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前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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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9年1月。 京华的冬天干冷。林潮生缩在出租屋里剪视频,暖气不太热,她裹着棉袄,手指冻得有点僵。 账号粉丝已经到了十四万。她这几个月又接了两个浮动平台的小项目——一个是湖边垂钓平台,一个是河道观景浮桥。都是小单子,加起来赚了五万出头。加上青阳湖项目的尾款和日常广告收入,账上已经有了将近二十二万。 台地基地的建设也在推进。岩棚仓储的一期已经完成了百分之七十——货架装好,第一批物资入库,雨水收集系统调试完毕。她每两到三周进一次山,分批背物资上去。沈越周末跟她一起,两个人轮流背,效率比她一个人翻了一倍。 沈越的体能在稳步提升。引体向上从五个涨到了九个。体重涨了四斤——她逼他多吃rou的结果。 一切都在按计划走。 直到1月14号晚上。 --- 手机在凌晨两点响了。 林潮生睡得浅——上一世养成的习惯,从来不会睡到听不到手机。她摸过手机看了一眼。 沈越。 这个时间打电话不正常。他们之间的沟通基本靠微信,打电话意味着有急事。 她接了。 "出什么事了?" 电话那头是沈越的声音,有点喘,像是从什么地方跑过来的。 "你看新闻了没有?" "没有。怎么了?" "南太平洋洋流——异常上热搜了。" 林潮生一下子坐起来。 "什么?" "今天下午,华国海洋监测中心发布了一份公告,说南太平洋出现了一次大规模的洋流异常,范围和强度超出历史极值。国外几家机构也确认了。现在各大平台都在报。" 林潮生握着手机的手收紧了。 第一个前兆信号。 上一世也是2029年年初出现的。时间点几乎完全一致——她记得很清楚,上一世是1月11号被公开报道的。这一世是1月14号。差了三天,但本质相同。 她的预测是对的。 "你那边有什么数据?"她问。 "我在实验室。"沈越的声音压得很低,"我调了海洋监测中心公开发布的原始数据。洋流异常的范围比公开报道的更大——公告里说的是南太平洋中东部,但实际数据显示异常已经扩散到了南太平洋西部。暖流北上的幅度比正常年份高了三倍。" "影响呢?" "渔业减产是肯定的。但真正的问题是——这个异常会影响全球热盐环流的格局。如果持续超过三个月,北大西洋的温盐环流可能也会受到扰动。那之后——" "极地冰融加速。"林潮生替他说完。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早就知道了。"沈越说。不是问句。 "嗯。" "你从第一天就知道了。" "嗯。"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沈越说了一句话,声音比刚才稳了——像是在说话的过程中已经消化了情绪,回到了他习惯的冷静模式。 "我现在过去找你。" "凌晨两点。" "我需要跟你谈。" 林潮生想了一下。"来吧。" --- 沈越到的时候是凌晨两点四十。 他骑了一辆共享单车从地大过来的,吹得脸发红,鼻尖通红,眼镜上全是雾气。进了门摘下眼镜擦,露出一双略微发红的眼睛——不是哭,是熬夜加冷风吹的。 林潮生给他倒了杯热水。 "喝。" 沈越接过杯子,双手捧着,没喝。就那么捧着坐在椅子上,看着她。 "数据和我之前在那份保密报告里看到的一样。"他说,"不,应该说,比我当时看到的那份报告更严重。当时那份报告是模型推演,现在是实测数据。实测数据确认了模型的方向是对的。" "嗯。" "这意味着后面那些连锁反应——极地融冰加速、海底地质活动加剧、海水热膨胀——全部会按模型走。" "会。" "时间呢?2031年下半年——你还坚持这个判断?" "2031年9月中旬。" 沈越终于喝了一口水。 "我今天在实验室里查数据的时候,手在抖。"他说,"不是冷。是怕。" 林潮生看着他。 "怕什么?" "怕你说的是真的。"他苦笑了一下,"又怕你说的是假的。如果是真的,世界要完了。如果是假的,我这一年多跟着你瞎折腾——" "你没瞎折腾。"林潮生说,"你学的东西、建的模型、做的工程——不管大潮来不来,这些都有用。" 沈越看着她。 "你呢?你怕吗?" 林潮生想了想。 "不怕。"她说,"我上一——"她停了一下。这一次不是差点说漏嘴。是她主动选择了半句话。 沈越等着。 "我经历过比这更确定的事。"她说,"当你已经知道结局的时候,就没有什么好怕的了。你怕的只是自己准备得不够。" 沈越放下杯子。 "我有一个问题。" "问。" "要不要告诉更多人?" --- 这个问题在林潮生心里其实已经转了很久了。 从重生的第一天起她就在想——她要不要公开警告?要不要发到网上、告诉媒体、通知有关部门? 上一世她没有这个机会。上一世她也是被大潮淹没的普通人之一,没有提前知道任何事。 这一世她知道了。那她有没有责任让更多人知道? "你想怎么告诉?"她问沈越。 "我不知道。"沈越说,"发文章?发视频?找媒体?但我们没有任何'科学'证据——你的信息来源是'不能告诉我'。我们唯一能拿出来的就是你的洋流分析和我的地质数据。这些东西在学术上只能推导到'海平面可能在极端条件下有所抬升',推不到'四十米暴涨'。" "推不到。" "如果我们公开发布一个'2031年全球海平面将暴涨四十米'的预测,会怎样?" 林潮生苦笑了一下。 "会被当成疯子。"她说,"然后被辟谣。然后被遗忘。等到大潮真来了,已经没人记得你说过什么。"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顿了一下,"因为这种事在历史上发生过很多次。灾难来临之前,总有人发出预警,总有人不信。不是预警的人错了,是人不愿意相信。" 沈越沉默了。 "所以你觉得说了也没用?" "不是没用。是说了之后效果不可控。可能让一部分人提前准备——但也可能引发恐慌、抢购、社会动荡。恐慌状态下物资会被疯抢,价格飞涨,反而会让我们的采购成本暴增。而且——" 她停了一下。 "而且如果政府介入,可能封锁消息,也可能强制管控物资。到那时候我们自己的储备也会被影响。" 沈越的表情变得复杂。 他不是没有想过这些。但被林潮生这么直白地说出来,还是让他不太舒服。 "所以我们选择不说?只管自己?" "不是。"林潮生说,"我说的是——我们不能用公开警告的方式。但我们可以用别的方式。" "什么方式?" "帮人。不用告诉他们为什么——只是帮他们准备。" 她站起来,走到桌前,翻开本子。 "我们的基地按三十人设计。这三十个人不可能全是陌生人——大潮之后基地的安全取决于人。来的人必须可靠,不能混进来抢物资的。所以我们要提前筛选。" "怎么筛选?" "不需要告诉他们大潮的事。只需要建立关系。让他们在不知不觉中开始准备。比如——教他们生存技能。带他们户外训练。帮他们储备个人应急物资。等到大潮来临前最后一刻,再告诉他们真相,把人集中到基地。" 沈越想了很久。 "你的意思是——我们建一个'户外生存爱好者社群'?" "差不多。"林潮生说,"账号粉丝里有一部分是认真的。我可以做线下活动——生存训练、技能培训。参加的人里面,体能好、性格稳、有技能的,就是潜在的人选。" "这听起来像一个阴谋。" "是。"林潮生说,"但是是善意的阴谋。" 沈越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过了很久,他说:"你说的有道理。但我心里还是不太舒服。" "因为你觉得在cao纵人?" "嗯。" "如果你告诉他们真相,你觉得会怎样?" "不信。" "不信之后呢?" "不信之后……该干嘛干嘛。" "然后大潮来了,他们什么都没准备。" 沈越没有说话了。 --- 凌晨四点多。沈越还没走。 他们又聊了很多细节——基地的人员结构设计、物资分配方案、以及大潮之后基地的运作规则。林潮生把她上一世的知识一点一点拆开来用,但每一次都包装成"分析"或"推断",绝不透露真正的来源。 沈越没有再追问她的信息来源。他接受了她不愿意说的事实,就像他接受了很多关于她的不可解释的事——她的年龄和阅历不匹配的成熟、她对灾难的异常熟悉。 他不是不好奇。是选择把好奇放下了。 天快亮的时候,沈越站起来要走。 "林潮生。" "嗯。" "谢谢你告诉我。" "你上次说过了。" "我知道。但我想再说一次。"他站在门口,穿着皱巴巴的棉服,围巾歪歪扭扭地绕着脖子,眼镜上还有雾气。"一年前你在山里把我从泥沟里拉出来的时候,我以为你只是一个路过的户外爱好者。没想到——" "没想到什么?" "没想到你是在救我。" 他这句话说完就走了。没等她回答。 门关上之后,林潮生站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京华的冬天,天亮得晚。六点钟的天还是灰的,远处的高楼轮廓模糊。路灯还亮着,清洁工在扫街,早点摊开始冒烟。 和上一世一样。 这座城市和大潮前没什么变化。人还是那些人,日子还是那些日子。没有人知道两年半之后,水位会从脚下涨起来,淹过一层楼、两层楼、十层楼、二十层楼。淹过所有窗户和屋顶。 她转过身,坐回桌前。 打开本子,翻到最新一页。 写了一行字: **"2029年1月14日。第一个前兆信号确认。倒计时开始。"