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小说网 - 经典小说 - 網戀對象竟然是總裁在线阅读 - 說了再見

說了再見

    

說了再見



    三天了。

    房間的窗簾被聞碩野下令全部拉開,光線落在床沿,照出被子底下那具越來越单薄的輪廓。

    餐車推進來又推出去,碗沿的米粒乾成了硬殼,沒有人敢動。

    聞碩野坐在輪椅裡,停在床邊一步遠的位置,不近,也不退。

    他看著我的手腕,那裡的骨節已經隱隱凸出來了。

    他沒有開燈,也沒有讓醫生進來,只是把輪椅的剎車掰上,發出一聲輕響。

    「聞允翔已經被送去國外了。這輩子不會再踏進這道門。」

    他說得很慢,像是在陳述一份再普通不過的公文。

    他的手搭在扶手上,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可臉上依舊是那副平靜到近乎冷漠的表情。

    他看著我的側臉,看著乾裂的唇,喉間像是堵著什麼,最後只化成一聲極輕的呼氣。

    「妳想用絕食來懲罰我,可以。」

    他撐著扶手,輪椅往前挪了半寸,膝蓋幾乎貼到床沿。

    他從口袋裡取出一樣東西,放在床頭櫃上,是一支舊的手機,螢幕還亮著,停留在那個熟悉的聊天介面上。

    暱稱是「阿野」,對話框裡最後一條訊息,是她很久以前發的那句「我今天看到一隻超胖的橘貓」。

    「但妳得先活著。」

    他說完這句,就不再開口了。

    他只是坐在那裡,背脊挺直,像一尊守在床邊的石像。

    窗外的光一寸一寸地移過地板,移過他的鞋尖,移過床頭櫃上那支亮著的手機。

    他沒有催,沒有勸,也沒有碰她。

    時間在沉默裡過得很慢,慢到能聽見自己輪椅皮革受力的細微聲響。

    「阿野從來沒有騙過妳。騙妳的人是我,聞碩野。」

    他的聲音很低,低到幾乎要沉進房間的安靜裡。

    他垂下眼,看著自己的膝蓋,那是他這些年從不肯在人前站起來的理由,也是他第一次親口把兩個名字疊在一起。

    他沒有再往前,也沒有走。

    他就在那裡,等著,用他唯一會的方式,把選擇留給床上那個消瘦的人。

    視線緩緩移向床頭櫃那支舊手機,指尖發顫地滑過螢幕上熟悉的對話紀錄,乾裂的嘴唇微動,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那隻貓,牠後來瘦了。」

