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酸劲

    赵仪欢累狠了，一觉眼睛闭到明儿个辰时过一点才堪堪睁眼，芙枝坐在床脚隔了层帷幔手上是从府里管家那要的绣花针，另一只手拿着绣花绷子往料子上绣花纹，她头一回干这种活落针的地方歪歪扭扭，她抿着唇干的也算细心。

    赵仪欢翻了个身，撩开帷幔眯眼往外头问，“芙枝……？”

    芙枝转过身，顺手把绷子放地上站起来回话，“小姐醒啦？饿不饿？需不需要吩咐小厨房做些吃的？”

    她点头，爬起来在芙枝要走的时候扯住她的袖子，又嘱咐了一通，“少些荤腥，刚醒过来犯腻味弄碗甜汤和昨日的蒸乳玉团糕。”

    芙枝领了命，匆匆过去，赵仪欢从榻上爬起来，捂着脸，昨日发生的一切如同一场光怪陆离的梦，现在再去想她说不清那是个什么感觉，赵清德握着她的手，诉说思念的时候心里的感触是觉得酸，酸得发软推开的手伸不出拒绝的话也开不了口。

    然后便是身子上的感受，更直接，她是舒服的，一种陌生从前从未感受过的舒服，更是让赵仪欢感受到和赵清德在那时是亲密的，虽说不知为何，连那时具体在进行什么她从前没见过，没体会过因此一概不知，只有身体上还留有那时的模糊的痒，赵仪欢放下手身子还是软的腿根酸，她想，她应该是喜欢的罢，毕竟赵清德是她哥哥。

    赵仪欢叹口气，望向窗户屋外院子里的细枝光秃秃的在日光下，飞来两只麻雀在枝上颤了下翅膀又相继飞走，

    正厅那，赵清德这时刚从外头回来，跨过门槛，一抬头就看见赵濡生手里一张张数请帖，赵清德几步走上去，恭敬的行了个礼赵濡生颔首但眼神还落在请柬上，算是回应。

    赵清德直起身，问：“父亲这是在准备仪欢及笄？”

    赵濡生没回示意他上前，赵清德走过去，坐在一侧赵濡生顺手把那摞请柬放在桌案上开口说道：“你这些年在京城可结交了些家世清正，相貌清俊的同僚？”

    赵清德自然是知道父亲是什么意思的，他面色不变听完后便答道：“父亲说笑了，孩儿在京城一心书卷前程，哪还有什么别的心思。”

    “唉，你是个好孩子为赵家争光，也罢如今你得了高位，仪欢有你的庇佑日后也受不得欺负。”

    他说完这番话赵清德恭顺着眉眼，不做回答。

    赵濡生把桌案上的请柬递给他，张口吩咐：“给府里的管家再仔细核查一遍，若无碍便叫下人送到各府去。”

    赵清德接过应了一声，赵濡生嘱咐完便向厅外走去，赵清德也没过多停留，庭院乍起的风让落在地上的叶打了个旋，滚了一圈，然后慢悠悠的往下落。

    小厨房里没剩什么，蒸了个糕点，芙枝折些枝上的香桂做碗甜羹，放托盘上盛着便往赵仪欢屋里赶，刚回来就瞧见赵仪欢手上拿着她放在地上粗糙的绣品端详，芙枝开始还不敢认把吃食放在桌上，问：“小姐在看什么？”

    “你这……是个玩意。”赵仪欢脸上挂笑，手指摩挲面料上粗劣的针脚，芙枝显得有些急了，匆匆过去，瞧见熟悉的急了一声：“小姐……！”

    赵仪欢抬眼看她，芙枝咬着下唇手里绞着裙子，一股脑坐下背对她，赵仪欢看她那副样子轻轻唤道：“芙枝……？”

    不理，又唤一声。芙枝反倒把头低下了。

    赵仪欢戳戳她，轻咳两声软下嗓子，“芙枝……我错了，我不该瞧着个新鲜玩意儿就往手里拿的，芙枝，真的错了，你莫与我置气了。好不好？”

    芙枝瞧她一眼，赵仪欢揪着她的衣料怯怯的样子，芙枝本就没气看她这副样子更是一点脾气都没有了，说：“我没气……小姐先吃些东西吧。”

    芙枝站起身将桌上的托盘端着放在床榻旁的小桌上，没等她递赵仪欢伸手拿了块糕点，花似的甜糕散着丝丝缕缕的甜香，三颗红豆作蕊嵌在乳色糕中心。

    赵仪欢嚼一口，嘴里还含着东西便问：“芙枝你莫非……有心悦的人了？”

