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宴下的暗湧
家宴下的暗湧
聞家餐廳的長桌鋪著深色桌布,銀器擺得整整齊齊,傭人端著湯盅魚貫進出。 聞碩野坐在輪椅上,位置在長桌一側的主位旁,聞允翔遲到,推門進來時西裝穿得一絲不苟,領帶繫得比平時更緊。 他在聞碩野斜對面落座,目光掃過桌邊的每一個人,在那裡停了一秒才移開。 聞碩野正在給自己倒水,壺嘴沒有晃,水線穩穩地落在杯裡。 他倒完,把壺放回轉盤,轉了半圈,讓那盅清湯停在自己的位置前。 整個過程他沒有看任何人,餐廳裡只有銀匙碰到瓷碗的輕響。 「路上耽擱了?」 聞碩野先開口,語氣平得像在問天氣。聞允翔解開袖扣坐下,拿餐巾抖開鋪在膝上,笑了。 「見了個朋友,聊得久了點。兄弟,你今天氣色不錯,看來最近睡得好。」 聞碩野舀了一匙湯,吹了吹,沒接這句。 他的視線越過轉盤中央那瓶插花,落在斜對面,停留的時間比禮貌的長度多了一點,然後收回,落在湯面上。 「湯要趁熱。」 聞允翔拿起刀叉切牛排,切得慢,刀刃刮過瓷盤。 他嚼了兩口,忽然用叉子指了指自己領口的位置,那裡有一小塊若隱若現的深色,像被什麼液體浸過又乾掉的痕跡。 「這件襯衫前幾天才送洗的,不知道怎麼弄髒了。妳說,衣領上的東西,送去洗的時候,師傅會不會看出來是什麼?」 聞碩野放下湯匙。 動作不重,金屬碰在瓷碟上卻有一聲很清楚的響。 他用餐巾按了按嘴角,抬起眼,第一次正眼看向自己的哥哥。 餐廳的燈很亮,他眼底卻看不出溫度。「哥。」 聞允翔切牛排的手停了。 「嗯?」 「吃飯的時候,」聞碩野把餐巾折好,放回桌面,一字一字說,「少說廢話。」 聞允翔笑出聲,舉起面前的紅酒杯朝他虛敬了一下,杯裡的酒液晃出細密的掛壁。 他沒再說,仰頭把半杯酒喝掉了。 長桌下,他的皮鞋尖往桌布底下伸了伸,離某人的腳踝只差半寸,停在那裡,不動了。 我沒想到這桌上的氣氛會這麼緊繃,下意識往後挪了挪腳,視線不自覺盯著聞允翔腳邊,心臟猛地跳了一拍。 「呃,這湯……還挺好喝的,大家趕快趁熱喝吧?」 那半寸的距離沒有再往前。 聞允翔的皮鞋尖在桌布底下停了一下,慢慢收了回去,重新落回自己椅子前面,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他拿起水杯喝了一口,喉結滾動,視線從杯沿上方抬起來,正好接住那句打圓場的話。 「妳別緊張,我們家吃飯向來這個氣氛。」 他用叉子叉起一塊牛排,放進嘴裡慢慢嚼,嚼完才笑。 那個笑不達眼底,嘴角卻翹得很高。 「不過小糖,妳剛剛往後躲什麼?桌布底下有東西嗎?還是妳怕燙?來,我幫妳把湯碗往外挪一點。」 他真的伸手過來,越過轉盤的邊緣,把那碗湯往那邊推了半寸。 指尖離開碗沿的時候,在瓷碗外側擦過一道,很快收回,拿起餐巾慢條斯理地擦手指,一根一根擦。 「哥今天這湯燉得不錯,蓮子放得多。」 聞碩野終於又動了。 他拿回湯匙,攪了一下碗裡的清湯,蓮子在碗底跟著轉了半圈。 他沒抬眼,聲音很平。 「家裡廚房的事,什麼時候輪到你點評了。」 聞允翔聳肩,放下餐巾,往椅背一靠,一手搭上桌沿,姿態鬆得像在自己房間。 長桌這一頭,聞家其他人還在低聲交談,傭人添了第二次湯,銀蓋揭開時冒出一縷白汽,從兩個人之間的視線裡慢慢散掉。 「隨口一說。