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偏要飞出去
她偏要飞出去
她越来越不怕归玄了。 最初的归翎走路不敢出声,吃饭不敢说饱,连弄脏一块地砖都怕被送走。后来她发现,无论自己吃多少、哭多久,归玄都没有将她丢回人间。 于是她开始挑食。 麦饼吃腻了,要喝甜粥。甜粥喝了几日,又惦记山下的糖人。她嫌山上没有花,归玄便让整片雪原一夜之间开满春花。她高兴地跑进去,第二日又抱怨花开得太整齐,一点也不像真的。 “父亲,你这样不行。” 归玄看向她:“如何?” “花要有高有矮,有开得好的,也有被虫咬过的。全长得一样,多没意思。” 归玄不明白她为何想要残缺的东西。 却仍由她蹲在花田里,把那些完美的花拔得七零八落,再从山下挖来不知名的野草,兴致勃勃地种进去。 归翎慢慢将人间带上了山。 她在空殿里放置桌椅,给长廊挂上风铃,在院中垒了一只歪歪扭扭的泥炉。第一次生火时,浓烟灌满整座殿宇,把她自己熏得满脸漆黑。 归玄站在烟中问:“为何不用术法?” 她一边咳一边回答:“自己烧的饭才香。” 最后那锅饭焦得不能入口。 归玄不用吃饭,归翎却硬塞给他一勺,问他香不香。 他尝不出凡间滋味,却在她期待的目光里停了一会儿。 “尚可。” 归翎就真的相信了,自己把剩下半锅都吃完,夜里腹痛得抱着肚子在床上打滚。 归玄坐在床边替她揉。 “下次还做吗?”他问。 “做。” “为何?” “这次只是没做好。” 她疼得脸都皱在一起,语气却很坚定。 “多做几次就会了。” 归玄看着她。 她从来如此。 学不会便再学,爬不上去便再爬。明知疼痛,也总以为下一次能够不同。 有一年春日,归翎看中了悬崖上的一株赤红小花。 归玄说那只是最寻常的野花。 她却觉得那是整座山上开得最好看的一朵。 悬崖陡峭,无法御风。归翎便从山脚向上攀,摔下来三次,手掌磨得鲜血淋漓。 归玄始终站在崖顶看她。 他没有阻止,也没有伸手。 黄昏时,归翎终于爬上来。 她趴在崖边喘了许久,才翻身躺到草地上。身上的衣裳被划破,脸颊也沾了泥,眼睛却亮得惊人。 归玄站在她身旁。 “可以叫我。” 归翎喘着气摇头。 “为什么?” “我想自己上来。” “若摔死了呢?” “我现在不是没死吗?” 她休息片刻,又爬起来,跑去摘下那株野花。随后来到归玄面前,得意地将花举给他看。 “父亲。” 归玄垂眸。 归翎把花插进他银白色的长发里。 赤红花瓣落在雪色发间,艳得有些突兀。 她退后两步,仔细欣赏自己的杰作,忍不住笑起来。 “很好看。” 归玄没有将花取下。 归翎便更加高兴了。 她终于不再是那只只会追在他身后、害怕被丢掉的小雀。她开始拥有自己想要的东西,也开始享受用双手将它们取回来的过程。 一朵花,一柄刀,一次胜利。 哪怕归玄只需抬手便能将世间万物送到她面前,她也偏要自己去拿。 年岁在山巅悄然流逝。 归翎渐渐长高,头顶的双髻换成了利落的高马尾。圆润稚嫩的脸也一点点长开,唯独笑起来时,右边那颗小虎牙仍会露出来。 山下已过十余个春秋。 她却仍是少女模样。 这一日,归翎从人间回来,怀里揣着一张烫金的请帖。 栖梧城将举办百器会。 不问师承,不论出身,也不限制所用兵刃。胜者可以进入百器冢,从其中择取一件属于自己的法器。 归翎将请帖拍在归玄面前。 “父亲,我要去。” 归玄扫了一眼。 “不必。” “为什么?” “百器冢中没有好东西。” “我知道。” “你已有刀。” 归翎腰间那柄雁翎刀是归玄从神库中取给她的。刀刃削铁如泥,灵性十足,放眼世间也找不出几件能够与之匹敌的兵器。 “那不一样。”她说。 “有何不同?” “这柄是你给我的。” “嗯。” “百器冢里的,要我自己赢。” 归玄看着她:“结果相同。” “才不相同。” “有何分别?” 归翎张了张嘴。 区别明明那么大,他却是真的不懂。 她忽然有些生气。 “反正我要去。” 归玄垂眸看向手中的书。 “不许。” 这是他第一次明确说出这两个字。 归翎怔住。 从小到大,归玄很少限制她。他不介意她在殿中生火,不介意她为了摘一朵花爬得满手鲜血,也不介意她一次次跑去人间,将山上折腾得越来越吵。 她一直以为,他什么都会答应。 “为什么不许?”归翎追问。 “没有必要。” 又是这句话。 归翎最讨厌他说没有必要。 她想去便去了,想赢便赢了。有没有必要,为什么一定要由他决定? “我若一定要去呢?” 归玄翻过一页书。 “你出不了山门。” 归翎盯着他看了许久。 他没有再抬头。 她一把抓回桌上的请帖,转身便走。高马尾从肩后甩过去,带起一道气恼的弧度。 走到门口时,她又停下来。 “父亲。” 归玄抬眸。 归翎本来想等他改口。 可他只是平静地看着她。 于是她更加生气,重重哼了一声,摔门而去。 当夜,山门前多了一道禁制。 归翎蹲在禁制外研究了半宿,气得踢了一脚地上的石头。 石头撞上金色纹路,瞬间化作齑粉。 她沉默片刻,默默把脚收回来。 随后,她回到书阁,搬出所有与阵法有关的典籍。 父亲不让她去。 那她便偏要去。 归翎挑亮灯火,铺开一张符纸,蘸饱朱砂,认真落下第一笔。 这一笔画得很丑。 她盯着看了一会儿,把符纸揉成一团丢到旁边,重新取出一张。 反正离百器会还有半个月。 一道禁制而已。 她就不信,自己飞不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