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十年苦日子,我过够了
第1章 十年苦日子,我过够了
周五这天,公司照例忙。 林疏棠对了半天账,午休都没怎么合眼。下午三点多,同事小赵凑过来,挤挤眼: “棠姐,周末什么安排?是不是你那个神秘男友,终于要露面了?” 公司的人都知道她有个谈了很久的男朋友。没人见过,没人怀疑——三十五岁的女人,有个男朋友,天经地义。 “他有事。”她笑笑。 “谈了得有五六年了吧,也不结婚,”小赵摇头,“连张照片都没有。我看啊,要么是丑得见不得人,要么是根本不存在。” 林疏棠敲键盘的手没停:“晚上想吃什么?” “转移话题!” 中午母亲来过电话,照例催婚。她照例拿“有男朋友”挡回去。母亲照例在电话那头念叨:“有男朋友五六年了,我连张照片都没见过!下周末带回来,妈给你做红烧rou——” “他忙。”她说,“妈,我开会了。” 挂了电话,她在工位上坐了一会儿。 窗外是这座城市最普通的中午,太阳很好,楼下的面馆在排队。 一切都和昨天一样,和过去十一年里的每一个周五一样。 — 十一年了。 陆家破产那年,她二十四岁,参加工作的第二年。消息登在本地财经版的角落里,豆腐块大小:陆氏建材资金链断裂,法人陆某夫妇名下资产查封。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个晚上,第二天请了病假。 后来,她开始“顺路”。 陆父住院,缴费单上多出四笔,交费的自称“陆氏建材旧员工”——这身份是她编的,编完,自己心虚了一个月。 陆子轩上小学以后,方缇有几回没空,一个电话打过来:“棠棠,我这边走不开,家长会替我去一趟,老师那边我说过了。”签到表上签过五次“林疏棠”,班主任只当她是孩子mama的好朋友。 剩下的,是“路过”。他家小区门口,他工地外面的马路对面。路过就是路过,她不进去,站一站,看一眼,就走。 她有只装旧物的纸箱,锁着一沓贺卡,从高三那年写起,一年一张,写完就锁进去,从没寄出过。今年这张,上个月刚写好。 从二十四岁那年起,她总跟自己说:路过就是路过。 说了十一年。 — 陆铮后来跟她说过那张“担保文件”——离婚协议、登记申请、冷静期告知书,厚厚一沓,混在工程担保的材料里。他签了两次字,一次都没看。 领证那天,方缇只说“担保还差最后一道备案,你跟我去一趟民政局”。他到窗口,工作人员把两本离婚证推出来,他才明白那三十天是什么。 他在民政局没吵。方缇说完“十年苦日子”,他补了名字,转身就走。 他是回到家,才把那间屋子砸了的。 这些事是他跟她说的。他说得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 — 下班点,电话响了。 陆子轩。 “林阿姨。”孩子的声音蔫蔫的,憋着哭腔,“我爸我妈今天去民政局了。” 林疏棠握着手机,站在公司楼下的路边,半天没说出话。 “我妈说的,”陆子轩闷声闷气地转述,“十年苦日子她过够了,要离婚,去过好日子。林阿姨,好日子是什么日子?” 晚高峰的车流在她面前淌过去,一条一条的灯河。 她张了张嘴,最后只问:“你吃饭了吗?” “在我妈这儿。妈今天搬家,忙了一下午。”孩子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我爸一个人在家。” 挂了电话,她在路边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转身,走进了旁边的菜市场。 — 五花rou、青椒、豆腐,又拐到巷口那家卤味铺,切了半斤酱牛rou——陆铮口重,工地上养出来的口味,就好这一口咸的。 卖卤味的老板娘笑:“小林又给家里人买啊?” “嗯。”她说,“家里人。” 拎着菜上公交,转两站,到他家小区的时候,天刚擦黑。 那辆旧皮卡停在老位置。 林疏棠脚步顿了顿。平时这个点,他还没从工地回来。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一盏,她摸黑上了三楼,在熟悉的那扇门前站定。 门里,忽然传出一声闷响。 像什么东西砸在地上,接着是酒瓶滚动的咕噜声,一路滚,撞上什么,停了。 她抬手要敲门,手指悬在门板上,没落下去。 里面再没有别的动静。没有电视声,没有走动声,安静得不像个有人住的家。 她站了几秒,握住了门把手。 没锁。 她轻轻推开了门。 黑暗涌出来,酒气扑面。 她站在门口,借着窗外漏进来的路灯光,看见满地狼藉的深处,沙发里陷着一个一动不动的影子。 衬衫敞着,脚边横七竖八倒着酒瓶,碎玻璃在黑暗里泛着一点冷光。 “陆铮?”她轻声喊。 没有回应。 那个影子缓缓地、缓缓地抬起头,一双眼睛在黑暗里望过来,红得像熬了两夜,又像刚哭过。 林疏棠拎着菜,站在门口。 快二十年了,她第一次在这个人最难堪的时候,站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