倒是兄弟你,從進門到現在,一口牛排都沒碰。」 聞碩野這次抬眼了。 他看著自己的哥哥,看了兩秒,然後拿起刀叉,切下一小塊牛排,放進嘴裡,慢慢咽下去。 做完這一整套,他才開口。 「現在我碰了。」 聞允翔愣了一下,隨即低頭笑出聲,搖著頭重新拿起紅酒杯,這次只晃不喝。 杯壁上的酒痕一道一道往下滑。 他的視線越過杯口,落在長桌中間那個正低頭喝湯的位置,聲音放得只有這一側聽得見。 「小心點喝,別嗆著。這頓飯還長著呢。」 抬頭看了一眼聞允翔,雖然覺得這桌氣氛怪異,但還是試圖緩解僵局,對著他勉強擠出一個微笑。 「謝謝提醒,我會注意的。」 聞允翔接住那個笑容,眼尾彎起來,像收到了一份有趣的禮物。 他放下紅酒杯,伸手把轉盤慢慢轉了半圈,讓那盅沒人動過的蒸魚停在兩個人之間,然後執起公筷,夾了一片最厚的魚腹rou,穩穩放到那隻面前的小碟裡。 魚rou上還冒著熱氣,蔥絲搭在雪白的rou上。 「客氣什麼,一家人吃飯,本來就該互相照應。」 他把公筷放回架子上,筷子頭碰在瓷架边缘,磕出一聲很輕的響。 然後他撐著下巴,用只有這一側聽得到的音量繼續說,眼睛卻看著那碟魚,像在欣賞自己的手藝。 「多吃點。那天在休息室折騰了那麼久,消耗那麼大,不好好補,怎麼撐得住晚上。」 長桌另一頭,聞碩野的湯匙在碗沿上停住了。 他就那樣停了一秒,然後很自然地繼續舀湯,把湯匙送進嘴裡,咽下去。 放下湯匙的時候,他伸手抽了一張紙巾,慢條斯理地擦了擦指尖,動作乾淨得挑不出錯。 「這條魚蒸老了。」 他說。 沒頭沒尾的一句,說給整張長桌聽。負責添菜的傭人立刻上前半步,低著頭,問要不要撤下去換一條。 聞碩野搖頭,目光卻越過轉盤中央那瓶插花,落在斜對面自己哥哥的臉上。燈光很亮,他眼底那點東西冷得像地下室。 「不用換。反正有人吃得挺香。」 聞允翔切牛排的刀停了半秒,隨即切得更有節奏。 他咽下一口,用餐巾按了按嘴角,抬起頭,笑容完整得像剛燙過。 「香,确实香。最近胃口特別好,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可能這陣子补对了。」 兩個人隔著一桌菜對視,誰都沒再說話。 長桌中間的蠟燭燒得很穩,燭芯偶爾爆出一粒火星。 聞碩野先移開視線,轉著輪椅的輪圈往後退了半寸,把位置調得更靠近桌邊,然後伸手,把轉盤往自己的方向慢慢轉動,剛好讓那盅蒸魚離開了原先的位置,停在自己面前。 他執起公筷,把剩下最好的那塊魚腹,夾進了自己的碗裡。 「哥,你也嚐嚐?」 「不必了。」聞允翔靠回椅背,端起紅酒杯,這次真的喝了一大口,喝完用杯底在桌布上輕輕磕了一下,「我怕膩。」 聞祠坐在主位,手中的銀色餐叉在瓷盤邊敲出沉悶的聲響。 他沒看桌上的菜,灰白色的眉毛緊鎖,目光在兩個兒子之間來回巡視,最後落在那個低著頭的位置,眼神裡帶著一種上位者特有的、不容置疑的苛刻。 他冷哼一聲,將餐巾猛地捊在桌面上,發出啪的一聲。 聞祠的聲音在餐廳裡迴盪,帶著一種多年上位者的威壓,每一字都像是在敲打,先是訓斥兩個兒子不懂禮數。 隨後話題轉向,開始對我指指點點,唸起那些關於門第、教養以及對聞家身份應有之覺悟的陳腔濫調。 聞碩野在輪椅上坐得極直,脊背像是一把拉滿的弓。他沒有看向父親,而是低頭切著盤子裡最後一塊牛排,刀刃與瓷盤摩擦出尖銳的吱吱聲。 