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东家来了,新堂主也来了

    偌大的药房里，一名靠在扫帚上打瞌睡的小工站在柜台前。他睡得熟了，往前抖一下，抬起沉重的眼皮瞟向热闹的街市，又侧着头听后院的动静。末了，伸手扶正被冷风吹得翻了面的牌子，上面写着“请预约到访”。

    小工将棉衣领子往上提着拢了拢，重重叹了口气，拿出兜里的手机，答应了同伴招呼的新工作面试。

    一片雪花迎着冬风飞向名为“藏春堂”的牌匾，它赶在被温度觉察前，从小工头上悄然掠过，钻进后院，轻轻贴住温暖的玻璃，融成一道小小的冰柱。

    紫砂壶嘴吐出的白汽一团一团往上涌，熏得室内暖烘烘的。

    花璎拿着一把小圆扇，一边扇，不时侧头观察火苗。

    即便煎药要求火不大，门窗也都开了小缝。可他的脸颊还是被熏得红扑扑的，连带着鬓角也有些湿意。

    木门从外面被人拉开，发出刺耳的吱呀噪音，引得开门的人也发出“哎哟”的声音。

    “哎呀，小花少爷，你怎么还在这里？”花桃额上也带着些汗珠，看着已经跑了好一会了，她顾不得擦汗，拉着花璎，想把人往外带，“我让小李过来看火就行了，你快去准备一下吧。”

    “上次他没看好火，药都有股子糊味。”花璎语气平淡，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双眼定定地盯着火苗，“马上就好了，我服侍完老太太再准备也不迟。”

    花桃欲言又止，站在一边捏着手想了会，还是上前接过扇子，一边扇嘴里还喃喃道：“药熬两小时你就真扇这么久……”

    花璎压下发酸的手腕，笑着拍了拍花桃的膝盖。

    两人把汤药换到青色的汤盅里，一前一后来到青砚别院。

    花桃越过花璎的肩膀，扬声朝老太太门前站立的高瘦女子喊道：“花兰，老太睡了没有呀？！”

    “你再喊大声点她就能醒到明天。”与一双麻花辫的花桃不同，虽然两人服制相似，可花兰一丝不苟的盘头显得她更沉稳可靠。她朝花璎点头，“老太在屋里等你，说是……”她一向冰冷的视线此时染上了一丝玩味，“有东西要送你。”

    花璎一怔，点了点头，领着花桃进了屋子。

    兴许是从未生育过，也可能是一生衣食无忧。虽然常年小病痛缠身，可卧病在床、年逾古稀的于倩秋却不见太多疲态。她的脸庞仍然看不到太多皱纹，隐约间还能从岁月的痕迹中窥见当年艳冠群芳的传说。

    她的一头银丝全部盘起，身上的装饰只有一根玉簪子与玉坠。饶是你再不懂玉石，也能从她眉眼间透出的威严知晓其背后的价值必定不菲。

    于倩秋看到花璎，眼睛眯了起来，伸出双手轻声道：“过来，阿婴。”

    花璎踏着细碎的快步，像一根羽毛一样轻盈又自在地跑到老太的床边。他伸着脖子让于老太捧着他的脸，也眯着眼笑：“奶奶，今天身体好吗？”

    “好，好。”于倩秋爱惜地抚摸花璎的头发，“明明才几天不见，又觉得你长得比之前还要漂亮了。”

    花桃端着药来到床头柜，调笑道：“老太您是不知道，小花少爷怕前头的人熬的药不好喝，亲自蹲在小灶前看了两小时的火。喏，柴火慢煨的药膳汤，等凉一点，让花少伺候您喝好不好呀？”

    于倩秋没有回话，眼神也没有从花璎的脸上抽离，只是用手轻轻拍着花璎的手背：“这次就不留你了，下次你来。”

    花璎的笑意逐渐淡去，他偷瞟老太太的神色，试探性地问：“花兰说您有吩咐……”

    于倩秋笑眯眯地从枕下抽出一个东西，用手覆着，贴到了花璎摊开的手心里。

    这个硬块触感冰凉，激得花璎下意识收拢了手。

    他低头一看，这是一块镶金玉制令牌，上面刻着“藏春堂”，顶头嵌着一颗鸽血红宝石，他满眼困惑地抬头望向老太。

    “我们藏春堂世代效忠家主，今天洪家新主即位，我合该是要到场的。”于倩秋交代，“我老了，上一任家主即位，我没赶上，这次又易新主，也该让他们看看我们藏春堂的新面貌了。”说完，她轻轻咳了两声，摇着头挥了挥手，婉拒了花桃奉上的茶水。

