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来
醒来
她是被一阵很轻的滴答声叫醒的。 一下，一下，隔得很匀。 温心睁开眼。 天花板是白的，很高。顶灯没开，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地板上，是一长条暖黄。 她有一瞬不知道自己在哪儿。 然后疼回来了。 头疼，像有人拿钝器在太阳xue里一下一下凿。脖子酸，左腿膝盖一动就扯着疼，身上的皮肤没有一处不发烫。 她偏过头。 手背上插着针，细细的管子通到床头的袋子里，液体一滴一滴往下走。 她猛地想起什么，手往小腹上放。 那里是平的，软的。 她屏住呼吸，掌心贴上去。 没有血。 被子底下，睡裤是干的，干干净净。 她松了一口气，松得眼前发黑，靠回枕头上，喘了好一会儿。 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一个穿浅色套装的女人走进来，五十岁上下，头发挽在脑后，手里端着托盘，看见她睁着眼，脚步顿了一下。 “你醒了。” 温心看着她，嗓子干得发疼。 “你是谁。” “我姓宋。”女人把托盘放下，“你的医生。” “这是哪儿。” 宋医生没有立刻答。她拉过椅子坐下，先看了眼点滴，又伸手按了按她的额头，动作很轻。 “先别问那么多。”她说，“你昏睡了一天一夜。” “我孩子呢。” “在。” 温心的手指蜷了蜷。 “你确定？” “我给你做过检查。”宋医生说，“外伤，轻微脑震荡，身上多处软组织挫伤。孩子暂时没事，但是有先兆流产的迹象，你得躺着，不能激动，不能乱跑。” 温心盯着天花板，没说话。 车祸的画面回来了。 雨，灯光，货车，玻璃。 还有韩雾。 他卡在驾驶座上，满脸是血，喊她的名字。 “韩雾呢。”她问。 宋医生的手停了一下。 “这个，你要问江先生。” “江信？” “嗯。” 温心撑着想起身，被宋医生按住肩膀。 “你干什么。” “我要走。” “你现在下床都费劲。”宋医生说，“针还没拔。” “我的衣服呢。” “洗了，晾着。你身上这件是阿姨给你换的，我和她两个人，你放心。” 温心低头看了看自己。 米白色的睡袍，很软，料子贴着皮肤，有一股淡淡的、洗过的肥皂味。 不是她的东西。 她躺回去，睁着眼，看着那袋液体一点一点往下滴。 宋医生给她量了血压，又调了点滴的速度，叮嘱她再睡一会儿，才端着托盘出去。 门合上之前，温心一直盯着那扇门。 她等着听见锁舌转动的声音。 没有。 门外只有脚步声，越来越远。 —— 她是在半个小时以后拔的针。 按铃没人应，她自己撕了胶布，把针头轻轻抽出来，用棉签按住针眼。脚落到地上的时候，她头晕了一下，扶住床头，等那阵黑过去。 地板是暖的，铺着很厚的地毯。 她走到门口，深吸一口气，握住把手，往下压。 门开了。 没有锁。 温心愣在原地。 她以为会是一扇打不开的门。她甚至想好了要拍、要喊、要砸。可门轻轻一推就开了，外面是一条走廊，阳光从楼梯口的大窗照进来，白晃晃的。 没有钢板，没有封死的窗。 走廊两边的墙上挂着画，她没心思看，赤脚踩在地毯上，一步一步往前走。 这栋房子很大。 她数了数，走廊一共七扇门，都关着。尽头是楼梯，旋转的，木头扶手擦得发亮。她扶着扶手往下走，走到一半，听见一楼有声音。 是碗碟轻碰的声音，还有人说话，压得很低。 她停住，往下看。 客厅的落地窗全开着，白色的纱帘被风吹起来。一个系围裙的阿姨正在摆桌子，看见她，先是一愣，随即笑了。 “温小姐，你怎么下来了。” 温心没接话。 “我要出去。” 阿姨放下手里的盘子，脸上的笑有点为难。 “你先吃点东西吧。” “我问你，大门在哪儿。” 阿姨朝她身后看了一眼，又看向她。 “江先生说，你得先养身体。” “我问你大门在哪儿。” 静了几秒。 