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小说网 - 经典小说 - 《迷欲空間》在线阅读 - 第1章 序

第1章 序

    

第1章 序



    第1章   序

    2035年7月,地球上有兩萬三千四百一十七人還活着,卻再也醒不過來了。

    他們被稱爲“沉睡者”。全部年齡在十六到三十歲之間;全部是在使用非法神經網絡接口設備後陷入昏迷的。醫學檢查顯示他們的腦電波活動仍然正常,新陳代謝也一切如常——唯獨意識沒有返回軀體。

    就好像有人按下了某個開關,把他們的靈魂抽離了身體,送到了某個別處。

    聯合國祕書處發佈第七號聯合聲明時用了這樣的措辭:“目前尚無證據表明……”

    “尚無證據”——這是官僚體系最古老的咒語,意思是:我們知道他們在哪裏,但我們假裝不知道。

    七月的帝都,暑氣未退。空氣中瀰漫着柏油路面蒸騰的熱浪與汽車尾氣混合的氣味。

    市第三醫院神經內科的走廊裏擠滿了人。家屬們坐在塑料椅上,眼神空洞地盯着天花板或手機屏幕。空氣裏飄浮着消毒水、咖啡和疲憊的氣息。護士推着裝滿藥瓶的車子從人羣間穿過,車輪發出規律的咔噠聲。

    “已經七天了。”一個穿着灰色夾克的中年男人對身邊的妻子說,聲音沙啞,“醫生說腦電波正常不代表還活着,因爲瞳孔是沒有反應的。你知道這意味着什麼嗎?意味着她還在裏面。”

    妻子沒有回答。她的手放在膝蓋上無意識地緊攥着。

    病房裏,他們的兒子平躺着,身上插滿了管子。心電監護儀發出平穩的滴答聲——那是唯一證明他還活着的東西。醫生的話在他們腦中迴響:“意識上傳了,但沒有返回通道。就像發出去的信收不到迴音。”

    走廊盡頭的電視上播放着新聞:“……截至今天中午,全國累計報告因使用非法神經接口設備導致昏迷的案例已達七百例。專家提醒市民購買正規渠道的BCI產品,避免低價黑市貨……”

    一個路過的大媽停下腳步,對着電視嘟囔:“早就說過那些便宜東西不靠譜。一萬多塊錢就想體驗幻境空間?天上掉餡餅的事能有真的嗎?”她搖搖頭,繼續往前走。

    “自作自受。”旁邊一個穿白襯衫的年輕人附和道。他正用全息手機瀏覽社交媒體上的帖子。屏幕上滾動着各種評論:

    “活該貪便宜”

    “我就說黑市設備有問題”

    “年輕人就是不安分,非要玩那些亂七八糟的”

    “聽說有人花十萬買正品都沒事,他們非要用二萬多的山寨貨”

    電視屏幕上,新聞主播正播報着同一件事——而那件小事已經演變成全球性的謎團。“……國際刑警組織亞太區負責人修東城先生將於今日在東京警視廳總部主持緊急協調會,討論這一全球性現象的應對方案。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和歐盟司法事務專員已確認出席……”

    同一時刻,東京警視廳總部。

    會議室長桌周圍坐了十四個人。日本方面七人,以警視廳搜查一課資深刑警黑崎健二爲首;國際刑警組織四人,由亞太區負責人修東城親自出席;另外兩位是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的代表和歐盟司法事務專員;坐在末席的是中國常駐日本武官梁先生。桌上散落着文檔、全息投影儀和幾杯已經涼透的茶。

    “各位,”修東城開口了。他的聲音溫和而清晰,帶着某種經過精心訓練的韻律——不是命令,而是引導。他雙手交疊放在桌面上,目光掃過每一個人,確保注意力已經被捕獲。“我們今天聚在這裏是因爲一個事實:這個問題已經不是任何一個國家的內政了。”

    全息投影儀亮起,顯示出一張全球地圖,上面密密麻麻的紅點如同蔓延的黴菌。

    “過去四十八小時,日本又有一名青少年陷入昏迷。年齡分佈不變,症狀一致:腦幹功能正常,皮層活動異常,但無自主意識反應。醫學界稱之爲‘持續性植物狀態’——但這個稱呼不準確。”他頓了頓,“我們曾用非法神經網絡接口設備做過測試,在使用期間他們的腦電波顯示出比清醒時更復雜的模式。某種信息處理在進行中,只是我們無法解碼。東京大學的研究團隊懷疑,陷入昏迷這些人的意識可能被轉移到了某個共享的虛擬空間,但那個空間的性質不明。不是已知的任何遊戲服務器或社交平臺。”

    “我們排查了全球所有註冊的沉浸式網絡節點,”另一位國際刑警代表接話道,“‘新東京城’、‘阿爾法世界’……沒有發現異常的帶寬激增或未授權的數據傳輸。如果真有意識上傳——根據聯合國決議,未經安全報備的意識上傳屬非法行爲——那就是在未註冊的黑市服務器上進行的。”

    隨着會議的深入討論,激光筆在屏幕上點亮一組數據。數字滾動,圖表升起,呈現出一種冰冷的秩序感。會議室裏再次安靜下來。茶杯邊緣的裂紋、空調的低鳴、遠處走廊的腳步聲……所有背景噪音都退去了,只剩下修東城的聲音和屏幕上那串十六進制代碼。

    “截至今天零點,確認的案例總數爲兩萬三千四百一十七起。”修東城繼續說,“其中日本本土二千六百例,帝都七百例,美國二千八百例……如果是產品問題,應該集中在某個供應鏈節點上。但是——”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對面的梁武官身上;他的語氣裏已經有了某種暗示,“所以帝都昏迷的人數究竟是多少?警方是否掌握了更多的有效數據?我們邀請梁先生過來,正是希望聽聽帝都的看法。”

