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途倦鸟（四）

    沉沉一觉醒来，陈汀还在熟睡。方知楚侧着身子看她，眼神勾勒着身边人的眉眼，睡着的大小姐柔和多了，而且并不会揍人。

    想到自己还有四天的债，方知楚无声叹了口气，目光游移着落在虚空处。

    惹得陈汀此番大怒，她并不后悔。

    好不容易寻觅到仇人踪影，她那时气血上涌，是有些冲动行事。可，整整五年，家恨沉甸甸压在她的心里。方家男女老少除了她尽数被屠戮，要不是阿琅叔替了她，她也不会避开了那往要害去的一剑，最后从琅叔的尸身下侥幸活命。深仇雪恨，没有一日能忘怀。

    陈汀对她其实很好，可她不敢交付真心。像她这般行尸走rou，合该报了仇后随阿爹阿娘一同去了。她不能，也不配对陈汀有异样的情愫。

    那日她虽是抱着自毁的念头离开，但也想到过万一，万一她活下来。她爬也会回到陈汀跟前，任她处置，而后将自己剩下的那颗还会跳动的心，禹禹独行的孤独的灵魂，飘零的rou体全数奉上。

    但陈汀反应太快，她被寻到也太快。预想的还没实现，人就被关了起来。

    陈汀没法亲自盯着她的时候，也是派了陈石陈木在院子里守着，况且她被有意折腾，不是被打到浑身虚软，就是被做到昏昏沉沉，再出逃也是有心无力。

    如今局面，不能奢望陈汀放手。方知楚有些迷惘，心里空落落的。最心思恶劣情绪低落的时候，她甚至想着陈汀何不使她成为禁脔，整日只知道讨好媚从，彻底失去自我。

    脑中清明又不免唾骂自己，如此逃避懦弱，令人厌烦。

    方知楚神思游空，并不能及时察觉陈汀睁眼。

    陈汀捋了捋方知楚面上的发丝，“昨晚倒是忘了给楚楚上药，亵裤脱了趴好。”

    随后翻身下榻，取了伤药回来方知楚已经埋着头在枕间，被衾团在身下，素白里裤垂落到小腿，臀腿光裸。

    相比起白皙的腿上，双丘凄惨得多。前天晚上的藤条印子还是暗色的紫，臀上除了暗紫色，还有大片青黄，正是重板抽出的血瘀。揉伤时方知楚臀rou颤抖不已，咬着被角绷直了双腿。

    上完药陈汀也没许她提起裤子，方知楚只好趴着侧抬起头喝粥，这两天吃的都清淡素寡，喝了小半碗方知楚就搁置在一边不再动了。陈汀没说什么，扬手让人撤了。随后默不作声看着她。

    方知楚不知道陈汀盯着她做什么，不免有些发毛。

    陈汀到案桌摸索两下，抽出一封书信，捏在手里冲方知楚扬了扬，“楚楚落在小书房地上的信，多亏了这信件，不然我要寻你只怕没这么快。”

    方知楚有些不明，又好像隐有所觉，伸手接过拆开一看，是封有关月山庄主和方家旧事龌龊的书信，她原以为收好了，或许是信件太轻不慎滑落了。陈汀搜到了此物，怪不得能在她必经之路追上她。

    看完，方知楚无言。想到月山庄主，血色和恨意在心头涌动。咬紧了后牙深深闭了眼。

    “你一腔孤勇前去，难道不知九死一生?”

    方知楚低下头，回避不答。

    “楚楚怎知我不会帮你?”陈汀又言。

    方知楚对上她的视线，心头一震。月山山庄的确不敌陈家，可她从不曾奢求:陈汀为她这般草芥之人而与月山山庄大动干戈。况且，陈家少主毕竟还有个“少”字。

    心头诸般犹豫，说到底还是自卑自闭。她把自己当做一柄剑，而非一个人。没有人有必要帮她这个小小孤女，她不去想借他人的援手，一心靠自己磨砺出足够锋利的剑刃。

    乍然被陈汀点醒，陈汀怒火的眼神，戏谑的笑，柔和的声音一幕幕浮现。陈汀多么鲜活。再克制再不愿承认，她也其实早就沦陷了。

    当年救下重伤奄奄的她的陈汀，和现在眼含失落却无比温柔的陈汀，重合成给与她黑暗里一束光的陈汀。

    这光太温暖太明亮了，方知楚眼眶发酸，双唇紧抿，泪珠摇摇欲坠。

    陈汀目光一瞬不眨看着她，面上好像闪过几分无奈，很快又变的平静。“楚楚，虽然很难，我希望你真的相信我。你在我这学了那么多，未尝不知匹夫之勇不可取。是不愿连累我，还是不肯托付信任，你自己明白。”

