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后续
10 后续
沈知微醒过来的时候,在医疗点的折叠床上。 天花板很低,一个穿白大褂的人正在给她量血压。她眨了眨眼睛,视线慢慢聚焦,才发现,床边的折叠椅上,坐着一个人。 顾寒渊。 他手里拿着那块记录板,却没有写,只是低着头,目光落在地面上,像是在等待什么。 “寒渊哥哥…是你把我抱过来的?” “医疗点没有担架。” “谢谢。” “不必。” 他把一瓶温水放在床头的小桌上,顺手把血压计的读数瞥了一眼,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沈知微坐起来,喝了一口水,看着他。 “你一直在这里等我,想问我什么吗?” 顾寒渊沉默了几秒。 “为什么答应他?” “因为不答应,他会一直说。” “你可以走开。” “走开,他也会一直说,只是换个地方。”知微说,“我拒绝了两次。第三次,在那么多人面前,会很难收场。” “难看,比晕倒好。” “我知道。”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腕,“可是我答应了一圈,我就跑一圈。” 顾寒渊看着她。 他十七岁,在学院里,见过很多种不同的人,会推演的,会阿谀奉承的,会写漂亮报告的。他没有见过一个人,明明连站都站不稳,还要把“说好的一圈”,一米不差地跑完。 “你的心肺功能,不适合。” “我知道。” “下次拒绝。” “我会尽量。” “不是尽量。”他说得很平,没有一丝商量的意思。 沈知微抬起眼睛,看了他两秒,轻声说:“好。” 她没有说“我会听你的”。她说的是“好”,一个只代表“我听见了”的字。 顾寒渊似乎也听出来了。他的嘴角没有动,眼睛里的东西,却很轻微地变了一下。 他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 “补水。休息。今天不要再参加任何活动。” “好。” “周伯在外面。” “谢谢你。” “不必。”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帘子边,左手在身侧轻轻按了一下左臂,动作很短,很快,像是不经意。 知微看见了。 她没有问。 那天晚上,顾廷毅把她叫进了书房。 书房很大,四面的墙都是书,唯一一盏落地灯,把他的侧脸映得棱角分明。他坐在宽大的书桌后,双手交叠,看着她。 “今天的事我都听说了。” “对不起,给顾叔叔添麻烦了。” “不是麻烦。”顾廷毅说,“贺家那孩子,我会处理。” 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母亲出征之前,托过我一件事。”他说,“她说,如果她回不来,让你有路可走。烈士遗孤有军校的保送名额,我已经替你登记了。等你分化之后,再看你自己的意思。” 沈知微安静地听着,没有立刻回答。 “登记过之后还可以选择吗?” 顾廷毅一怔。 “当然,如果你不想去就不去。” “我想知道mama生活学习过的地方,是什么样子。”沈知微说,“等我分化之后,再决定。” 顾廷毅看着她,眼神很深。 过了很久,他很轻地叹了一口气:“好。” 沈知微两岁那年。 一份阵亡通知书,落在军属楼的门口。没有尸体,没有遗物,只有一行冰冷的字:随舰医疗编外人员林霁,边境作战中失踪,推定阵亡。他的名字,没有出现在任何一份公开的阵亡名单上。 沈昭当天夜里,就过载了。 信息素像炸开的火山,在狭小的房间里翻涌,灯管一根接一根爆裂。她抱着头蹲在地上,指甲陷进头皮里,呼吸粗重得像野兽。就在这时,一个很小的身影,摇摇晃晃地从婴儿床里爬了出来。 “mama。” 两岁的孩子走到她身边,伸出短短的手臂,抱住了她的腿。 沈昭猛地抬头。她想推开她。可是就在那个小小的、软软的身体贴上来的一瞬间,有什么东西,很轻、很轻地,从她身体里的狂潮中穿了过去。像一缕凉的、安静的风。 过载,退了。只退了一瞬,短得像错觉。 沈昭整个人僵住了。她低头,看着腿边那张仰着的小脸,瞳孔缓缓收缩。这种感觉,她认得。很多年前,在一间昏暗的医疗舱里,有一个人,也曾经这样,把手掌贴在她的额头上。 “不能让他们知道。” 她听见自己说,声音沙哑得不像人声。她把孩子轻轻地、近乎仓皇地从自己身边推开,送到隔壁保育员怀里,然后把自己关进了稳定舱,整整七十二个小时。 没有人知道,那三天里,她一遍一遍,只念着一句话。 不能让他们知道。 不能让他们,发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