    此话一出芙枝刚反应过来，便被这句话噎住了。

    “小姐！”

    她恼一声，抿抿唇开口：“小姐少拿我寻开心，奴婢本是有心谁知小姐不领情，奴婢还真是白费心思了。”

    她这话刚出口赵仪欢还摸不着头脑，看看那块绣布再看看芙枝轻轻蹙着眉的脸蛋，心里慢慢觉出味来，“啊—”的一声拿过绣布，手抚着细细端详起来，抬头笑脸迎着，“原是芙枝给我的，瞧我把这当什么了，这是你的一片心意我自是要好好收着。”

    芙枝看她，赵仪欢往她那挪两下腿，“不过芙枝啊，好好的干嘛无故费心思给我绣这个？”

    芙枝低低脑袋，眉轻轻蹙着面上浮现出几分疑惑，赵仪欢还没搞懂她这副样子，芙枝开口：“后两天是小姐及笄啊。”

    赵仪欢先怔一下然后恍然，“啊…！榻上睡了一日头都睡昏了，竟连这事都忘了。”

    赵仪欢说完，便抬脚下榻芙枝瞧她然后顺手捞起落在衾被上绣花绷子收进身上，赵仪欢踩在鞋上弯腰匆匆套上然后站起身忙催促，“快些芙枝帮我穿衣裳。”

    芙枝去给她拿衣裳，赵仪欢往镜前一坐，轩窗微敞风起正吹窗外杏花熙攘，一瓣落下打着旋擦过木窗上雕花喜鹊的眼悠悠飘入闺房。

    赵仪欢应是心情正好，身上是前几日才裁的新衣裳，正正好的穿在身上挪步微动时隐约透过外纱看见针脚细密的花卉似雾气迷蒙间朵朵正艳，芙枝取一绺发丝在手上用木梳细细梳过，赵仪欢托腮望铜镜，嗓子里是不知曲调的哼唱。

    最后一只银簪别上便完了事，芙枝抬头往外瞧眼满地落白的杏花思索着得了空去扫干净，赵仪欢揉揉脸，出院门时芙枝没跟着，在清扫院子。

    赵府不算太大一般院子之间拐几个弯就到了，丫鬟婢子窃窃离得远听不真，赵仪欢跑的急两步并一步跑前头路还没过眼一头便砸进怀中，额头一时间撞得发晕，捂着脑袋抬眼。

    “这么急，是要去做什么？”赵清德的嗓音从头顶响起，声音清润。王霁跟着，“欢儿这丫头有没有点闺秀的样子。毛毛躁躁的。”

    赵仪欢跺脚，喊了声：“娘—”然后冲赵清德眼睛一瞪就怪道：“本就头昏兄长偏偏站在这，现下……哼！”

    赵清德听完带着淡淡的浅笑，手覆赵仪欢的额，盖上赵仪欢细嫩的手背柔声说：“我的不是，兄长给你赔罪。”

    掌心带着长期握笔杆磨出的细细的薄茧，温热的手温传达在手背似是血液般细缓的流遍全身，她微微抬头他的手也跟着微动。

    “你这丫头这般不讲理，自己冲过来的反倒要你哥哥给你赔不是。”

    “欢儿才没说，哥哥自己愿意的。”赵仪欢扭头对王霁耍无赖，她的手放下赵清德也只能跟着撤走，她继续说：“再说了欢儿走那么急还不是为尽早看见娘。”

    王霁笑笑，手抬起抚了抚赵仪欢的额头，无奈道：“油嘴滑舌……”

    “我去正厅还有事，先让你哥哥陪你。”王霁与她说，正要走时衣袖却被扯住，赵仪欢仰着脸，开口：“娘就这么走了？欢儿的及笄礼呢？”

    王霁失笑，伸手弹了下赵仪欢的额头，“你还知道你要及笄，我还真当你睡昏了，日子不还有几天嘛，届时少不了你的。”

    “欢儿就知道娘最好了。”

    “少贫嘴，娘还有事在身，不和你闹。”

    说完，王霁拍拍她的手便转身走去，赵清德揉揉她的脑袋，“走了，帮我研墨。”

    赵仪欢晃晃头，开口说：“哥哥，欢儿的礼呢？”

    “和娘一样，日子到了自然会给你。”

    “欢儿不想等。”

    风浮动时轻轻掀起赵仪欢鬓边一绺墨发，她回头看去，是王霁渐渐远去的背影，最后消失在长廊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