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道歉没用

    蒋峥是第二天一早在旅馆楼下等的。

    池杏下楼的时候，看见车后备箱开着，里面放着香烛、纸钱、两瓶酒，还有一把新锄——坟头草该修了。

    "做什么。"她站住。

    "去看你爹。"蒋峥把后备箱合上，"蒋娟问的地址，镇西公墓，十七排。"

    池杏没动。"我没答应带你去。"

    "那我去看我爹欠的债。"蒋峥拉开副驾的门，看着她，"你去不去，是你的事。我去不去，是我的事。"

    池杏在原地站了十秒，上了车。

    —

    公墓在镇西的山坡上，十七排是最高的一排，风景倒好，看得见整条河。池大有坟前的草长得半人高，墓碑是青石的最便宜的一种，照片上男人憨憨地笑着。

    十年没人来过。她娘活着的时候回过两趟，坐火车转大巴，爬上这一坡台阶，烧完纸就走，从不在镇上过夜。

    蒋峥把东西放下，脱了外套，抡起锄头修草。他修得很仔细，草根都刨出来，坟头修得圆圆的，像新堆的。池杏站在旁边看，没帮忙，也没拦。

    草修完，蒋峥点了香，插好，摆了酒。

    然后他退后一步，在坟前跪下了。

    池杏的呼吸停了半拍。

    蒋峥跪得笔直，183的人跪在青石碑前面，肩膀绷成一条线。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池杏看清了，是那张提款单的复印件——和纸钱一起，在碑前烧了。

    火舌卷起来，纸灰打着旋往上飘。

    "池叔。"蒋峥开口。他的声音不高，一个字一个字，砸在坟前的土上。

    "我叫蒋峥。蒋万山的儿子。"

    "二〇〇二年三月三十号，那两张提款单，我娘签了字，我爹提的钱。四十七万，一分没花在矿上。四月三号，排土场塌了。"

    他停了停。

    "这笔账，我认一半。我爹那一半，他还不动的，我替他还——不是替他还钱，是替他给这句话。"

    蒋峥俯下身，额头贴着坟前的土。

    "对不起。"

    风从河面上来，吹得纸灰打转。池杏站在三步外，一动不动。

    她应该哭的。她爹的坟前，十年了，第一次有人来磕头，第一次有人对她说对不起——可她的眼睛是干的，干得发疼。

    蒋峥磕完头，没有起来，就跪在那里等她说话。

    池杏走过去，蹲下来，把最后一把纸钱放进火里。火光映着她的脸。

    "蒋峥。"她说，"你跪你家的债。"

    "我爹听不见。"

    蒋峥的背脊僵了一下。

    "他要是听得见，"池杏看着碑上的照片，声音很平，"这十年，他该托过梦，该让我娘早点把箱子要回去，该在塌方那天晚上给我娘提个醒——他没有。死人什么都不用听了。"

    她把火拨旺了些。

    "你这句对不起，说给活人听。可我不收。"

    蒋峥还跪着，半天，低低地说："那说给谁收。"

    "说给账本收。"池杏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祠堂还清白，法院判赔偿，案卷里&039;意外&039;两个字改掉——这些做到了，你再来。到那时候你说不说对不起，随你。"

    她转身往台阶下走，走了两步，又停下，背对着他：

    "今天谢你修坟。这是我私人的谢，跟你们蒋家，还是两笔账。"

    蒋峥跪在坟前，看着她的背影下台阶。风把纸灰吹起来，落在他肩膀上，他没掸。

    —

    老宅，同一天傍晚。

    蒋峥回来的时候，直接进了蒋万山的房间。

    轮椅上的老头正在看地方台新闻，看见儿子进来，喉咙里咕噜了一声算是打招呼。蒋峥把一张复印纸放在他爹盖着的毛毯上。

    提款单。第二联，沈秋芸的签名。

    蒋万山的眼珠落在纸上，浑浊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排土场的支护，"蒋峥站在床边，居高临下，"修缮款一年四万七，你抽了几年？塌方那个月，支护工裁了一半——是不是。"

    "不……"蒋万山的喉咙里挤出声音，半边塌下去的脸抽动，"不……是……"

    "账我都对出来了。"蒋峥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爹，我八岁那年你教我打算盘，第一笔账就是：收了钱不办事，叫空账；出了事压下去，叫平账。你教得好。我全用在你身上了。"

    蒋万山的手在毛毯上抓挠，喉咙里咕噜咕噜，越来越急，脸涨成紫红色。

    "翻……不……得……"他一字一字往外挤，眼珠暴突，"蒋家……完……"

    "蒋家早完了。"蒋峥说，"从你动那四十七万那天起，就完了。剩下的，是我挣的。"

    蒋万山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怪响，整个人猛地抽搐起来，轮椅哐当倒地。

    蒋峥在原地站了一秒，才扑过去。

    —

    医院走廊，晚上九点。

    抢救室的灯亮着。蒋娟蹲在墙根哭，福伯跑来跑去办手续。蒋峥站在走廊尽头，一动不动，像钉在地上的。

    池杏是接到蒋娟电话赶来的。她走到走廊尽头，在蒋峥旁边站定。

    医生说，二次中风。第一次是三年前，抢救及时，落了个半身不利索，还能坐轮椅骂人。这回全瘫了，话，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池杏没说话。

    "我刚在坟上替他说对不起。"蒋峥忽然笑了一下，笑得比哭还难看，"转过头，我问他是不是他裁的支护工。池杏，我这个儿子，当的什么东西。"

    走廊的灯白得发冷。池杏看着他侧脸——这个撕过她衣服的男人，这个给她外婆垫手术费的男人，这个跪在坟前烧提款单的男人。她忽然发现，她没法恨他，也还没法不恨他。

    她站了三秒，转身走了。

    没扶他。

    走到电梯口，蒋娟追出来，塞给她一张字条，眼睛肿得像桃：

    "我奶奶让你明天上午来一趟老宅。她……她让我把这个给你。"

    字条上是蒋老太的笔迹，抖，但一笔一划清楚：

    「钥匙都出土了，箱子也该出土了。丫头，明天来拿你娘的东西。」

    池杏捏着字条，站在电梯口，半天没动。

    她娘的东西。

    在蒋家扣了十年、在空箱子里失踪了十年、在两把钥匙背后藏了十年的——她娘的东西。

    明天，出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