    梁武官抿了一口茶,金絲邊眼鏡後的目光沉靜如水。“我方對打擊犯罪一直是貫徹運行嚴厲的政策,帝都官方發佈的數據一向真實有效,這點無需質疑。”他敲了敲桌子,語氣平穩卻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官場底氣,“至於更多有效數據……這不在我的職責範圍之內。不過帝都一向配合國際調查,這點各位清楚。處於友好國際刑警的焦慮我可以代爲轉達給公安部。”

    黑崎健二沒有回應梁武官的陳詞,而是用日語低聲對身邊的同事說了什麼,然後轉向修東城,用英語說道:“在我們持續追查中,”說着他從文檔夾裏取出一疊打印件分發下去,“我們找到了一個非法服務器農場。註冊在開曼羣島的一家殼公司名下,運營資金通過至少七個國家的離岸賬戶流轉。如果我們直接行動——無論是日本還是國際刑警——都會面臨主權爭議和外交糾紛。而且根據聯合國上月通過的《跨境數字執法框架協議》,涉及多國公民意識的案件需要聯合調查組,由相關國家共同授權。”

    他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涼茶,動作優雅而從容。“所以今天這個會議的目的很明確:我們需要帝都全方面的正式參與。不是作爲顧問或觀察員,而是作爲平等的合作方,擁有完全的數據訪問權和決策權,所以我們需要帝都提供真實的數據。基於帝都的互聯網絡管控體系,只有他們的服務器更可能設在本土——因爲帝都有嚴密的防火牆。”

    “警視廳有什麼發現?”修東城轉向黑崎健二。

    黑崎打開面前的文檔夾,調出一份全息文檔。“我們追蹤了最近三個月日本境內查獲的非法BCI設備,超過兩百臺。這些設備的共同點不是硬件——芯片來源各不相同——而是軟件架構。都依賴一種我們稱爲‘伊甸園協議’的底層通信框架,該協議目前我們還無法解密,”他頓了頓,讓這個詞在會議室裏沉澱,調出一段代碼片段投影到空氣中,“這些設備沒有存儲,只有閃存設計使得斷電後數據全失——意味着我們拿不到任何記錄。但更糟的是……還有一種更恐怖的可能,就是用戶的腦細胞成爲了數據存儲器。所以這也可能不是意識上傳,而是出於某種實驗。那麼第一種判斷是意識上傳,第二種判斷是用人腦進行數據存儲造成了過載。第三種是設備沒有安全保障損傷了用戶的大腦。”

    “伊甸園協議協議所用的編成語言不是我們已知的任何一種。也不是我們已知的任何網絡標準,”黑崎繼續說,“它似乎是一種定製的語言,更令人不安的是——”他的聲音低了下來,“我們對這種語言編碼完全無能爲力。”

    會議室裏安靜了片刻。

    “能破解嗎?”有人問。

    黑崎搖頭:“不是傳統的加密算法。更像是某種生物識別碼——基於神經突觸模式的動態密鑰。這意味着即使我們找到了簽名對應的實體,那個實體也是某個特定的昏迷者……”他看向修東城,“除非有昏迷者從昏迷中醒過來......”

    “還有一個問題,”修東城站起身背對着衆人說,“那些沉睡者到底在哪裏?如果他們的意識真的被上傳到了某個地方,那個‘地方’是什麼?是服務器集羣?是某種分佈式計算網絡?還是……”他轉過身,目光銳利地掃過每一個人,“一個我們從未想像過的維度?”

    黑崎健轉筆,敲擊桌面。“我們查了全球所有的數據中心和雲計算平臺,沒有找到異常的大規模能耗或數據存儲增長。如果意識真的被上傳到了某個物理位置,它一定在我們不知道的地方。或者——”他深吸一口煙,“它根本不在物理位置上。它在一個純粹的虛擬空間裏,一個沒有硬件載體的地方。”

    會議室裏一片沉默。每個人都意識到黑崎暗示了什麼:這些沉睡者的意識可能真的去了另一個地方——一個不屬於這個物理宇宙的地方。

    梁武官放下茶杯,清了清嗓子。“各位,我認爲我們應該採取實際行動了。光在這裏討論理論意義有限。我建議由帝都和日本聯合組成調查小組,專門負責破解伊甸園的語言密碼。”他的目光有意無意地掃過修東城。

    修東城微微一笑。那種笑容溫和、得體,但眼睛裏沒有笑意。“梁武官提出了一個很好的建議。根據國際慣例由國際刑警組織牽頭,日本警視廳提供本地支持和技術協助,帝都協助提供數據。調查組的權限包括:調取全球所有已知的神經接口設備銷售記錄、追蹤相關資金流、以及在必要時對疑似嫌疑人進行預防性拘留。”

    他站起身來,整理了一下西裝的袖口。“我已經起草了一份授權書草案,各位可以在接下來的十五分鐘裏審閱。如果沒有重大異議,我們將在明天通過衛星通信發送給帝都公安部,梁武官相關材料我們會事先給你準備。”

    沒有人需要他說完。

    梁武官第一個點頭同意。然後是一個接一個的警視廳代表。

    修東城站起身來看着窗外東京的黃昏,嘴角浮現出一絲微笑。人類就是這麼奇怪,他想。面對死亡可以坦然接受,但面對意識的永存卻驚恐萬分。如果那些年輕人真的去了另一個世界——一個沒有疾病、沒有衰老、沒有痛苦的世界——那算是什麼?是詛咒還是恩賜?

    也許兩者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