他切得很慢,每一塊rou都被切成精準的立方體,指節在燈光下透出冷白色,整個人的氣場沉得像是一場暴雨前夕的死寂。 聞允翔則完全相反,他慵懶地靠在椅背上,單手撐著下巴,嘴角掛著一抹似有若無的笑。 他並不接話,反而用指尖輕輕敲擊紅酒杯的杯緣,叮叮咚咚的清脆聲在聞祠的唸叨聲中穿插,像是在故意挑釁,又像是在享受這場混亂的鬧劇。 「夠了。」 聞碩野突然開口,聲音不高,卻像一把鈍刀切斷了空氣中的所有噪音。 他放下刀叉,轉動輪椅,讓輪圈與地板摩擦出短促的聲響,目光冷冷地掃過聞祠,然後移向斜對面。 「我的事,不需要任何人教我怎麼做。」 聞允翔在旁邊輕笑了一聲,他沒看父親,反而微微前傾身體,目光落在我的位置。 他伸出手,在桌布下悄悄地、緩慢地,用皮鞋尖再次頂上了那截纖細的腳踝,這次沒有停在半寸,而是直接頂在骨節上,用力地碾了一下。 「爸爸說得對,教養確實很重要。尤其是得學會怎麼在長輩面前,把那些『不聽話』的慾望藏好,對吧?」 那聲抽氣很輕,落在聞祠的訓話聲裡,幾乎聽不見。 但桌布底下的那隻皮鞋感覺到了。 聞允翔的腳尖停在那截腳踝上,沒有再碾,只是貼著,像把一枚印章按在還沒乾的墨跡上。他端起水杯,慢慢喝了一口,喉結上下滾動,掩住上揚的嘴角。 杯子放回桌面時,他在杯墊上轉了半圈,讓杯耳的朝向都變了。 聞祠還在說。 他從家規說到家風,從家風說到某個人以為攀上誰就能進這個門,一句比一句沉。 長桌另一頭的傭人全都低著頭,添菜的手比平時輕,銀蓋蓋回湯盅的時候幾乎沒有聲音。 整個餐廳只有聞祠一個人的聲音,和燭芯偶爾爆開的那一粒火星。 聞碩野把切好的那塊牛排用叉子按住,沒有吃。 他的目光落在桌面正中央,停了很久,久到燭火在他眼底晃出一道細細的反光。 然後他轉動輪圈的輪椅,往主位的方向挪了半個身位,讓自己正好卡在父親的視線和那一側之間。 「爸。」 他開口,聲音不高,卻把聞祠後半句話截斷了。 「今晚的菜讓廚房重新配了,您血壓高,紅酒換成茶。」 他抬手,示意旁邊的傭人。傭人立刻上前,把聞祠面前那杯紅酒撤下去,換上一盞剛沏的熱茶,白汽裊裊地升起來,正好隔開了長桌中央的視線。 聞祠盯著那盞茶,胸口的火氣被這個動作堵了一下,愣是沒找到台階,最後重重哼了一聲,端起茶盞撥了撥茶葉。 聞允翔在斜對面看著這一幕,用叉子慢慢把盤子裡最後一角牛排送進嘴裡,嚼完才開口,語調懶洋洋的。 「爸您看,我就說弟弟最會伺候人。家裡上上下下,誰有這個本事讓您當場把酒換成茶。」 聞祠瞪了他一眼,沒接話,端著茶盞轉向另一側,繼續唸。 聞允翔挨了這一眼,反而笑意更深。他把叉子擱回盤沿,身體往前傾了一點,手臂搭上桌沿,趁著長桌中央的蒸汽和聞祠的茶盞擋住視線的空檔,聲音壓得只剩氣音。 「聽見沒,連爸爸都得被他哄。妳倒好,一頓飯坐得跟受刑一樣。放輕鬆點,把腿往回縮也行——不過妳動一下,我這隻腳就跟著動一下,妳自己選。」 桌下被踩著的位置又熱又麻,我死死咬著下唇,強迫自己看向對面的聞碩野。他剛剛幫我擋掉那杯酒,我心跳還沒平復。 「謝謝。」 我低下頭,極小聲地對他咕噥了一句,藉機把腳悄悄往回挪了幾釐米。 那一句「謝謝」很輕,混在聞祠嘟囔的家常話裡,幾乎聽不見。 聞碩野卻聽見了。 他端著茶盞的手停在半空,兩秒後才慢慢放下,盞底落在杯墊上,一滴水濺出來,蹭在他指節邊。 他沒有側頭看我,眼睛仍落在桌面上,可那隻手放穩之後,沒有立刻收回去,拇指在盞沿上壓了一下,壓得指腹泛白。 