** 下面又写了一行: **"2029年度目标:** **1. 账号粉丝破30万。开始线下活动。** **2. 完成2-3个工程项目。资金达到35万。** **3. 台地基地二期建设启动。第一批浮筒大规模采购。** **4. 重点观察:2030年下半年沿海地下水水位异常。这是第二个前兆信号。出现后开始最后阶段准备。"** 写完。合上本子。 --- 接下来的事情,几乎完全按照上一世的轨迹发展。 1月14日的洋流异常新闻热度维持了三天就下去了。公众的注意力很快被其他热点取代——娱乐圈的瓜、体育赛事、经济波动。没人在意南太平洋的洋流怎么了。 渔业减产的数据在三个月后公布。全球渔业产量同比下降百分之二十二。这个数字在财经版面上占据了一个小角落,标题是"渔业减产影响海产品价格"。没有人把它和洋流异常联系到一起。 除了沈越。 他系统地追踪了所有相关数据,做成了一份报告,发给林潮生。报告的结论是:"洋流异常的影响范围和持续时间与你的预测一致。按照目前的趋势,2029年底到2030年初,极地冰融速率将出现可观测的加速。" 林潮生看完之后回了一句:"存档。不要发给任何人。" "我知道。" --- 2029年上半年,林潮生开始做线下活动。 第一次活动是在京华郊区的一个户外训练基地。她在账号上发了一条通知——"潮生野外生存训练营·第一期——两天一夜,限报十五人,费用全免。" 报名链接发出去两小时就满了。 她筛选了一遍名单——看资料、看朋友圈、看互动记录。选了十五个人。其中十二个男性,三个女性。年龄从二十到四十不等。 活动内容是基础的野外生存训练——搭建营地、生火、净水、方向辨别、急救。 林潮生主导,沈越做辅助。 沈越现在已经是她的固定搭档了。在学员面前,他们的分工很明确——她教技术,他教原理。她讲怎么做,他讲为什么这么做。配合得越来越默契。 第一期活动结束后,她观察了每个学员的表现。 有几个人让她印象深刻。 一个是叫赵大力的大块头,二十九岁,做快递的,力气大,肯干活,性格憨直但脾气急。 一个是叫苏晚的女生,三十二岁,社区医院的护士,话不多,但急救那一项做得比所有人都好。 一个是叫老周的中年人,四十五岁,退伍军人出身,沉默寡言,但野外行进和方向辨别上表现出极强的训练痕迹。 这三个人被她记在了本子的"潜在人员"名单里。 --- 第二期活动在六月。第三期在九月。 到2029年底,她一共做了四期训练营,累计接触了六十个人。名单上"潜在人员"栏里记录了八个人。 这八个人都有一个共同点——认真、踏实、不浮躁。他们参加训练不是为了打卡拍照,是真的在学东西。 她没有告诉他们任何关于大潮的事。 她只是在教他们生存技能。 至于这些技能在两年后能不能救他们的命—— 她不知道。但她做了她能做的。 --- 2029年底。 账号粉丝二十八万。工程项目又接了三个,加上账号广告收入和工资,账面资金达到了三十四万。 台地基地的一期建设全部完成。岩棚仓储满载率百分之六十,储备了约四百公斤脱水粮食、五十公斤各类食品、两箱药品、六套净水设备、三十公斤种子、四套太阳能充电系统、以及一批工具和防护装备。 浮筒大规模采购完成——一千二百个,分三批运到山脚下的代收点,再分批背上山。暂存在台地西侧的一个凹陷地形里,用防水布盖好,压上石块。 沈越完成了基地二期的全部工程设计——平台主体结构、锚固系统、生活区布局、排水方案。图纸画得详细到每根螺栓的位置。 一切就绪。 只等第二个前兆信号。 --- 12月31日。跨年夜。 林潮生一个人在出租屋里。没出门,没庆祝。 泡了一碗方便面,加了个蛋。坐在桌前看本子。 翻到最后一页,2029年度总结。 **完成情况:** 1. 账号粉丝28万(目标30万,差2万,可接受) ? 2. 接了3个工程项目,资金达到34万(目标35万,接近) ? 3. 台地基地二期工程设计完成,浮筒采购到位 ? 4. 第二个前兆信号(沿海地下水水位异常)——尚未出现,预计2030年下半年 ? 5. 线下训练营四期,潜在人员8人 ? 全部按计划走。 她的笔在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在最后加了一行: **"2029年12月31日。还剩一年九个月。"** 手机响了。沈越发来一条消息。 **"新年快乐。"** 隔了几秒又发了一条: **"明年会越来越忙。注意身体。"** 林潮生看了一眼窗外。远处有人在放烟花。光在夜空中炸开,又暗下去。城市的灯火亮着,跨年的人群在某条商业街上欢呼。 她回了一条: **"你也是。"** 然后关灯,躺下。 这一年过去了。下一个前兆信号来的时候,一切就要加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