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男友

    我最近發現，三十二歲的女人有一種特殊待遇。

    不管跟誰聊天，聊到最後都會變成同一個問題。

    「依凡，妳現在有對象嗎？」

    以前我還會認真回答，現在只想把這句話設定成垃圾訊息，自動封鎖。

    親戚問，同事問，連樓下早餐店的阿姨都問。她前天還語重心長地說，女孩子不要太挑。

    我當時很想問她，蛋餅加不加辣椒醬都能讓客人選，怎麼挑男朋友就不行？

    更麻煩的是，我最近連自己在想什麼都搞不清楚。

    那天朋友告白以後，我足足三天沒敢主動傳訊息給她。不是討厭她，只是不知道該怎麼回應。她倒很正常，還傳了張貓咪照片，問我這隻貓是不是長得很像我。

    我看了半天，覺得那隻貓的臉確實很臭。

    至於她說的「弟控」，我決定當作沒聽見。

    陸定修是我弟弟。

    何況他才二十六歲。

    退一萬步，就算撇開姊弟這層關係，光是六歲的年齡差，放在別人眼裡就夠奇怪了。

    我又不是沒看過別人談戀愛。年紀相近的都能吵到分手，何況我們。

    等等。

    我為什麼要考慮這個？

    我把手裡的原子筆往桌上一放，決定認真工作。

    偏偏就在這時，隔壁傳來一陣歡呼。

    「定修哥，太厲害了吧！」

    我抬起頭。

    存匯櫃檯那邊圍了幾個人。剛來不久的女同事抱著一疊文件，滿臉崇拜地望著陸定修。

    我本來不想看，無奈她的聲音實在很大。

    原來有位客戶急著處理一筆匯款，資料上的受款人名稱和系統留存的資訊對不起來，櫃檯一時不知道該怎麼辦。定修幫忙重新核對文件，又聯絡相關單位確認，總算趕在作業截止前把問題釐清。

    其實不是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

    銀行每天都有各式各樣的麻煩，能把麻煩處理好，本來就是工作的一部分。

    「還好有定修哥。」那個女同事笑得眼睛彎彎的，「不然我今天真的不知道怎麼辦。」

    「下次遇到先看這個欄位。」定修指著螢幕，「再不確定就問主管，不要自己猜。」

    「好！」

    她答得像小學生上課。

    我低下頭繼續看報表。

    很好，孺子可教。

    沒多久，又聽見她說：「對了，我朋友上次看到你的照片，說你長得不錯耶。她現在單身，要不要介紹你們認識？」

    我的滑鼠停了一下。

    定修似乎說了什麼，我沒聽清楚。

    倒是旁邊幾個同事起鬨起來。

    「可以喔！」

    「我們定修很搶手耶！」

    我面無表情地把報表往下捲了三頁。

    奇怪，現在銀行是改行做婚友社了嗎？

    中午，我在茶水間等微波爐。

    定修拿著便當進來，看見我，還很自然地問：「妳今天有沒有帶水果？我早上切好的放冰箱了。」

    「哎呀，這不是我們分行的大紅人嗎？」

    他停住。

    「什麼？」

    我學著早上那個女同事的語氣：「定修哥～今天辛苦你了～要不要人家幫你介紹女朋友呀？」

    定修看著我，半天沒說話。

    「妳喉嚨不舒服？」

    「……」

    「要不要喝水？」

    我深吸一口氣。

    「我是說，你很受歡迎嘛。」

    「還好。」

    「還好？人家都要幫你介紹女朋友了耶。」

    「我又沒答應。」

    我心裡莫名鬆了一下。

    但身為姊姊，怎麼可以因為這種小事就高興？

    「我又沒有說你答應！」我立刻補上一句，「只是提醒你，外面壞人很多，交朋友要小心。」

    「她只是說說而已。」

    「我也是說說而已啊。」

    「嗯。」

    「你那個『嗯』是什麼意思？」

    「就是知道了的意思。」

    他把便當放進微波爐，按下時間，轉頭看我。

    「妳希望我去認識她朋友嗎？」

    「我哪知道！」

    回答得太快了。

    我咳了一聲，重新整理表情。

    「我的意思是，你自己的人生自己決定。我又不是什麼專制的姊姊。」

    「喔。」

    「而且你也別太有自信，人家只是說朋友想認識你，又不是要嫁給你。」

    「我知道。」

    「知道就好。」

    微波爐叮的一聲。

    定修拿出便當，忽然問：「那妳呢？」

    「我怎樣？」

    「最近有人介紹男朋友給妳嗎？」

    我瞪著他。

    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

    「沒有！我這個年紀，哪還有人要介紹？」

    「三十二歲又不老。」

    「你懂什麼？相親市場很現實的。」

    我掰著手指數給他聽。

    「這個年紀介紹來的，不是剛離婚，就是剛結束一段七八年的感情，急著找下一個人接手。搞不好還有小孩要養。」

    「也有沒結過婚的吧。」

    「有啊，像你這種。」

    他笑了。

    「那不是很好？」

    「好什麼好？我又不是在說你！」

    定修端著便當，笑得更明顯了。

    我突然很想把微波爐裡那盒燙青菜塞到他手上。

    下午三點，經理把我叫進辦公室。

    我以為是放款案件出了問題，連資料夾都帶好了。沒想到她先問了幾句新職務適不適應，接著笑呵呵地說：「依凡啊，妳今年三十二了吧？」

    我心裡警鈴大作。

    「是，經理。」

    「有沒有交男朋友？」

    又來了。

    我甚至懷疑全世界是不是有個群組，專門討論許依凡的感情狀況。

    「目前……」

    「我有個姪子，剛從國外回來。」蕭經理笑著說，「人不錯，在科技公司上班，年紀跟妳差不多。我想說你們年輕人可以認識一下。」

    我僵住。

    經理平常對我很好，這次升遷也幫了不少忙。他是一片好意，我知道。

    問題是，拒絕一次不難，難的是拒絕以後，他還能再問十次。

    「經理，謝謝您，不過我最近工作比較忙……」

    「沒關係啊，先吃個飯嘛。我把他的聯絡方式給妳。」

    「可是……」

    「妳放心，他人很老實，不會亂來的。」

    通常長輩越是強調一個人老實，我就越想逃跑。

    經理已經拿起手機，準備翻照片給我看。

    我腦袋裡突然閃過早上那群起鬨的同事、茶水間裡定修的笑臉，還有朋友那句莫名其妙的「弟控」。

    不行。

    不能再讓大家替我的感情生活cao心了。

    至少今天不行。

    我往前靠了一點，壓低聲音。

    「經理，其實有件事，我一直沒跟大家說。」

    她放下手機。

    「什麼事？」

    我張開嘴。

    那一瞬間，我明明還有機會把話吞回去。

    可惜我的嘴巴向來比腦袋快。

    「經理，其實我有男朋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