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忌日

    盲画那天之后，又过了几天。那天下午阳光很好。你盘腿坐在地毯上，给新连载的男主画领带上的暗纹，铅笔刚描到一半。

    茶几上，江聿白的私人手机震了起来。他在厨房洗水果，手上全是水，头也没回：“帮我接一下。”

    屏幕上的备注只有两个字：沈清。

    你以为是哪位女高管，顺手按了免提：“你好，江总现在不方便……”

    “江聿白。”电话那头是个女人的声音，端着腔调，冷得像冰，“下周二，你爸五周年忌日。你要是还认他，就一个人过来。别带保镖，也别带你那些来路不干净的钱。”

    电话直接挂断了。

    厨房的水声停了。江聿白抽了张纸巾，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干，走过来，扫了一眼通话记录。他眼里那点还算温和的东西，一下子就没了。

    “沈清……”你小声念了一遍，心跳有点快，“是你mama？”

    “嗯。”他把手机拿走，语气很淡，“不用管，我不会去。”

    当晚他和平时没什么两样，照旧抱着你睡，半夜你翻身，他还是下意识把你捞回怀里。只是那条手臂一直是硬的，一夜没松过。

    周二那天，他果然没出门。居家服，靠在沙发上看一份全英文的并购案。可一上午过去，那份文件还停在第一页。

    下午三点，他合上文件，起身去了衣帽间，再出来时换了一身黑西装。

    “你在家待着，晚饭不用等我。”他俯身亲了亲你的额头，转身走了。

    门刚关上，你就抓起外套下楼拦了辆车，让司机跟上那辆黑色迈巴赫。你说不清为什么要跟，只是觉得，那个背影从头到脚都绷着的人，今天要是一个人去，会撑不住。

    墓园在半山腰，风很大，吹得骨头发疼。

    你没敢靠近，躲在一棵常青树后面。

    江聿白在一座很气派的墓碑前站住。不远处的台阶上立着一个穿黑色丝绒旗袍的女人，保养得很好，背挺得笔直，看他的眼神却像在看仇人。

    他没有走近，隔着几步远，低声叫了一句：“妈。”

    “别叫我妈。”沈清的声音很平，每个字却都带着刺，“五年前你坐在医院走廊里敲键盘的时候，我就没有儿子了。我还当Y先生如今事忙，连你爸的忌日都懒得来演一场。”

    江聿白没接话，低着头。

    “你爸在ICU里躺着，每天靠几十万的仪器吊着一口气。你呢，在走廊长椅上敲了几下键盘，就把钱全断了。”沈清一步步走过来，高跟鞋敲在石板上，声音很刺耳。

    她在他面前站定，看着这张像极了丈夫、却冷得陌生的脸。

    “你爸那么疼你。他拼了命护下来的儿子，连最后让他走得体面的药费，都要按秒来算。你那年才二十三岁，怎么就能冷血成这样？”

    江聿白抬起眼，看着满眼恨意的母亲，开口时声音压得很低，说的是一件她从来不肯信的事：“那是爸的意思。”

    “那是你爸的意思？”沈清像听了个笑话，声音一下拔高，眼眶也红了，“江聿白，你到现在还在找借口！他那么爱我，怎么可能舍得丢下我一个人？”

    他嘴唇动了动。他想说的是，父亲不忍心看她天天在病房外崩溃，不忍心看这个骄傲了一辈子的女人，被天价的医药费和没有尽头的治疗一点点拖垮。

    可话到嘴边，他什么都没说。

    他明白，母亲需要一个可以恨的人。她要是连他也不恨了，五年前就该跟着父亲走了。

    于是他重新垂下眼，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沈清看着他这副样子，忽然抬手，狠狠扇了他一耳光。

    “啪”的一声，在空旷的墓园里格外响。

    江聿白的脸被打偏过去，嘴角渗出一点血。他没躲，连眉头都没皱。

    “这五年我天天都在后悔，当初为什么要生下你。”沈清低头看着自己发红的手心，声音抖得厉害，“滚。别脏了你爸的路。”

    他站了几秒，转过身，没有回头，一级一级走下台阶。

    走到最后一级，他停住了。

    你站在风里，眼睛通红地看着他。你没问他为什么骗你说不来，也没问他为什么挨打，只是冲过去，一把抱住他的腰，把脸埋进他冰凉的西装前襟。

    江聿白整个人僵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抬起手回抱住你，越收越紧，勒得你有点疼。他把下巴抵在你颈窝里，闭上眼，嗓子哑得几乎听不清：

    “……宝宝，我们回家。”

    “好。”你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一下一下顺着他的后背，“我们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