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民国4
4.民国4
苏晚晚在院子里待了大半个时辰,书房的客人始终没有走。她坐在廊下的藤椅上,手里拿着一本从林疏影那里借来的小说,翻了三页一个字都没看进去,耳朵一直竖着听东跨院那边的动静。 太阳渐渐升到了头顶,院子里晒得发烫,她把藤椅挪到槐树荫下,刚坐稳,就听见院门口传来脚步声。 来的人是沈时墨,手里端着一个食盒。他走进院子的时候,阳光正好照在他脸上,苏晚晚这才发现他左眼下方有一道浅浅的划痕,像是被什么东西擦伤的,已经干涸了,凝成一条细细的黑线。他走到苏晚晚面前,把食盒放在藤椅旁边的小几上,打开盖子,里面是一碗凉拌黄瓜、一碟酱牛rou和一碗绿豆汤,绿豆汤里还浮着几颗枸杞,红红绿绿的,看着就清爽。 苏晚晚看了一眼他脸上的伤口,忍不住问了一句:“你脸怎么了?” 沈时墨伸手摸了一下那道划痕,像是自己都没注意到,指腹擦过伤口的时候微微皱了一下眉。苏晚晚低头仔细看那道细痕,距离近得几乎能感觉到他呼吸的温度。就在这时,槐树上忽然掉下一片叶子,她下意识往旁边侧了侧头,唇瓣不偏不倚地擦过他的嘴角。两人都僵住了。 那一下很轻,轻得像风吹过,却足够让她清楚地感觉到他唇上干燥的触感。 沈时墨的耳根以rou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连带着脖子侧面都泛起淡淡的粉色。他迅速往后退了半步,声音比平时更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树枝刮的。”苏晚晚耳尖也烫了起来,连忙低下头,假装去端绿豆汤,声音却有点不稳:“哦……那你小心点。”汤是冰镇的,凉意从喉咙滑到胃里,可她心里那点慌乱并没有被压下去。 她提醒自己:任务! 她是来撮合陆怀瑾和林疏影的。她深吸一口气,把那点热度压下去,抬起头时已经重新挂上了得体的笑容。沈时墨没有立刻走,站在槐树下,目光落在她脸上,像是在等什么,又像只是单纯地想多站一会儿。 苏晚晚端着碗喝绿豆汤,余光瞥见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指节上有一块新的擦伤,破了一层皮,露出下面粉红色的嫩rou。 她心里大概有了数,那个所谓的“南边来的客人”,恐怕不是什么好相与的角色。她喝完绿豆汤,把碗放回食盒里,抬起头看着沈时墨,想问问那个客人到底是谁,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把食盒的盖子盖上,推回他面前,笑着说了一句“谢谢沈副官”,语气轻快,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沈时墨拎起食盒,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他回过头,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那道划痕在光线下变得格外明显。他看着苏晚晚,嘴唇动了动,声音很低:“苏小姐,最近少出门,慢用。” 他说完就走了,步子迈得很大,几步就消失在了院门口。苏晚晚一个人坐在槐树下,手里捏着那本一个字都没看进去的小说。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把刚才那一下擦过唇角的触感翻来覆去地想了好几遍,又强迫自己停下来。 她盯着院门口看了一会儿,把小说合上,放在膝盖上,仰头看着头顶的槐树叶子。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她闭上眼睛,脑子里把沈时墨那句话翻来覆去地想了好几遍。少出门,这不像是一句普通的叮嘱,更像是某种警告。督军府的风向怕是要变了,她得小心一点,别被卷进什么不该卷进去的事情里。 可她没想到,她不去找麻烦,麻烦却主动找上了她。 第二天下午,苏晚晚正在屋里写信。这封信是写给林疏影的,约她后天去城南的画廊看画展,她打算借这个机会再安排一次陆怀瑾和林疏影的“偶遇”。她写得正认真,院子里忽然传来一阵陌生的脚步声。她停下笔,抬起头,透过窗户纸看见一个修长的影子正朝她的房门走来。 那人敲了敲门,不轻不重。苏晚晚起身去开门,门打开的瞬间,她看见一个穿深灰色长衫的年轻男人站在台阶上,手里拿着一把折扇,扇子在指间转了一个漂亮的圈,被收进了袖口里。 这个男人大约二十五六岁的样子,面容清俊,眉目疏朗,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幅水墨画,干干净净的,却让人看不透画布底下藏着什么。他的眼睛是那种很深的棕色,看人的时候微微眯着,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打量,让人分不清他到底是友善还是不怀好意。 苏晚晚从来没见过这个人,但她本能地觉得,这个人就是昨天在书房里跟陆怀瑾见面的那个“南边来的客人”。 