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回家

    「妳男朋友呢？」

    陸定修把咖啡放到我面前，拉開椅子坐下。

    我看著他，第一個念頭居然是：完了，連麥當勞都不能去了。

    「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裡？」

    「星期二經過，看見妳坐在窗邊。星期三又看見一次。」他停了停，「本來以為妳在等人。」

    「所以呢？」

    「等到今天，覺得妳等的人可能不太守時。」

    我低頭看著杯子。是熱拿鐵，少糖。他連我這幾天改喝什麼都知道。

    「定修。」我終於開口，「我覺得我們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他的手停在杯緣。

    「哪樣？」

    「就是……你應該有自己的生活。我們都長大了，不可能一直像以前一樣。你不用每天替我準備晚餐，也不用一直顧著我。你可以去約會，去認識別人，週末想去哪裡就去哪裡。」

    我越說越快，像是怕自己稍微停下來，就再也沒有勇氣說完。

    「所以，妳這幾天每天躲在外面，就是為了讓我有自己的生活？」

    我沒回答。

    「姊，我不太懂。」他的聲音很輕，「如果我做了什麼讓妳不高興，妳可以直接告訴我。該改的我會改。如果妳真的不想跟我住了，我也可以搬出去。」

    「我不是那個意思！」

    聲音大得連隔壁桌都有人轉頭。我趕緊低下頭。

    他看著我，沒有笑。

    「那就不要拿『為我好』當理由，好不好？」

    我突然說不出話。

    這句話有點過分。

    可我知道，他說得沒錯。

    我不是討厭陸定修。恰恰相反，我太喜歡現在的生活了。喜歡到開始害怕，害怕哪一天這些習以為常的事情，會變成別人口中不應該存在的關係。

    「你不懂。」我捏著紙杯，「我是你姊姊。」

    「我知道。」

    「我們是姊弟。」

    「我也知道。」

    「你知道？你知道這代表什麼嗎？」

    「代表妳年紀大我一些些？」

    「陸定修！」

    「好，我不鬧。」

    他把笑意收起來。

    「可是姊，我們現在這樣不是很好嗎？」

    「是，但我們不能一直這樣子啊……」

    「為什麼不行？」

    我張了張嘴，居然找不到一句像樣的回答。

    他又說：「而且妳才三十二歲，整天講得自己像六十二歲。妳現在搭捷運有人讓座嗎？」

    「沒有。」

    「買車票有敬老優惠嗎？」

    「……沒有。」

    「那妳到底在急什麼？」

    我忍不住笑了，笑完又覺得丟臉，伸手敲了他一下。

    「你明明知道我不是在講這個！」

    「我知道。」

    他沒有躲，反而把聲音放得更低。

    「我知道妳在怕什麼。可是妳連問都不問我，就替我決定以後要過什麼生活，這樣對我公平嗎？」

    我望著他。

    「我沒有要妳現在決定什麼。」他說，「我只是想知道，我們可不可以先回到以前？至少不要再讓我每天猜你到底會不會回家。」

    「我真的很擔心。」

    原來這幾天，他也在等。

    我原本準備了很多狠話。最好能說得他傷心，說得他放棄，說得我們都能重新開始。

    可是坐在我面前的，是那個每天替我留飯、連雞腿骨頭都會挑掉的人。

    我一句也說不出口。

    「那……」我吸了吸鼻子，「先回家？」

    他看了我一會兒，終於笑了。

    「好。」

    ---

    打開家門的時候，我們兩個突然都安靜下來。

    明明是住了這麼久的地方，今天卻有種第一次一起進門的尷尬。

    我換好拖鞋，站在玄關，不知道該先走去沙發，還是先去洗澡。

    「姊，妳要吃牛rou麵嗎？」

    「要！」

    回答得太快，連我自己都嚇了一跳。

    陸定修笑出聲。「我有煮，熱一下就好。」

    他走進廚房，打開冰箱。我跟在後面，發現裡頭整整齊齊排著好幾個保鮮盒，還貼了小小的標籤。

    我認得那些盒子。

    這幾天我晚回家，他總是把晚餐分裝好放在裡面。有時我沒吃，他也不會催我。

    「欸，這麼多東西。」我故作輕鬆地湊過去，「吃不完多浪費啊。不然我先幫你解決幾盒？」

    「好啊。」他讓開一點，「妳想吃哪個？」

    「都可以啦。」我指著其中一盒，「不過你也太敷衍了吧？好不容易我回家吃飯，居然拿隔了好幾餐的東西招待我。」

    「隔了好幾餐？」

    「不然呢？這些不就是前幾天剩下的？」

    他愣了一下。

    「沒有啊，這些都是今天做的。」

    「今天？」

    我看看冰箱，又看看他。

    「那前幾天那些呢？我明明有好幾盒沒吃。」

    「我吃掉啦。」

    他說得很自然，彷彿這根本不是值得討論的事。

    「總不能一直放著吧。反正我自己吃也一樣。」

    我站在冰箱前，突然覺得喉嚨有點緊。

    原來他每天都會重新準備。

    即使我昨天沒吃，今天也還是會有新的晚餐。那些冷掉的、沒有人動過的飯菜，他就自己收拾掉，再把最好的一份留給我。

    「妳怎麼了？」他問。

    「沒事。」我趕緊低頭，「只是覺得你很會浪費瓦斯。」

    「是是是，許小姐教訓得對。」

    「還有，不准再把好吃的都留給我。」

    「那妳以後早點回家吃。」

    我本來想反駁，卻發現自己根本不想反駁。

    他拿出鍋子，把牛rou湯倒進去

    瓦斯爐啪的一聲亮起藍色火焰。很快，熟悉的香氣就從廚房裡慢慢散開。

    我靠在門邊，看他低頭切蔥、撈麵，動作熟練得像是做過一千遍。

    以前我總覺得，這樣的日子理所當然。

    最近才開始害怕，自己是不是占用了他太多的人生。

    可是，如果所謂的長大，就是明知道會讓他難過，還硬要把他推開，那真的是對的嗎？

    我不知道。

    「姊，麵要硬一點還是軟一點？」

    「軟一點。」

    「又要軟的？上次不是嫌太爛？」

    「今天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我看著他的背影，忍不住笑了。

    「今天心情好。」

    他回過頭看我一眼，也笑了。

    鍋裡的湯咕嘟咕嘟地滾著，他拿起一個小勺子，舀了一口湯試喝，接著露出滿意的表情。

    我忽然覺得，這個家好像又有了原來的味道。

    麵端上桌，他說他先去洗澡。

    我看著他剛才試味道的勺子，內心翻湧起一陣悸動。

    不，不行。

    我的理智這麼說，但我的手伸了出去，握起了勺子，放進我的嘴巴裡。

    我用舌尖輕輕的舔舐著勺子，再緩緩抽出。

    香的，和他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