腳踝退開的那幾釐米,他看不見,卻像察覺到什麼,眼睫垂了垂。 桌布底下,聞允翔的皮鞋跟著追了半步,卻沒追到底。 他往椅背上一靠,腳收了回去,重新踩在前面的地板上,然後捏起旁邊那杯水慢慢啜著,眼神若有若無地往長桌另一頭飄。 聞祠把茶盞挪開,往這邊掃了一眼,手指在桌沿敲了兩下。 他沒再往下唸,只把目光在那個人身上多停了一會,然後轉向旁邊,讓傭人傳甜點。 語氣還是沉,卻換了個話頭。 「吃完了都把碗邊擦乾淨。教養這種東西,不是說出來的,是看出來的。」 甜點是紅豆湯,白瓷小碗端上來,一碗一碗擺好。 聞碩野低頭看著自己面前那碗,忽然伸手把它往自己這側拉近了一點,又像是想起什麼,把碗推回去,讓它停在正中間。 他抬眼,不是看父親,也不是看斜對面,而是越過轉盤,看向我這一頭。 「妳不愛喝甜的?」 他聲音不算低,剛好夠長桌這一截聽清。 聞允翔剛舉起調羹的手停在半空,轉而挑起眉,望著這一幕,慢慢把調羹放回碗裡。 「問得這麼細。兄弟,我記得你從前連自己碗裡有幾顆紅豆都懶得數。」 我拿起湯匙隨意攪了攪,看向聞碩野,眼底帶笑。 「被你發現啦?我只喜歡鹹食,這種紅豆湯對我來說太膩了,你幫我喝了吧?」 聞碩野沒有立刻伸手。 他的視線落在那碗紅豆湯上,停了一息,然後才抬起來,直直望向我這一側。那雙平時淡得像隔著玻璃的眼睛,此刻卻有點燙。 他伸手,把兩碗一起挪到自己面前,擺得整整齊齊,碗沿對著碗沿。 「行,我喝。」 他執起調羹,舀了半勺,沒有急著往嘴裡送,只是在光底下晃了晃,看那幾顆紅豆沉下去又浮起來。 「不過話說在前頭。」 他把那半勺送進嘴裡,慢慢咽下,才抬眼。 「我替妳喝,這碗就算妳欠我的。欠一碗,還一碗,紅豆要一顆一顆數清楚的那種。哪天妳跟我說想喝甜的,我就煮一鍋,擺在妳面前,讓妳甜的鹹的一口都別想逃。」 長桌斜對面,聞允翔剛捏起來的調羹擱回了碗裡,瓷碰瓷,磕出一聲。 他往椅背上一靠,笑得意味深長,兩隻手指在桌沿上敲了敲。 「兄弟,你這碗紅豆湯,喝得可真講究。一顆一顆數——這種事,我倒還沒替你嫂子做過。」 聞碩野連眼皮都沒抬,舀起第二勺。 「那是你的事。」 他把那碗喝到見底,放下調羹,伸手又把另一碗挪到面前,動作不緊不慢。 燭光下面,他手背上的青筋淺淺浮著,指節乾淨,舀湯的節奏穩得像在數時間。 聞祠在另一頭翻了翻眼皮,把茶盞往旁邊一推,站起身,拍了一下桌面。 椅子往後退,地上磨出聲響。他理了理外套,沒再多看一眼,沿著長桌往門口走。 「吃完了各自散了。這屋裡的規矩,一晚比一晚不像話。」 門在他身後合上,長桌上有一瞬間誰都沒有作聲。傭人悄悄收了主位上的餐具,添菜的銀蓋開開合合,熱氣散去。 聞允翔也站起來了,慢悠悠地把餐巾疊好,疊成一個很整齊的方塊,擱在碗邊。 他繞到主位那側,路過這一截的時候,腳步慢了半拍,低頭看著那一側。 「這頓飯,吃得熱鬧。叔叔走了,我這當哥哥的也不好留太久。」 他抬手,指尖在長桌的桌沿上輕叩了兩下,正好是剛才他腳邊碰過的位置。 「小糖,早點回去歇著。這屋子晚上冷,別著涼。」 他說完,往門口走,皮鞋跟敲在地板上的聲音一下一下,遠了。餐廳裡只剩下兩個人的呼吸,和轉盤中央那支還在燒的蠟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