阿姨叹了口气，朝玄关的方向抬了下巴。 温心转身就走。 她的脚步有点虚，头还是晕，但她走得很快，像是怕慢一秒，门就会锁上。 玄关的门是双开的，她拧开把手，门开了。 外面是一个院子。 阳光很好，照在草坪上，晃得她眯起眼。院子里有树，有一条碎石路，一直通到远处的铁门。铁门关着，门口站着一个人，穿深色的衣服，看见她，站直了。 她赤脚走在碎石上。 石子硌得脚心生疼，她没停，一步一步走到铁门跟前。 “开门。” 守门的人看着她，年纪不大，语气却很客气。 “温小姐，您回去吧。” “我让你开门。” “江先生交代过，您身体不好，不能出门。” “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说了算。” “您别为难我。” 温心伸手去推铁门。 门纹丝不动，是从外面锁着的。她的手抓着冰凉的铁栏杆，用力晃了两下，铁门将她的力气全吞了，只有铁链轻轻响了一声。 她忽然觉得冷。 屋里的门一扇都不锁，窗全开着，阳光、纱帘、热粥，样样都像一个家。 可她走到这最后一道门前，才知道自己一直没出去过。 那些不锁的门，比锁着的更让人发慌。 “温小姐。”守门的人又开口，“山上风大，您赤脚，回去吧。” 温心松开手。 她转过身，看见那栋房子。 江信站在台阶上。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道站了多久，隔着一个院子，看着她。他穿一件深色的衬衫，袖子挽到小臂，手插在裤袋里，脸上没什么表情。 两个人隔着碎石路和草坪，对视了几秒。 温心朝他走过去。 她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稳，碎石硌着脚心，她当没感觉。走到他面前，她抬起头。 “你到底想干什么。” 江信低头看了一眼她的脚。 她的赤脚沾了灰，脚趾冻得有点红。 “先穿鞋。”他说。 “我问你话。” “进去说。” “就在这儿说。” 他看着她，没动。 风从院子那头吹过来，把她的睡袍下摆吹得轻轻晃。她的脸色还是白的，嘴唇没什么血色，眼睛却瞪着他，一点不躲。 “江信。”她说，“门我可以走，电话我还没打，可我走到哪儿都有人拦。你管这叫什么。” “你怀着孩子，身上有伤。” “所以你就把我关起来？” “门没锁。” 温心笑了一声。 “锁不锁，有什么区别。” 他没接。 “你和韩雾一模一样。” 这句话落下去，江信的眼神动了一下。 很轻，一闪就没了。 “我不碰你。”他说。 “现在不碰。” “……” “他一开始也不碰我。”温心的声音发紧，“他给我送花，记得我爱吃什么，怕我打雷，然后呢？然后他收我的手机，焊我的窗，把我关在楼上，连我看一眼门口，都要把我按在墙上。” 她的眼睛红了，但没有泪。 “你们都是一个样。先对我好，好到我不好意思，再把我一点点收起来。” 江信看着她，喉结动了一下。 “我跟他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他要你打掉孩子。” 温心一怔。 车祸前的对话又涌上来。 打掉。 这种东西，不能留。 她的手不自觉地抚上小腹。 “你在现场，都听见了。”江信说。 “……” “你跟他回去，孩子保不住。”他的声音很平，“他已经疯了。你再回到他手里，他会把你锁到孩子没了为止。” “那是我的事。” “是你的事。”江信说，“但孩子现在还在。” 她盯着他。 “你为什么要管这个孩子。” 他沉默了两秒。 “先保住。”他说，“别的以后再说。” “你想要什么？”温心问，“钱？我没有。温家的东西？你放我走，我去给你拿。还是你想要我——” “我什么都不要。” 他打断她。 两个人离得很近。她能看见他眼睛里的东西，深得很，却没有韩雾那种要把人生吞下去的狠。 “等你伤好了，孩子稳了。”