    聞碩野的輪椅在那一瞬間發出一聲極輕的皮革聲,他整個人朝床頭櫃的方向傾了過去。

    他盯著那支手機,盯著我發顫的指尖停在螢幕上,喉間像有什麼東西碎了一下,被硬生生壓回去。

    他的手在扶手上攥緊,鬆開,又攥緊,最後才緩緩抬起頭,看向我乾裂的嘴唇。

    「瘦了。」

    他重複了一遍這個字,聲音啞得不像他。

    他垂下眼,伸手把那支手機從床頭櫃上拿起來,按亮,動作放得很慢,像是在捧一件隨時會碎的東西。

    他把螢幕轉過來,正對著我,指尖在聊天框上方停住,那裡有他早就打好、卻一直沒有發出去的一行字。

    「他還在等你拍下一隻給牠看。所以妳得先起來。」

    他把手機輕輕放在被子邊緣,離我的手不到一掌遠,不塞過來,也不收回。

    他往後退了半寸,輪椅的輪子在地板上碾出一聲悶響,把距離重新讓出來。

    他看著我,眼底那層慣常的冷意塌了一角,露出底下從不示人的部分,但他沒有說,只是坐直了背,等。

    窗外的光落在他的手背上,那只手搭在膝蓋上,指節繃得很直,動也不動。

    「不會有了,我已經被他毀了。」

    聞碩野的手停在膝蓋上,指節一根一根地收緊,收得像是要把骨頭捏碎。

    他沒有反駁,也沒有立刻開口。

    輪椅的皮革在他背後發出一聲極輕的受力聲,他往前傾,又硬生生止住,像是有一隻手按住了他的肩。

    房間裡很靜,靜到窗簾縫隙漏進來的光落在地板上,都能看見灰塵在光柱裡緩慢地浮動。

    良久,他抬起頭,那雙慣常冷漠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裂開了一道縫。

    「毀了的人,不會還記得那隻貓。」

    他的聲音很低,低得像是怕碰碎什麼。

    他說完,緩緩從輪椅上撐起身,雙腿站直,那個他從不在人前示人的動作,此刻沒有任何表演的意義。

    他一步一步走到床邊,居高臨下地看著我,影子落在被子上,蓋住我消瘦的輪廓。

    他伸出手,停在半空中,離我的手腕只剩一寸,最終沒有落下去,而是收回,握成了拳。

    「毀妳的人是聞允翔。但把妳留在那個房間門外的,是我。」

    他的喉間滾動了一下,像是把某種更狠的自我鞭撻咽了回去。

    他轉身,從床尾的椅子上拿起一件疊好的毛毯,那是他這三天每天讓傭人換洗、卻始終沒機會蓋上去的東西。

    他沒有蓋在我身上,只是把它放在床尾,動作很慢,像是完成一個儀式。

    然後他退回輪椅,坐下,把剎車掰開,輪椅往後退了半尺,讓出光線照到床沿的位置。

    「我不會說對不起。這兩個字太輕,配不上。」

    他抬起眼,直直地看著我,眼底那層冷意徹底褪乾淨了,剩下的是一種近乎自毀的坦白。

    他把手機再次按亮,推到床頭櫃最邊緣,讓那條橘貓的訊息正對著我的視線。

    他沒有再說任何勸食、勸睡的話,他知道那些話對現在的我是噪音。

    他只是坐在那裡,背脊挺直,像一座不會移動的山,用行動代替所有無用的言語。

    「所以妳可以繼續恨我。但恨一個人,得吃飽了才有力氣。」

    他說完,便閉上了嘴,不再多一個字。

    房間裡只剩下彼此的呼吸聲,以及那支手機螢幕在昏暗中投下的一小片冷光。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他沒有看錶,也沒有催促,只是守在那裡,像是在等一場不知道什麼時候才會結束的審判。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了,他伸手按亮了床頭的一盞小燈,暖黃的光落在床邊,不刺眼,卻足以讓人看清,他還在。