她站在门口,没有让开,也没有关门,就那么看着他,等他先开口。那个男人似乎对她的反应很满意,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一些,双手背在身后,微微弯了弯腰,行了一个很标准的文人礼,声音温和得像春天的风:“苏小姐?在下顾兰生,《晨报》主编,久仰。” 苏晚晚愣了一下。顾兰生,这个名字她在系统面板上见过,是这个世界里林疏影的追求者,一个戏份不多的配角,作用是给男女主的感情线增加一点波折,最后会被女主的好感度归零而自动退出。 她原以为这个人只是一个普通的报社编辑,没想到他居然能进督军府,还能跟陆怀瑾坐在同一间书房里谈话,这显然不是一个普通文人的待遇。她迅速调整了一下表情,露出了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侧身让开门口,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顾主编,请进。” 顾兰生跨过门槛,进了她的屋子。他的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从那张铺了蓝印花布的小桌到靠墙的藤编书架,从床边那只布老虎到窗台上那盆快要枯死的文竹,每一处都看得仔仔细细,像是在读一本有趣的书。 苏晚晚站在他身后,看着他毫不客气地在她屋里转来转去,心里有些不舒服,脸上却始终挂着得体的微笑。她给他倒了一杯茶,端到他面前,他接过去的时候,手指碰到了她的指尖,她注意到他的手指修长白净,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不像一个拿笔的文人,倒像一个养尊处优的公子哥。 顾兰生在藤椅上坐下,端着茶杯,没有喝,只是拿在手里转着,目光透过杯口升起的雾气落在苏晚晚脸上,声音不急不慢:“苏小姐不必紧张,在下只是路过,顺便来看看你。”他说“顺便”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可苏晚晚觉得这两个字的重量远没有听起来那么轻。一个能跟陆怀瑾关起门来谈事情的人,怎么可能“顺便”来看一个督军府的养女?这背后一定有别的原因。 她在他对面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姿态乖巧得像一个听话的小meimei,眼睛里却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审视:“顾主编怎么认识我的?我不记得我们见过面。” 顾兰生把茶杯放在小几上,从袖口里抽出那把折扇,“啪”地一声打开,扇面上画着一枝墨梅,笔触清冷,构图疏朗,看得出来是名家手笔。他摇了摇扇子,风轻轻吹动他额前的碎发,那样子说不出的闲适自在:“上次读书会,你在台下坐着,我在台上。你没注意到我,我注意到你了。” 这话说得太直白了,直白到苏晚晚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接。她眨了眨眼睛,脑子飞速转着,想着这个顾兰生到底想干什么。 他是林疏影的追求者,应该对林疏影感兴趣才对,怎么会注意到她?她长得没有林疏影好看,穿着打扮也不出挑,坐在台下完全就是一个不起眼的背景板,他一个报社主编,阅人无数,不至于对这样一个普通的姑娘产生什么特别的印象。除非,他注意到的不是她这个人,而是她跟陆怀瑾的关系。 想到这里,苏晚晚心里有了底。这个顾兰生多半是冲着陆怀瑾来的,想通过她打探一些消息,或者在她身上做点什么文章。 她决定将计就计,既然他想接近她,那她就顺势而为,看看他到底想干什么,说不定还能从他身上找到一些对撮合计划有用的信息。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笑得眉眼弯弯的,语气里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羞赧:“顾主编真会说笑,我那天穿得灰扑扑的,坐在角落里,你是怎么看到我的?” 顾兰生收了扇子,在指尖转了一圈,又打开了,扇面上的墨梅在光线下泛着淡淡的墨色光泽。他的目光从扇面移到苏晚晚脸上,停了一会儿,忽然往前倾了倾身子,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不到两尺。 苏晚晚闻到他身上有一股淡淡的松木香味,像是某种名贵的熏香,跟他温润的外表很搭。他看着她,声音放低了一些,带着一种让人很难拒绝的真诚:“苏小姐穿什么颜色的衣服,坐在哪里,都跟别人不一样。你坐在那儿,安安静静的,眼睛里却什么都看见了,你这样的人,我找了很久。” 这个男人的话太漂亮了,漂亮到像精心排练过的台词,每一个字都恰到好处,既不轻浮,又不疏离,刚好卡在一个让人听了舒服又不好意思拒绝的分寸上。 如果她真的是一个十八岁的小姑娘,怕是会被这几句话撩得脸红心跳、手足无措。可惜她不是,她是快穿局的金牌女配,什么样的甜言蜜语没听过,什么样的套路没见过,顾兰生这套在她面前,连入门级都算不上。 