江信说，“你想走，我让司机送你，去哪儿都行。” “我凭什么信你。” “你现在只能信我。” 温心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她讨厌这句话。 可她知道这是真的。 她的手机在楼上，温竹的电话打不通，韩雾在外面找她，温家被债主围着。她身上有伤，肚子里有孩子，赤脚站在一个陌生男人的院子里，连下山的路都不认识。 她没有别的地方可去。 “进屋吧。”江信说。 他转身先走，没有回头，像是笃定她会跟上。 温心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一眼远处的铁门。 最后，她跟了上去。 —— 阿姨端来一双软底的拖鞋，放在她脚边。 温心穿上，大小刚好。 桌上摆着粥，一碟小菜，一碗蒸蛋，都还冒着热气。粥是淡的，没有放糖，连小菜都切得很细。 “我不知道你想吃什么。”阿姨说，“江先生交代，你不能吃太甜，也不能太油。” 温心握着勺子，没动。 他怎么知道她不吃太甜。 这个家里，不知道的事太多了。她低头喝了一口粥，热的，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暖了一点。她这才发现自己饿坏了，一碗粥很快见了底。 江信没有陪她吃。 他在客厅接了一个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她只听见几个字。 “……他那边什么动静？……继续盯着，别让他上山。” 她知道他说的是韩雾。 他挂了电话，回头看她，两个人的目光碰上，他先移开了。 “楼上给你收拾了房间。”他说，“就是你睡的那间。你先住下。” “你住哪儿。” “楼下。” 温心没再问。 —— 她在房子里待了三天。 宋医生每天来一趟，给她换药，量血压，听胎心。第三天的时候，宋医生说，孩子稳住了，她可以在屋里走动，但不能出院门。 温心没有再去撞那道铁门。 她把这栋房子摸了个遍。 一楼是客厅、餐厅、厨房、书房，还有一间她没见开过的房间。二楼七扇门，她住最里面那间，其余的锁着，她拧过，打不开。 她的手机在床头柜上。 第一天她就发现了。 手机没有坏，卡也在，信号满格。她立刻拨了温竹的号码。 嘟——嘟——嘟。 没有人接。 她又拨，拨了十几次，每一次都是漫长的等待音，然后自动挂断。 她拨韩雾的号码，一样。 她试着报警，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停了很久。 她说什么？ 说自己被人从雨夜的路边带走？可她身上的伤被人治好了，孩子被人保住了，门没有锁，饭是热的。她说自己被绑架，谁会信。 她放下手机，打开浏览器。 她搜那天夜里的沿江路。 什么都没有。 没有新闻，没有通报，仿佛她被丢下、又被带走的事，从来没有发生过。她又搜韩雾的名字，最新的一条消息停在慈善晚宴，再往后，一片空白。 她搜温家，搜温竹，搜陈先生。 所有的消息都像被一只手按住了，干净得反常。 温心把手机扔到床上，盯着它看了很久。 他没有收走她的手机。 他只是让她，什么都联系不上。 —— 第四天夜里，她醒了。 不是被噩梦吓醒的，是口渴。屋里没水，她披上外套，推门出去。 走廊没开大灯，只有墙角一盏小夜灯，昏黄的光。 她走到楼梯口，听见声音。 很轻，是从一楼传上来的，男人的声音，隔着门板，闷闷的。 她本不想听。 可她下楼的时候，看见书房的门开着一条缝，屏幕的光从里面漏出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亮。 她的脚步停住。 那道光里，有画面在动。 她走过去，鬼使神差地，在那道缝前站住。 是一面墙的屏幕。 十几格画面，分成一排一排，有的黑白，有的亮着花花绿绿的颜色。