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小说网 - 言情小说 - 【gb】晚来天晴顾君安在线阅读 - 山中拾命

山中拾命

    深山里的雾总是起得早。

    苏晚晴醒来时,窗外还是白茫茫的一片。她赤着脚跳下床,踩在冰凉的青石板上,打了个小小的哆嗦,却立刻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今年她九岁,已经能自己穿衣、自己梳那一头柔软的黑发了。头发不长,刚过肩,用一根细细的草绳随意束在脑后,露出一张清秀却普通的小脸——眉眼淡淡的,鼻梁不高不低,嘴唇薄而软,皮肤被山风吹得有些粗糙,却总带着一种让人看了就安心的温软。

    她推开木门,院子里的药草已经沾满露水。紫苏、薄荷、金银花……一排排整整齐齐,是爷爷亲手种的。苏晚晴蹲下身,小手轻轻拂过叶片,把露珠抖落,然后踮着脚去够架子上的陶罐。

    “晚晴。”

    低沉而温和的声音从正屋传来。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拄着竹杖走出来,背有些驼,却精神矍铄。他是苏清山,江湖上曾经有名的“悬壶苏”,如今避世隐居,只偶尔有人翻山越岭来求医。

    “爷爷,我去看看后山的野参。”苏晚晴扬起脸,眼睛亮亮的。

    苏清山笑了笑,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顶:“去吧。别跑远,午时前回来。记得带上你的药囊。”

    她点点头,把小小的药囊系在腰间,里面装着止血散、解毒丸、几根银针,还有一把削得极薄的小刀。这是爷爷教她的规矩——出门必带药,救人先救人命。

    山路湿滑。苏晚晴踩着厚厚的落叶往上走,雾气渐渐散了些,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斑驳地落在她身上。她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忽然停住了脚步。

    前方不远处,一棵古老的松树下,有一团黑影。

    她先是警惕地退了半步,手按在药囊上,然后又慢慢靠近。那是一个孩子,看起来和她差不多大,或者稍大一点,约莫十岁。他蜷缩在树根旁,衣衫破烂,满身是血,右手还紧紧握着一把已经染红的短剑。剑刃上还滴着血,地上横着两具尸体——都是成年人的身形,脖子上有干净利落的伤口。

    追杀他的人,已经被他反杀了。

    可他自己,也快死了。

    苏晚晴蹲下来,先用手指探了探他的鼻息。极弱,却还在。她迅速打开药囊,倒出止血散,小手稳稳地按在他左肩和腰侧最深的两处伤口上。血很快渗进药粉,结成黑红的痂。她又取出银针,准确地刺入几处xue位,暂时止住了内出血。

    做完这些,她才仔细看清他的脸。

    男孩皮肤原本应该是偏白的,如今被血污和泥土弄得脏兮兮。五官生得端正,眉骨已经隐约有了少年的锋利,眼睫很长,此刻紧闭着。嘴唇干裂,苍白得没有血色。他瘦得厉害,肋骨清晰可数,却在昏迷中仍死死攥着那把剑,像是怕被人夺走最后的武器。

    苏晚晴咬了咬嘴唇。

    爷爷说过,救人就是救人,不问来历。可这个孩子身上的杀气太重,伤口也太狠——分明是被人围杀后拼死突围。她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把药囊重新系好,咬牙把男孩半拖半扛起来。

    他比看起来沉。苏晚晴小小的身子几乎被压弯,额头很快渗出细汗。她一步一步往山下挪,每走十步就停下来喘口气,检查他的伤口有没有裂开。

    等她终于把人拖回院子时,苏清山已经站在门口等着。

    老人看了一眼男孩,又看了一眼满身血污的孙女,叹了口气:“进来吧。”

    两人合力把男孩放在侧屋的床上。苏清山仔细诊脉、查看伤口,最后摇了摇头:“伤得太重。内腑受损,若再晚半个时辰,神仙也难救。你做得很对。”

    苏晚晴站在一旁,小手还在轻轻发抖。她看着男孩苍白的脸,忽然轻声问:“爷爷,他会活下来吗?”