    海風很鹹,吹得堤防下的碎石子沙沙作響。

    黑色的轎車停在堤防路的盡頭,車門被推開的聲音被風撕碎了一半。

    聞碩野沒有坐輪椅,他一步一步走過沙地,皮鞋陷進去,走出來,再陷進去。

    他在距離我三步遠的地方停下,胸口起伏得比平時重,額角有汗,被風吹乾又滲出來。

    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從管家慌張的電話響起那一刻起,他推開了所有阻攔的人。

    「這裡的海,冬天會漲潮。」

    他開口的第一句,不是質問,不是命令,甚至不是她的名字。

    他的視線越過我,落在遠處灰白的海平線上,停了幾秒,才緩緩收回來,落在我的腳上,那裡有血,混著沙,被海水氣味蓋著。

    他的手在褲縫邊攥了一下,最終沒有伸過來。

    他知道此刻任何一寸多餘的靠近,都可能把人推向更遠的地方。

    「司機說妳攔車的時候,手上什麼都沒帶。」

    他往前走了一步,兩步的距離。

    風把他的襯衫下擺吹得翻起來,他沒有管。

    他從自己的口袋裡取出一樣東西,那支舊手機,被他的掌心焐得有些溫度。

    他把它舉在手裡,螢幕朝著我,上面是一條剛剛編輯好、還沒有發送的訊息,輸入法的候選欄還掛在半空中。

    「我原本今天要告訴妳,帳號我註銷了,陪玩平台的。」

    他的聲音被風壓得很低,幾個字幾乎是貼著浪聲送過來的。

    他把手機收回去,握進掌心,抬起眼,直直地看著我。

    那雙眼睛裡沒有憤怒,沒有控訴,只有一種被逼到牆角之後的、近乎笨拙的坦白。

    「聞家的人、聞氏的事、那些算計,從今天起都跟妳沒有關係。妳想走,可以。」

    他說完,把腳邊撿起的一件大衣抖開,放在我們之間的沙地上,像是在為一場談判鋪墊底線。

    他後退了半步,把潮水和我之間的位置讓出來,雙手垂在身側,站得筆直。

    「但走之前,讓我送妳一次。用車,不用那雙流著血的腳。」

    「聞碩野,我不喜歡你,我不愛你,我什麼都不要。」

    風把那句話吹散了一半,可每一個字都砸實了。

    聞碩野站在原地,沒有動。

    他只是站在那裡,任由浪聲填滿兩個人之間那三步的距離,肩膀在風裡繃得筆直,像一堵不肯先倒的牆。

    「好。」

    他說。只有一個字,說完之後喉間像被砂紙磨過,他垂下眼,看著沙地上那件被風掀起一角的大衣。

    他彎腰把大衣撿起來,拍了拍上面的沙,動作很慢,慢得像是在拖什麼。

    然後他抬頭,眼眶泛著一層壓住的紅,聲音卻平得沒有一絲起伏。

    「不喜歡、不愛、什麼都不要,我都聽見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把大衣披在自己小臂上,沒有靠近,只是讓那三步縮成兩步,兩步裡放著他最後要說的話。

    海風灌進他的袖口,他沒有躲。他看著我的眼睛,那雙淚眼裡的東西他看得懂,正因為看得懂,他的指節才在袖子底下掐出了白痕。

    「我不管妳愛不愛。我只認一件事,那個晚上之前,妳是笑著跟阿野講橘貓的。」

    他從口袋裡摸出車鑰匙,在掌心攥了一下,遞向前,鑰匙的冷光在陰天裡晃了晃。

    他沒有再逼近,手臂伸到極限,就停在那裡,把選擇連同鑰匙一起放到風裡。

    「車在那邊,鑰匙給妳。開去哪裡都行,聞氏不會攔,我也不會。」

    他收回手,往後退了一步,又退一步,直到重新站回那三步之外。

    他把雙手垂回身側,在風裡站定,背對著海,面朝著堤防上那輛黑色的車。

    他把自己的位置讓出來了,讓得乾淨,讓得徹底,可他沒有走。

    浪一遍一遍地打上沙,他一動不動地站著,像是在用這種最笨的方式告訴她——門開了,但開門的人還在原地。

    「腳上的傷,上車之前自己包一下。醫藥箱在後座。」

    「再見。」

    「再見」兩個字落進風裡的那一秒,聞碩野動了。

    他不是反應快,是身體比腦子先撲出去,皮鞋陷在沙裡,他直接踉蹌著甩掉,赤腳踩進碎石與浪沫。

    浪頭撲上來,冰得像刀,他沒有停,朝著那圈還沒散開的水花撲進海裡。

    冬天的海一口就把人吞下去,鹹水灌進鼻腔、嗆進氣管,他睜著眼往下游,手在水裡亂抓,抓到的只有自己的影子。

    「小糖,」

    他喊出來的瞬間嗆了水,聲音碎在浪裡。

    他浮上頭換氣,再往下潛,一次,兩次,三次。

    海水灌進耳朵,世界只剩悶響和自己的心跳,越跳越亂。他的手指被礁石劃開,血在水裡散成絲,他感覺不到,他這輩子第一次希望痛覺是真的,起碼證明他還活著、還在找。

    他不知道過了多久,浪把他推回淺灘,他爬起來又往外衝,被一個浪頭正面砸倒。

    他跪在齊胸深的水裡,雙手撐著浪撐不住的黑暗,一次一次往水面看,往水底看,往沙地上看。

    手機還在他西裝口袋裡,螢幕早就泡死了,黑著。他把它掏出來,攥在手心,攥得像那個亮著的聊天框還能再亮一次。

    「妳說什麼都不要,」

    他的聲音啞得不成形,海水順著下巴往下滴。

    他撐著膝蓋,在浪裡跪著,肩膀塌下去,那個從不在任何人面前彎的背,彎成了一張拉斷的弓。

    潮水一遍一遍漫過他,又退走,把他留在原地。

    天色徹底暗下來之前,他還在往外走,一步一步,走向那條再也沒有回音的黑水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