她看见跳动的数字和曲线，看见一张地图上移动的光点，看见灯光昏黄的大厅，人影在里面来回走动。 她看不懂这些。 直到她的目光落在其中一格上。 那是一个客厅，一组旋转楼梯，一扇她认得的落地窗，窗帘垂着，窗台上摆着一只花瓶。 她的呼吸停了。 那是温家。 她在那个客厅里长大，在那组楼梯上跑过无数次，她的卧室在二楼，窗台上的花瓶，是她上个月亲手摆的。 屏幕里，一个女人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背挺得很直，端着杯子，半天没动。 是苏婉。 温心的手抓住了门框。 她回头又看了一眼满墙的屏幕。那些她看不懂的数字、地图、大厅，和温家的画面排在一起，像一个她从没见过的、大得吓人的世界。 她不知道江信为什么要盯着她的家，也不知道，他手里到底攥着多少东西。 “你在看什么。” 声音从身后传来。 温心浑身一僵。 江信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她背后，手里端着一杯水，不知道站了多久。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他的表情看不太清。 “我……我口渴。”她的声音有点乱。 江信把水递给她。 然后他越过她，伸手，把书房的门轻轻合上。 画面消失了，走廊里只剩那盏小夜灯。 “工作的事。”他说。 “那是我家。” “嗯。” “你为什么监视我家。” 江信看着她，没有答。 “你到底是谁。”温心握紧了那杯水，指尖发凉，“慈善晚宴上你就盯着我，那天夜里你把我带到这儿，你知道我不吃甜，知道我怕什么，你还在我家里装了眼睛——江信，你想干什么？” 他沉默了几秒。 “现在还不能告诉你。” “什么时候能告诉我。” “等你再养好一点。” “要是我现在就想知道呢。” “那也得等。” 温心盯着他，胸口起伏。 她忽然发现，这个男人最可怕的地方，不是发火，不是动手。 是他什么都不解释。 韩雾会吼，会逼，会把所有情绪摔在她面前，逼她接着。可江信不，他只是平平静静地看着她，把一扇门合上，把一个秘密按住，告诉她，等。 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回去睡吧。”江信说，“夜里凉。” 他转身往自己房间走。 “江信。” 他停住，没回头。 温心看着他的背影，问出了那个她想了好几天的问题。 “我哥，他还好吗。” 走廊里静了很久。 “他在找你。”江信说。 “他有没有事？” “人没事。” 温心松了一口气，又提起来。 “那韩雾呢。” 这次他停的时间更长。 “他没事。”江信说，“人好好的，就是在到处找你。” “他也在找我？” “嗯。” 温心低下头，看着杯子里晃动的水。 两个男人，都在找她。 一个怀着恨，一个怀着她看不懂的东西。而她站在第三个男人的房子里，哪一个都回不去。 “睡吧。”江信又说了一遍。 他推开自己房间的门，进去之前，留下一句。 “你哥的事，我会处理。你只管孩子。” 门合上了。 温心一个人站在昏暗的走廊里，手里的水慢慢凉下去。 她回到房间，没有开灯，摸黑坐到床上。 窗外是山，黑沉沉的，安静得没有一点城市的声音。没有喇叭，没有霓虹，没有沿江路的雨声，只有风穿过树叶，沙沙地响。 她把手放在小腹上。 那里有一点很轻的动静，微弱得像错觉，可她知道，有个东西在里面，一天一天，活着。 她从韩雾的房子里出来，又进了江信的房子。 一个把锁挂在门上。 一个把锁，藏在她看不见的地方。 温心躺下去，闭上眼。 她不知道自己还要在这栋没有锁的房子里待多久。 她只知道，那扇书房的门后面，有她的家，有她的母亲，还有一个，江信不肯让她知道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