她低下头,做出一副害羞的样子,耳尖却故意没有红——她需要控制这个度,让顾兰生觉得她有点不好意思,又不至于害羞到说不出来话。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很快把目光移开了,声音轻轻的:“顾主编说笑了,我就是个普通人,没你说的那么好。” 顾兰生看着她这副模样,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一些。他端起茶杯终于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他也不在意,慢慢咽下去,像是品了什么好东西似的。他把茶杯放回桌上,站起身,整理了一下长衫的下摆,低头看着苏晚晚,语气依旧温和,却多了一种不容拒绝的笃定:“苏小姐,后天城南的画廊有一场画展,有几幅我很喜欢的作品。不知道我有没有这个荣幸,请你一起去看看?” 苏晚晚心里“咯噔”了一声。画展,她刚在信里约了林疏影后天去看画展,顾兰生也约她去同一个画展,这未免也太巧了。她甚至怀疑顾兰生是不是看了她写给林疏影的信,可她很快否定了这个想法,信还在她桌上没寄出去,他不可能看到。那只有一种可能,这个画展本身就是一个很多人都会去的场合,顾兰生约她,只是碰巧。 她想了想,觉得这是个好机会,她可以借着画展让林疏影和顾兰生碰面,这两个人本来就是一条感情线上的,多接触接触,说不定能擦出火花,这样陆怀瑾那边就少了一个竞争对手,撮合起来也更顺利。 她抬起头,笑得乖巧又大方:“好啊,我正好也想去看看,那就一起吧。” 顾兰生听了这话,眼睛弯了弯,那笑意从眼角一直漫到眉梢,整张脸都变得生动起来。他从袖口里抽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用扇子压住,转身走向门口。 走到门槛边的时候,他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来看了苏晚晚一眼,那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一根看不见的线,从他的眼睛连到她的眼睛。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笑了一下,跨过门槛,消失在了院门外。 苏晚晚坐在藤椅上,盯着桌上那张名片看了好一会儿。名片是淡黄色的宣纸做的,上面印着“顾兰生”三个字,字体是瘦金体,笔锋凌厉,跟本人温润的气质完全不同。 她把名片翻过来,背面什么也没写,空白一片。她把名片放在桌上,端起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喝了一口,涩味在舌尖蔓延开来,她皱了皱眉,把杯子放下了。 她不知道的是,顾兰生走出她的院子之后,并没有立刻离开。他站在院门外的那棵槐树下,从袖口里抽出一支烟,点上了,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他的鼻腔里缓缓溢出来,在午后的阳光里散成一片淡蓝色的薄雾。 他眯着眼睛看着苏晚晚那扇关上的房门,嘴角的笑意一点一点地淡了下去。想起她答应时那个乖巧又大方的笑——比任何刻意的漂亮都更让他心里发烫。 他把烟抽完,烟蒂在脚下碾灭,转身朝督军府的大门走去,路过东跨院的时候,他听见书房里传来陆怀瑾低沉的声音,像是在跟什么人交代事情。他没有停留,脚步不停地走了出去,长衫的下摆在风中轻轻飘动,像一个没有重量的影子。 苏晚晚在屋里坐了一会儿,拿起笔想继续写那封信,可写到一半就写不下去了。她满脑子都是顾兰生说的那些话,每一句都很漂亮,可每一句都让她觉得哪里不太对。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午后温热的空气涌进来,带着槐花将败未败时特有的甜腻气息。她靠着窗框往外看,看见沈时墨正站在东跨院的门口,跟一个她不认识的人说话。 那人穿着军装,肩章上的穗子比沈时墨的多了一颗星,是个军衔不低的军官。两人说了一会儿话,那人拍了拍沈时墨的肩膀,转身上了一辆黑色的轿车,车子发动起来,缓缓驶出了督军府的大门。 沈时墨站在门口,目送那辆车走远了,才转过身来。他抬起头,目光正好跟苏晚晚的对上了。 隔着几十步的距离,苏晚晚看见他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她会站在窗口看他。他很快移开了视线,低下头,快步走进了东跨院,消失在了书房的门后。 苏晚晚关上窗户,回到桌前坐下,拿起那只布老虎在手里捏了捏,老虎的肚子软绵绵的,一捏就扁了,松开手又弹回来,憨态可掬。 她把布老虎放在枕头旁边,拿起桌上那张名片又看了一遍,然后把它夹进了从林疏影那里借来的小说里。 她想,后天去看画展,见了顾兰生,见了林疏影,见了可能也会去的陆怀瑾,到时候一切都会明朗起来。她叹了口气,躺回床上,看着帐子顶上绣的那几支兰草,不知不觉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