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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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 这是一根细长的高尔夫球杆,大约有温见一半长,钛合金的金属杆头,拎起来沉甸甸泛着银光。 午夜十二点过了几分钟,她将这根杆子重新放进快递盒,提在手里,面无表情地打了个车往自己家小区赶。 司机忍不住从后视镜里多瞄了几眼。 一个穿黑风衣的女孩,半夜抱着个长条纸盒,白森森一张脸直勾勾盯着他的前挡风玻璃,属实有点渗人。 温见一言不发,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吹得头发糊了一脸,也懒得拨。 司机紧赶慢赶给她送到小区门口,立马调了个头开走了。 温见把纸盒子扛在肩头,走到乌漆嘛黑的楼道,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坐电梯上了十楼。 到了楼间走廊,她把纸盒往地上一杵,撕开胶带,抽出那根高尔夫球杆。 她往自己家门牌号那边走去。杆子在地上拖行,杆头刮擦着水泥地,发出那种金属碰石头的刺啦声,又尖又长,在封闭的楼梯间里来回撞,跟什么恐怖片前奏一样。 走到门前,温见故意把杆子往地上一跺,灯啪地亮了,惨白的光打下来,她站在那扇熟悉的防盗门前。 温见右手握拳,开始砸门。 咣咣咣。 没人应,她又砸了几下,使了更大的劲,铁门震得哐哐响。 “温明远!温明远!给老娘开门!” 里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什么东西被踢倒了,然后是一串骂骂咧咧的嘟囔。那个调调她太熟了,她爸喝多了的时候就是这个腔调,骂天骂地骂老娘。 “谁啊?!他妈的大半夜……” 门锁从里面拧了两下,温见听见温明远骂了一声cao,然后门猛地往里一拉,差点撞到他自己。 他歪在门框上,一只手把着门把手,另一只手捏着半瓶啤酒,瓶身上全是水珠,滴滴哒哒往下流,他光着膀子,胸口一片红,肚子挺得老远,看见来人,使劲眨了眨眼,脑袋往前探了探。 “你……你谁啊?” 温见没说话,只是盯着他。 温明远又凑近了,鼻子里喷出来酒味,混着一股陈年烟油和没洗澡的酸味,熏得温见皱了皱眉。 “哦,”他忽然拉长了声,表情怒气冲冲,有点说不清的得意,“温见?你他妈灰溜溜回来了?” 他撑着门框站直了一点,试图摆出自认为威严的架势,但醉得厉害,整个人东倒西歪,只能伸手扶住墙。 “你个小畜生,到底还是跑回来了?你不是牛么——” 温见露出一个笑。 她的脸映射在惨白的灯光下,笑意不达眼底,像个疯子,然后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高高扬起杆子,猛力挥下。 温明远的话卡在嗓子眼里,醉醺醺的脸上只来得及露出一个茫然的表情。 温见砸爆了她爸爸的头。 他的脑袋猛地往左一甩,整个人被这一下打得侧倒过去,肩膀撞在门框上,然后歪到墙角去了,血从头发里涌出来,顺着鼻梁往两边淌,渐渐在地上汇集了一小滩。 温见喘着气,一只手死死捏着杆子。 玄关里安静得只剩她自己的呼吸声,楼上不知道哪户人家的狗被她吵醒了,汪汪汪的叫得人心烦。 她把杆子往肩上一扛,跟扛了根扁担一样,杆头那里有一些黑红色的血,凝固了,似乎还粘着几根毛发。温见很想吐。 温见看了温明远一会儿,他呼吸一开始又粗又乱,后来有逐渐减小之势,她能感觉到,他快死了。 她一点也不后悔,甚至没有多害怕,可她想到了闻野。她脑子里并没有什么完整的行凶计划,也没明确后果,但她想到了他,只觉得应该打一下120。 温见一边拨号,一边捡起走廊里的快递盒,冲洗干净后重新装进去,推进自己床底下。 电话通了,她对那头说:“喂?我这儿有人喝多了酒摔了,脑袋磕了,流了不少血……嗯,地址是……” 然后,温见估摸着时间,掉了几滴眼泪,抱住不省人事的温明远,在医护人员冲进来之前收起嫌弃的表情,假惺惺地嚎啕大哭起来。 72、 “怎么回事?” 领头的急救员蹲下来,一边拿手电照温明远的瞳孔一边问。 “他喝多了,摔了,”温见抽抽搭搭地说,“我回来拿东西,一开门就看见他躺这儿了,脑袋磕在门框角上了……” 急救员说:“他瞳孔不等大,可能有颅内出血,得赶紧走。” 两个人把温明远抬上担架,温见跟在后面抹眼泪,去医院的路上有个白大褂问她:“你是他女儿?” “嗯。” “他平时喝酒这么喝?” “……嗯,天天都喝的。” 医生没再说什么,给温明远上了氧气面罩,挂了水。温见坐在对面的折叠椅上,看着温明远那张肮脏、血腥的脸。 她忽然想起个事儿,问道:“我爸这算严重吗?” “颅骨骨折肯定跑不了,里面什么情况得看CT。” 到了医院,温明远直接被送进急诊抢救室,温见负责签字交钱,过了一会儿,跟着几个医生,看他们把温明远又推进CT室。 CT结果出来了,天也快亮了,医生对温见说:“颅骨线性骨折,硬膜外有血肿,量不算特别大,但得开颅把血肿清掉,不然压到脑组织就麻烦了,现在就得做。” 温见还是问:“危险吗?” “手术都有风险,他年纪不算大,先做吧,签字。” 于是温见又看着温明远被推进另一个屋子。她看着一动不动的温明远想着,让他清醒的狠狠痛一下才好,这样神志不清,简直便宜他了。 她在外面等了很久,也交了不少钱,主刀医生才走出来,摘了口罩,一脸疲惫: “内出血很严重,病人血压高……等手术完成之后送ICU观察两天。” 温见看着医生,半晌才站起来说:“嗯,我知道了。” 她走到医院大堂,天蒙蒙亮,然后转身回家了。温见一直走到公交站台,站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腿软,蹲下来抱着膝盖,把脸埋起来。 “我差点儿把我爸打死了……” 她想起那根杆子砸下去的手感,嘭的一声,杆头陷进rou里……她从没打过高尔夫,第一次挥高尔夫杆,打的就是人头。 她上了公交车,找了个后排位置,在手机上不停地搜:家属说什么120就信什么吗;医生会怀疑患者怎么受伤的吗;医生会报警吗;医生会查病人是被人打的还是自己受伤的吗…… 温见的手开始发抖,一直搜了很久,才缓缓把手机塞进口袋,想明白了一个事:她可能要坐牢;温明远如果过两天死了,她要被枪毙么? 她到出租屋的时候刚过七点,推开门,屋里跟她走的时候一模一样,闻野还没回来。 温见在客厅呆呆地坐了一会儿,实在静不下心,就开始拖地。 从玄关拖到客厅,从客厅拖到卧室,拖完一遍再来一遍,像小动物的刻板行为。 她一边拖一边想,温明远醒了之后会不会跟警察说是我砸的?他当时醉成那样,眼睛都对不上焦,能认出是我?他会不会以为自己喝多了摔的?急救员问的时候我说摔的,他信了吗? 三个小时过去,她腰已经直不起来了,但还是抓着抹布不撒手。 闻野回来了。 他看见温见在擦地板,穿着一身黑衣服,披头散发,乱蓬蓬的,脸白得像纸,屋里一股洗衣粉味儿浓得呛人。 “你这是……大扫除?”他把手里的塑料袋搁到桌上,里头是带的豆浆和小笼包油条什么的。 温见冲他艰难地笑了一下:“嗯……打扫一下。” 闻野没多问,把豆浆推到她面前:“先吃饭吧。” 温见的手还是有点抖,赶紧用双手捧着杯子,喝了一口,烫得嘴皮发麻,但那股热劲儿顺着喉咙下去,她觉得自己好像活过来一点了。 闻野坐在对面啃油条,一边翻手机:“今天早市上鱼挺便宜,我买了一条,晚上蒸鱼吃?” “嗯。” “你脸怎么这么白?黑眼皮也好重,在等我吗?” “没,没有,晚上有人吵架吵死了,叽里呱啦的。” 温见把豆浆放下,看着闻野的侧脸,忽然很想、很想跟他说,我昨天晚上差点把我爸打死了。 但……闻野是无辜的,温见心想,她本质并不是为了给闻野报仇才去砸爆温明远的头的,是因为温明远快逼得闻野要和她分手了,她自己太恨他了才这样做的。如此自私,温见鼻子一酸,想掉眼泪。 她埋头喝豆浆,把油条撕成一段一段泡进去,泡得软烂,一根接一根吃,直到袋子里摸不到了,才抬起头,闻野在看着她。 “你今天好怪,你不是不吃这些么?” 温见又苦笑了一下,她才顾不上别的了,“没、没有啊,我不减肥了。” 吃完,闻野去洗澡,提了一嘴换工作的事,但温见实在没心情,答非所问应了一嘴,他也不多说了。 闻野洗完澡出来,头发湿漉漉的,打了个哈欠:“你不睡会儿?” “我等会儿睡。” 他走过来,弯腰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等什么呢?” 