必要留在这里。” “我知道了。”方焱道,“jiejie嫌弃我了,巴不得我滚回去。” 江续嘉觉得自己咽口水都喉咙痛,现在实在没力气哄他,只干巴巴道:“当然没有。” 方焱眼眶红了,显然越发笃定刚刚那个说辞。 “我只是在你身边占据一个小小的位置,这也不可以吗?”他说。 江续嘉道:“我只是不明白。” “不明白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其实江续嘉是【不相信】。 但是她不想这么直白地说出来。 “jiejie,我现在已经变了很多了。”方焱恳切地道。 “如果是之前的我,你病倒我反而会开心,会想着你终于只能在我身边,哪也不去了,而且干什么都要我帮忙。” “但现在我只觉得,你一定要快点好起来,没什么比健康的你更珍贵了。” 方焱牵起了她的手,她能感觉到,什么泛着凉意的液体滴到了她的手背上。 他慌忙用纸巾擦去那滴泪,掩饰一般背过了身去。 江续嘉有些恍惚。 原来她和方焱,已经走了那么远了。 远到他学会了撒娇和表达爱意,她现在,竟也会为他感到悲伤。 方焱一个人学会恨,在遥远的被虐待的童年。后来又一个人学会了爱,对亲生jiejie。 上天是多么残忍。 江续嘉不知道刚刚他是否在表演,表演关切,表演爱意。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注定某天顶破土壤。 都是他的错。 他不正常。 因此,她也不正常了起来。 除了方焱之外,不想跟其他人接触。理智告诉她,自己需要健全的情感关系,下意识的抗拒却暴露了她的真实念头。 除了方焱之外,没人给她全部的注意力。 她恰好需要这个。 他的眼睛里只装得下她,是一场谎言吗? 江续嘉想,她需要很多年去试探。很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