    “看造化。”苏清山把药碗递到她手里,“你守着。药要按时喂,伤口要换。他若醒了,问清楚来历。”

    那天夜里,苏晚晴几乎没合眼。

    她坐在床边的小凳上,每隔一个时辰就喂一次药,用干净的布巾擦拭他身上的血污。男孩的身体在高热中不停颤抖,偶尔发出压抑的低吟,像是在做可怕的梦。她轻轻握住他冰凉的手指,用自己的体温去暖他。

    第二天清晨,男孩终于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很干净,黑白分明,却像一口深井,里面没有光。他先是茫然地看了看天花板,然后猛地坐起,又因伤口剧痛而冷汗直流。苏晚晴赶紧按住他的肩膀。

    “别动。伤口会裂开。”

    男孩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沉默了很久。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很久没说过话:“……你为什么救我?”

    “因为你快死了。”苏晚晴认真地回答,像是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爷爷说,能救的就救。你反杀了那些人,自己却也快没了命,我觉得很可惜。”

    男孩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低下头,声音更低了:“不该救。活着……也没什么意思。”

    苏晚晴皱起眉。她九岁,还不懂什么叫“活着没意思”,却本能地讨厌这种话。

    “你说什么?”她提高了声音,“我救了你半天,你就想着去送死?那我的药、我的力气,不都白费了?”

    男孩被她突然的气势震住,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他的耳根悄悄红了——那是苏晚晴第一次发现,这个浑身是血、杀过人的孩子,居然会害羞。

    “我……家没了。”他终于开口,声音干涩,“父母早死,兄长也死了。追杀我的人,是仇家。我杀了他们,可还会有更多人来。活下去,只是多受几天罪。”

    苏晚晴听完,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忽然伸手,一把抓住他的手腕。男孩吓了一跳,却没挣开。

    “那你就跟着我。”她说,语气坚定得不像九岁的孩子,“你欠我一条命。等你伤好了,就当我的侍卫。保护我,直到你觉得还清了为止。这样,你的命就不是白捡的了。”

    男孩睁大眼睛看着她。

    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苏晚晴脸上。她的长相普通,可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干净的认真,像山里清晨的泉水,看久了,会让人莫名安心。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耳根更红了。

    “……给我起个名字吧。”他忽然说,声音几乎细不可闻。

    苏晚晴一愣。

    “你没有名字?”

    男孩摇头。他从来没人给他起过正经名字。仇家只叫他“那个野种”,兄长死前也只叫他“阿弟”。

    苏晚晴想了想,认真地说:“那我给你起一个。你以后就叫——顾安。”

    “顾安?”

    “顾念平安。”她解释道,“希望你以后都能平平安安的。也希望……你能顾着自己的命,别再随便去送死。”

    男孩的手指微微收紧。他看着她,很久很久,才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好。”

    从那天起,顾安就留在了苏家。

    他伤养了整整两个月才勉强能下地。苏晚晴每天都来给他换药、喂饭、说话。他极少主动开口,大多时候只是沉默地听着。苏晚晴却不在意,她自己能说很多——讲爷爷教她的医理,讲山上的花草,讲她小时候被蛇吓到哭的糗事。

    顾安听着,偶尔会轻轻弯一下嘴角。那笑容极淡,却让苏晚晴很高兴。

    他的身体慢慢恢复。原本瘦弱的身子在药膳和山间清气的滋养下,渐渐有了些少年的轮廓。皮肤仍偏白,却不再苍白如纸。他开始帮苏清山砍柴、打水、整理药草,动作笨拙却认真。苏晚晴教他认字,他学得很慢,却从来不会忘。

    有一次,苏晚晴不小心被药草的刺划破了手指。顾安立刻放下手里的活,快步走过来,从怀里掏出干净的布巾给她包扎。他的手指有些凉,动作却小心翼翼,耳根又悄悄红了。

    苏晚晴看着他低头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木讷的男孩,有点可爱。

    “顾安。”她叫他。

    他抬头。

    “以后你就一直跟着我吧。”苏晚晴笑起来,露出两排小小的白牙,“等我长大了,我们一起去江湖上看看。你当我的侍卫,我当你的……嗯,朋友。”

    顾安看着她,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极淡的光。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那天夜里,苏晚晴躺在床上,听着隔壁侧屋轻微的呼吸声,忽然觉得心里很满。

    山还是那座山,雾还是那片雾。可从今往后,她不再是一个人跟着爷爷长大了。

    她有了一个叫顾安的人。

    而顾安,也终于有了一个可以顾念的、名叫平安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