    “阿婴，以后藏春堂就交给你了，你可愿意啊？”

    花璎原来只当自己是去代送礼物的，可没想到老太竟这么快就决定了下一任堂主——他如梦初醒，扭头看向刚跨过门槛，手里捧着两个大盒子的花兰。

    “你不愿意吗？”于倩秋问完，又咳了几声。

    花璎急忙接过花桃递来的茶给老太润嗓，嗫嚅着说：“不是……我、我以为是……”

    “花兰跟你一样，从小养在我身边教养。你有的，她也会有，你没有的，我也不会帮她去要来压你一头。”于倩秋抚平了花璎素衣上的褶皱，轻笑道，“她擅书画，你擅药理，桃儿擅烹饪，萍儿……”她说到这儿，长久地停顿，叹了口气说，“罢了，不说她了。来，花兰。”

    花兰把两个盒子放在床脚柜。

    于倩秋笑道：“桃儿今天也跟着去，你穿这件黄色的，显得你娇俏伶俐。”

    花桃看到新衣服都高兴疯了，拎着衣服在自己身上比了又比，蹦蹦跳跳地抓着一脸无奈的花兰追问自己好不好看。

    等花桃的疯劲儿过了，花兰径直打开另一个更加精致考究的烫金暗纹礼盒，她掀开包装，里面躺着一袭红色中式长袍。

    除了冬季常见的紫貂毛作保暖点缀以外，立领内暗扣收束，领口只露一枚有珠宝点缀的梅花明扣。深红色云锦面料上用金银线织出云纹，远远看去只当是寻常红衣，近看才见金银云纹层层浮出。

    沉稳如花兰也被这件袍子震得神思空白了几秒。

    “哇！杂货行那个郑少都没有穿过这么好的衣服呢！”花桃想了几秒，憋出这句感叹。

    “新堂主第一天亮相，多隆重都不为过。”于倩秋用手将花璎鬓间的碎发拢到耳后，“我知道你喜欢淡点的颜色，今天不一样，更何况我一直都觉得红色衬你，试一试，嗯？”

    一向听话的花璎一动不动，他的头低着，久久都没有反应。

    花兰抬头看了眼钟，轻声提醒道：“快一点了。”

    “花璎。”

    花璎被于倩秋这么一叫，抬头起身，半推半就地去了屏风后换上新衣。

    于倩秋不那么喜欢男孩，无论是Omega还是Alpha，甚至是Beta，无他，只是觉得即便分化性别一样，男女始终有别。纵使再亲密，中间还是隔了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然而十几年前她从花街挑选贴身侍从时，眼睛却怎么都无法从年幼的花璎脸上挪开。为此，她破了戒，被姐妹们笑话了好几年。她也笑她们不懂，花璎这样的人……

    “你看，多适合？走出去转一圈，人见人爱。”于倩秋用手推了推花璎的腰，对方转了一圈，看得她眼底里全是欣慰，“我家的阿婴，又聪明又可爱，谁见了你都会喜欢得不得了。”

    花璎的指尖贴着长袍分叉，站得笔直。

    换好衣服的花桃踏着欢快的步子跑出来，提着绸缎裙摆，像一朵盛开的花般转了几圈，朗声问于老太喜不喜欢这身，又说不管她喜不喜欢，自己也喜欢自己，喜欢得不得了。

    即将到了会面的时间，洪家派来接人的车已经提前几分钟停在藏春堂门口，挤得百寿街水泄不通。

    花桃拿着藏春堂准备的礼物，与几位小工先行离开去布置礼品摆设。

    花兰收好盒子，走到老太太床前掖紧了被子。于倩秋也温声和她说了几句话。

    花璎站在一旁，等到外头催促了好几次，他才向于老太发问：“您支持新东家吗？”

    于倩秋的眼睛微微睁大，似是没有准备会收到这个提问一样。不过她很快平静下来，笑着对花璎说：

    “华洲是谁的，我们藏春堂就支持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