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吃醋

    「讓我們歡迎新上任的放款襄理，許依凡！」

    經理話音剛落，會議室裡便響起一陣掌聲。

    我站起身，朝四周點頭致意。其實這場面我昨晚已經在腦袋裡排練過好幾次，連要笑得多端莊都想好了。可真正站起來，還是忍不住有點鼻酸。

    三十二歲，終於熬到襄理。

    我在人群裡看見陸定修。他拍手拍得特別起勁，嘴角揚得老高，彷彿今天升官的人是他自己。

    傻小子。

    我沒照鏡子，但猜想自己的笑容大概也沒比他收斂多少。

    「另外，」經理等掌聲稍歇，又開口，「也恭喜新任存匯襄理，沈靜雯！」

    掌聲再度響起。

    定修照樣跟著拍，拍得一臉認真。我差點笑出聲。這傢伙是不是只要有人升官，就能這麼開心？

    沈靜雯站起來，微微欠身。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襯衫，頭髮挽在腦後，連這種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辦公室場合，都硬是讓她站出了幾分頒獎典禮的氣勢。

    我一直覺得她走錯行了。

    長成這樣，不去拍戲是不是太浪費？就算演技爛的不行，我大概還是會為了那張臉把整齣戲追完。

    說起來，我們算是同期進銀行的。同事這麼多年，關係說不上不好，也談不上熟。雖然在一個單位，但畢竟不是同一個部門，她的個性又有點冷淡，工作上天天碰面，私底下從來沒有一起出去。

    她對我點了點頭，我也笑著回應。

    如此而已。

    接下來經理說了幾句勉勵的話，還宣布新進同仁的教學安排。其中一個剛畢業的小女生分配給定修帶，他答了聲「好」，便低頭記起注意事項。

    我倒不擔心他。這小子平常照顧我都照顧得有模有樣，帶個新人有什麼難的？

    直到晚上慶功宴，我才發現，事情的嚴重超出了我的想像。

    聚餐是分行幾個熱心同事張羅的，名義上替我和沈靜雯慶祝，實際上大家只是想找個理由吃飯聊天。

    我一進餐廳就看見定修。他坐在長桌另一側，剛好面對我。我正想朝他使個眼色，卻發現他旁邊還坐著白天那位新來的女同事。

    「定修哥，這個要怎麼點呀？」

    「妳看想吃什麼就點什麼。」

    「可是我第一次跟大家出來，有點緊張。」

    她說話時身子稍稍朝他傾過去。

    我拿起水杯，喝了一口。

    嗯，現在的小女生真會撒嬌。

    我不是說撒嬌不好。誰年輕的時候不撒嬌？只是這一口一聲「定修哥」，怎麼聽起來就特別刺耳呢？

    我還在想，對面又傳來她的聲音。

    「還好今天有定修哥坐在我旁邊，不然我真的會很緊張。」

    定修抬起頭：「抱歉，剛剛太吵了，妳說什麼？」

    「我是說，還好有你在！」

    我差點把水噴出來。

    不是，陸定修，你是耳背嗎？

    我坐在對面都聽得一清二楚，她人就在你旁邊，你居然聽不到？

    這小子看來真的欠收拾。

    我低頭夾菜，假裝自己很忙。其實也不知道自己在氣什麼。新人初來乍到，找個熟悉的前輩說話，再正常不過。定修也沒有做什麼不妥的事。

    我這個姊姊總不能連他跟誰說話都管吧？

    想到這裡，我又有點不甘心。

    誰說我想管了？我只是怕他太老實，被人騙了還替人數錢。

    「依凡，恭喜妳。」

    我抬頭，沈靜雯正端著杯子站在旁邊。

    「妳也是啊。」我趕緊舉杯，「以後還請沈襄理多多指教。」

    她笑了。

    「叫什麼襄理啊？」

    「不然呢？同期？」

    她笑意更深，和我輕輕碰杯。她今天擦了香水，味道清淡，靠近時才聞得見。

    「今天看妳好像有心事。」她說。

    「有嗎？」

    「可能是我看錯了。」

    我還沒想好怎麼回答，旁邊有人叫她，她便先走開了。

    我鬆了口氣，目光卻又不爭氣地飄向長桌另一端。

    定修正在替旁邊的人遞餐巾紙。

    很好。

    真是個體貼的好弟弟。

    那天晚上，我連甜點都沒吃完。

    回家的路上，我們照例分開走。定修騎車，我搭捷運，誰也不想在分行同事面前解釋為什麼兩個人最後進了同一棟公寓。

    我先到家，洗了澡，窩在沙發上看電視。

    劇裡的人吵得天翻地覆，我一個字也沒看進去。

    門鎖轉動，定修回來了。

    「我回來了。」

    我沒理他。

    他換好鞋，走到客廳，瞧了我一眼。

    「怎麼了？」

    「沒怎麼。」

    「喔。」

    他竟然真的就喔了一聲，轉身去倒水。

    我忍了三秒。

    「陸定修。」

    「嗯？」

    「你今天帶的那個小女生，感覺心機很重。你自己注意一點。」

    他愣了愣，隨即笑出聲。

    「什麼心機？我怎麼沒感覺？」

    「你這種臭直男怎麼可能有感覺！」我坐直身子，「現在的小女生可厲害了，你不要人家叫兩聲哥哥，就什麼都答應。」

    「她也沒叫我做什麼啊。」

    「她坐你旁邊，靠那麼近，跟你講話你還說聽不到。你這不就是故意給人家機會靠近嗎？」

    話一出口，我自己都覺得不太對勁。

    等等，我是不是管太多了？

    定修沒有立刻反駁，只是看著我。

    「我沒聽到，」他說，「是因為我在看妳。」

    我的腦袋忽然空白了一下。

    「看、看我幹嘛？」

    他把水杯放到桌上。

    「我覺得沈襄理今天一直在看妳。」

    「沈靜雯？」

    「嗯。她看妳的眼神，怪怪的。」

    我瞪著他，過了好幾秒才回過神。

    原來是這個意思。

    「拜託，我們都是女生耶。」

    「我知道啊。」他皺眉，「我只是覺得不太一樣。說不上來。」

    「你想太多了吧。」我抱起靠枕，「再說，人家那麼漂亮，怎麼可能看得上我？」

    「妳又不醜。」

    他回答得很快。

    我忍不住笑了。

    「喲，今天嘴這麼甜？那你說說看，你到底是希望我被她看上，還是不希望？」

    他望著我，沒有馬上回答。

    剛才還吵吵鬧鬧的客廳，忽然安靜得只剩電視聲。

    「我不知道。」他最後說。

    我原本準備好一肚子話要笑他，這下反而一句都接不上。

    「不知道就算了。」我低頭拿起手機，隨便滑了兩下，「你快去洗澡啦，明天還要上班。」

    他應了一聲，走進房間。

    我盯著手機螢幕，直到畫面自己暗下來。

    其實他說得沒錯。

    我把靠枕抱得更緊。沈靜雯看我的眼神究竟有什麼奇怪，我不知道；可定修那句「我不知道」，卻一直留在耳邊。

    電視裡的男女主角終於和好了，我卻連他們為什麼吵架都沒看懂。

    真糟糕。明明今天升官的人是我，怎麼整晚都在想別人的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