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像他
12 像他
同一个夜里,顾寒渊没有睡。 他是下午从学院回来的。父亲出差,家里需要有人,这是周伯电话里的说法,也是他回家的理由。他连夜赶完了一份战术推演,又在训练室里独自训练了两个小时。回到二楼的时候,已经过了零点。 左臂的旧伤,从下午就一直在隐隐发作,像一条冻住的细线,在皮肤底下一点一点收紧。稳定剂,他已经用了两次。没有用。这是过去一年里越来越频繁的状况:药效一次比一次短,剂量一次比一次大,医生说那叫“耐药性”,意思是他的精神力,已经快要逼近药物能够压制的极限。 他在书房里坐了一会儿,决定下楼再取一支。 走廊里的感应灯随着他的脚步一盏盏亮起。他沿着走廊往前走,每一步,左臂的疼痛都像被拉长了一寸。经过二楼东侧尽头的时候,他的脚步,毫无预兆地停住了。 空气里有一种味道。 很淡,淡到几乎捕捉不到。像冷水,像初雪,像一缕从很远的地方吹来的风。 左臂上那条勒得发疼的细线,在一瞬间,像被什么凉的东西轻轻浸开了。疼痛在退。不是被药物强行压下去的那种钝,而是很干净、很安静的,像一块烧得发红的铁,被放进了冰水里。 顾寒渊的呼吸停了一秒。 他循着那缕气味,转过头,看向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双层的隔离门。 那里面,是沈知微所在的房间。 是分化期。他知道。父亲出发前交代过他,这几天,不要靠近二楼东侧。 他没有动。 他低头看了一眼腕表,数着秒,往后退了三步。 疼痛,回来了。像一只被松开的手,重新勒紧了他的手臂。 他往前走了三步。 疼痛,退去。 他又退了三步,再走回来。一次,两次,三次。每一次,他都在心里记下时间。结果完全一致。 他站直了,没有表情,只是把自己的左手,慢慢握成了拳。 他不是一个容易被巧合说服的人。 他没有敲门,也没有再靠近,只是在隔离门外三步远的地方,靠着墙,站住了。 他想,这只是为了验证。 他一直站到天亮。 沈知微三岁那年的深夜。 军属楼的一间小书房,没有开主灯,只有一盏台灯,把桌面圈出一小块昏黄的光。沈昭坐在桌前,手里握着笔,面前摊着一本很旧的、深蓝色封皮的日记本。 那是林霁留下的。 他生前,总爱在睡前写几行字,天气,饭菜,今天谁又在医疗舱里睡着了。沈昭从来没翻过,也从来没丢过。在他走后的第二年,她第一次拿起了笔。 笔尖落在纸上,停了很久。她写得很慢,很重,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一点一点抠出来的: 今天,她又发烧了。 医生说,是体质弱,多养养就好。 我没有告诉他们别的。 笔尖顿了一下。窗外,是人工夜幕里一盏一盏冰冷的灯。她看着床上那个睡得很沉的小小的身影,看了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在纸页的下方,写下了一行很小很小的字: 她会不会,像他。 笔尖停住了。沈昭盯着那一行字,眼睛一点一点红了。 过了很久,她用笔,一笔一笔,把那行字划掉了。划得很重,纸页都被划破了。 她合上日记本,把它压在一堆军务文件的最下面,关掉台灯,坐在黑暗里。 窗外的人工夜幕,一点一点亮起,远远望去,像一条冷冷的、没有尽头的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