    方知楚攥紧了手，低低唤了一声“主人……”

    “我值得吗?”说着泪珠滚落，晶莹被窗外阳光一照，泛着金光。方知楚声音带了幽叹的意味，脸上朦朦胧胧看不真切。

    “我有多在乎你，楚楚难道看不出来吗？”陈汀的声音很轻，听在方知楚耳朵里却振聋发聩，掷地有声。

    方知楚撑着身子起来，把头贴在陈汀腰间，双手抱的很紧，闷闷的带着哭腔着说:“我知道了。”

    陈汀感觉腰间有点湿润，右手顺着她的墨发轻轻抚摸，一动不动任由她抱着。

    方知楚埋到呼吸急促，满脸绯红才向后退开。难得的主动拥抱过后，方知楚有些羞赧，略微侧过头，手背擦了擦面颊的狼藉。

    陈汀笑笑，逗她，“你什么样子我没见过。”扶住她的下巴，不知从何处抽出丝帕替她抹去泪痕。

    “楚楚还记不记得惩罚期呀，可不要觉得这样就翻篇了，给少主下药，盗毁武库，叛逃陈家的罪名，若在刑堂，可不是轻松能挨过的。”陈汀话锋一转。

    方知楚收了收神色，倒也知道轻重，该挨的逃不过。以为陈汀现下就要打，正要摆好姿势，又被止住。

    “别急，现在不打你。”

    又说:“等会我让人送账册来，你替我查。今日我要出去一趟，楚楚可要老实在屋里待着。还有，晚点我回来十遍规矩也要看到。”

    方知楚稀里糊涂应是，目送了陈汀离去。

    陈汀走后，方知楚穿好衣裳坐在案桌后。身上的伤用了药坐着没有昨晚疼痛，适应了皮rou也就麻木了。下人得了吩咐送了五本账册，请示道:“小的送账册来。”，方知楚指了指左手边。

    下人退出去后，方知楚垂头思索一下，账册只怕要查半天，不如先写规矩。第三次罚写，方知楚总算比前两次认真了些。这个认真是心里头认真。前头两次不过是迫于威慑。如今二人说开了，方知楚才真正对待起陈汀新定的三条规矩。

    不时添水研磨墨条，不过半盏茶就写好了罚写，搁置在一旁晾干墨迹。

    摊开第一本账册，虽然方知楚这两年也常做查账的事，但她也不喜欢这种繁琐无趣的事，只不过陈汀更不耐烦看这些大写数字，她也只好时常分担一下。

    陈汀回来时，方知楚右手边堆了四本，左边空空。砚池里的墨所剩不多，陈汀添了水，手持墨条缓缓研磨。方知楚手腕停住，陈汀空闲的手点了点账本，方知楚会意，只得享受起少主大人的侍墨。

    陈汀替她研磨，方知楚总有些不自在，加快了查账的速度，好快点结束这颠倒的状态。

    陈汀倒悠然的很，手腕打着圈，砚中清水一点点变浓稠，研磨的差不多就端起方知楚的茶水，坐一旁梨花木椅上啜饮。待到墨少了又重复动作。等账册所剩无几，陈汀才抽走一旁早就注意到的罚写看了看，又放回去。

    不知道陈汀怎么估量的，墨用尽时，方知楚也将将搁了笔。而后方知楚细心按顺序收整好五本账册，陈汀看她动作，忽然问道:“楚楚饿了吧?”说完也不等方知楚回，扬声招呼外头的婢女:“传膳。”

    方知楚早上只用了半碗粥，陈汀不说时还好，陈汀一说她霎时腹鸣了一声，听到声音，脸上红了红。

    陈汀并不取笑，先她一步动筷。方知楚也拿起筷子。

    午后晴好，两人上榻小憩。柔柔的光线越过窗棂，两人周身溢着暖融融的光晕，一派静好。

    到了下午，陈汀也没打她。方知楚不免疑虑，疑心陈汀忘了，又觉得并不可能。思来想去，或许是陈汀故意晾她，使她忐忑。

    方知楚猜的倒是没错，陈汀的确有意吊她，吓唬她却暂时不打，也是颇有几分折磨人的恶趣味。

    及至天色暗了，方知楚一转头，正看见陈汀摸出了花瓶里的竹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