等什么温见说不清。等警察上门,等温明远醒来说出真相,等医院打电话说伤势恶化人没了,或者……如果什么都不发生就好了。 闻野往房间走,忽然被温见喊住:“等等!” “什么?” “我……我,”温见看着他,“你记住了,我跟你一样恨温明远,就、就算他是天底下最好的爸爸,爱我,照顾我,给我钱,教我道理,他对你做了这些事之后……我还是站你这边,让他受该有的报应。” “……他哪有什么报应。”闻野说。 温见用低到只有自己能听清的声音说:“我就是他的报应。” 73、 医院那边,温明远一场手术做完,医生出来一看家属一个都不在,一肚子闷气,指挥护士给推进ICU。 当天上午九点多,查房的住院医师过来翻看CT片子,站在床尾眉头紧皱,然后拿镊子拨了拨温明远的纱布。 温明远伤口边缘很整齐,一道口子,旁边还有头皮挫伤, 医生把片子插回灯箱上,他血肿的位置靠上,伤口形状和家属口述的摔伤很不一致,反而一眼像钝器挫伤。 他问旁边的护士:“家属呢?” “走了,早上交完钱就走了。” “留电话了吗?” “留了。刚刚打过了,没人接。” 医生把护士递过来的入院记录翻了翻,急诊那边写的是醉酒后摔伤,头部着地,他把这点怀疑顺口跟上级汇报了。 一个主任过来看了看温明远头顶那道口子,拿棉签轻轻撑开伤口边缘,啧了一声。 医生问:“主任,你看像怎么回事?” 主任把棉签扔进黄色垃圾桶,摘了手套:“先上报医务科,让医务科联系家属。家属要是说法对不上再跟公安局那边备个案。你顺便催一下,把人叫来,术后感染风险期,家属不在算怎么回事?” 医务科打了好几通电话,前面几个温见实在没有勇气接通,直到第四个还是第五个,她才颤颤巍巍道:“喂?” 医务科的人问:“您是温明远的什么人?” “……女儿。” “患者术后在ICU,需要家属过来,而且神经外科主任有话和您谈谈。” “好的。”温见的心沉到谷底,手指冰凉,挂了电话。 她一个人在沙发上坐了很久很久,久到医务科那边又打了个电话催,脑子才转了一下,最终,她冷静下来,给外婆打了个电话: “外婆,我把我爸打伤了。” “怎么搞的?” 温见深吸一口气,把昨晚的事说了,但换了个说法。 “我晚上回去拿东西,看见他喝多了在砸家里的柜子,mama的照片都让他从墙上薅下来了,地上全是玻璃碴子……我抄起棍子就给他头上来了一下……” 外婆在那头大骂了一句:“你个死丫头——” 温见大喊:“我是恨他端午节在你们家闹事,把mama弄伤了……我心疼mama……” 外婆那边安静了,过了一会:“你恨他,也不能打他啊,温明远怎么样了?” “住ICU了。” “老天爷,都住ICU了?!”外婆又骂了一句,“你死丫头下死手啊?” 温见哭道:“我太气了,外婆,他待mama太差了……” 外婆又骂了几分钟,从温明远不是东西骂到温见脑子有病,骂累了,问:“那你现在怎么办?” “外婆,你先去医院照顾他,我不敢去,你千万别说漏嘴,不然我要坐十几年牢了!”温见抽泣道。 老太太气得胸口痛,还是答应了,挂了电话。 后面老太太在医院守着,温明远没醒,ICU一天只能进一个人探视,她进去看了一会儿,出来问护士:“他什么时候能醒?” “不好说,这都看人的。” …… 温见如此胆战心惊过了三天。 周六那天下午,传来几声用力的敲门声。 闻野起身去开门,惊讶地看见门口站了两个人,一个警服一个便装,手里捏着张纸。 “我问一下,温见住这儿吗?” 闻野愣了:“你们……哪位?” 便衣把纸翻过来亮了一下:“传唤证,麻烦让她跟我们走一趟。” 温见听到玄关那边的声音,说实话,这情形已经在她心里面上演很多遍了。 她强迫自己沉着下来,走到门口。闻野睁大了眼睛看她,问:“你……你们,这是怎么了。” “就是问个话而已,不用怕,”警察说,“医院那边跟我们说,有个叫……温明远的,头部伤口和家属口述对不上,我们简单了解一下情况而已。” “什么伤,温明远怎么了?”闻野拉了正要跟警察走的温见一下,惊异又担心。 温见也回望了他一下,什么也没说。 “你还不知道?”警察说,“让她先跟我们走一趟,后面找机会你们自己沟通。” 温见抿着唇,跟着警察走了。 闻野一个人站在玄关,看着几个人的背影,忽然喊道:“等下!!我和她一起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