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偶1：这一次，绝不会再让你碎掉了

    “……真漂亮。”

    深沉的死寂被突兀地打破。那是你在这座宅邸中苏醒时，听到的第一道声音。

    视线焦距拉近，映入眼帘的是一名极年轻的少年。他披着一件过分宽大的白色和服，衣领松散微敞，露出单薄而苍白的颈项。满头雪发随意散在肩头，发尾泛着细微的卷曲，几缕垂在额前，衬得整张脸愈发小巧、近乎毫无血色。唯独那双眼眸异样鲜明——雪白的长睫之下，嵌着两丸澄澈而冰冷的鲜红瞳仁，像雪堆中坠落的宝石。

    精致、剔透，甚至比躺在盒中的你更接近一具不具生气的造物。

    “茂少爷，”一旁的侍从低声回禀，打破了这阵凝滞，“这就是按照您的规格定制的试作体。表皮材质与毛发均进行了最精密的拟真处理，关节处……”

    “嘘。”

    少年抬手，一根纤细白皙的手指轻轻抵在自己的唇瓣中央。

    “小声一点。”他的嗓音偏轻，带着未散的倦意与软糯，语调却不见半点波动，“不要吓到她。”

    下属立刻噤声垂首。

    少年的视线重新落回你身上，微微侧头，雪白的发丝自肩头滑落少许：“你好。我是蓝染茂……叫我‘茂’就可以了。”

    语毕，他极浅地弯了一下唇角，像是试图展露一个得体的笑意。

    你躺在铺满白色丝绒的狭窄箱盒内部，视线固定在上方。作为一具刚刚完成组装并运抵宅邸的人偶，精巧的机件被封锁在仿生皮膜之下，神经驱动指令迟滞而生硬，无法开口，甚至无法主动发出任何音节。

    茂似乎察觉到了你的滞涩。

    “……抱歉，我太着急了。”他低声开口，向箱中伸出双手。

    那是一双骨节分明、十指修长的手，指尖泛着极淡的血色。宽大的袖口滑落至臂弯，露出过分清瘦的小臂。然而，那双手在即将触及你胸前的丝绒时，骤然停在半空。

    “……可以碰你吗？”他停住动作，专注地凝视着你的眼睛，像是在等待一道许可。见你毫无反应，少年的睫毛轻轻下垂，在眼睑下方投出一小片阴翳，“……是我唐突了。”

    为了回应这一指令，你调动躯体内部沉重的发条与连杆。

    微弱的机括轻响在皮膜下运转。

    你的食指指尖极细微地抽动了一下。

    幅度和缓到几乎未能带起丝绒的褶皱，但少年的视线瞬间凝固在你的手背上。那双鲜红的瞳孔骤然放大，呼吸随之滞涩了一拍。

    “……你在回应我？”他喃喃自语，按在心口的手指微微收紧，语调里隐隐泛起一层克制不住的震颤，“……太好了。”

    少年俯下身，双臂探入丝绒箱底，极其谨慎地将你从盒中托起。动作轻缓得如同在搬运一件极易碎裂的薄胎瓷器。

    视野随着抬升而开阔。这是一间空旷的大和室，障子门半开，庭院内一池死水无声流淌，白山茶在廊下成片绽放。室内陈设极少，唯有屏风后齐整码放着数只巨大的桐木箱，其中一只半开的箱体中，堆满了层叠的素色衣料。

    “不清楚你习惯怎样的温度，所以被褥和衣服准备得有些杂乱。”茂低声说着，将你平稳放置在铺着软垫的长榻上，“如果觉得不适，随时告诉我。”

    你无法应答，身躯保持着被安置的固定姿势。

    “……还没有取名字吗？”他站在榻边，指尖悬空停在你的发丝旁，轻声询问。

    你试探性地眨动仿生眼睑，给出预设的无应答反馈。

    “这样。”少年收回手，眼睑微垂，唇角的弧度变得平缓，“没关系。等你想好了，再告诉我也不迟。”

    门外忽地传来廊道上的脚步声。

    “茂少爷，”侍从在障子门外跪伏回禀，“已至夜间，该用膳了。”

    “退下。”少年头也不回，语气软而平淡，却没有任何商量的空间。

    “可是您已经连续数日……”

    “我说，退下。”他重复了一遍，手指拿过矮几上的银质发梳，开始细致地理顺你散在榻上的发丝。齿梳划过人工合成的发丝，动作极轻。

    “少爷，”门外之人迟疑片刻，再度开口，“您已经守着这具人偶一整天了，若是家主问起……”

    银梳蓦地停顿。

    整间和室内的温度仿佛骤然降低。茂垂着眼眸，眼底原本那层虚浮的温软倏然褪尽，红色的眼瞳像结了冰的深潭。

    “……人偶？”他低低重复了一次这个词。

    门外瞬间死寂：“……属下失言。”

    茂没有继续理会门外的声音。他放下发梳，伸手覆在你的耳侧，掌心带着微凉的触感，彻底阻隔了外界的细碎杂音。

    “不用听那些。”他直视着你的双眼，声音极轻，近乎自语，“你不是那种消耗品。”

    或许是因为外部机壳的感知系统捕捉到了压力的变化，你体内的平衡机关再度运转，机械指尖以僵硬的轨迹向上挪动了数毫米，轻触到了他搭在榻边的手背边缘。

    少年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低头看着那点细微的接触，鲜红的眼瞳剧烈颤动，呼吸停滞了数秒。随后，一颗水珠突兀地砸在你的仿生手背上，顺着人造皮肤的纹理滑落。

    “……你主动碰我了。”他低声吸了一口气，将整张脸贴近你的手背，声音带着明显的发颤，却在笑，“……哪怕没有意识指令，你也会这样选择，对不对？”

    他将你的手重新端正放好，指尖极其留恋地抚过手腕内侧。

    入夜后，室内只点了一盏微弱的行灯。

    茂换了白色的单衣，在软榻旁侧席地躺下。他侧过身，一手抓着你的手掌，手指扣入你的指缝间，力道随着时间推移逐渐收紧。

    “……晚安。”他闭上眼，呼吸渐渐平缓。

    在仿生系统的低能耗休眠机制启动前，你最后捕捉到的是他贴在被褥间、轻不可闻的低语：

    “……这一次，绝不会再让你碎掉了。”

    翌日晨光透过纸门映入室内。

    休眠协议解除，你尝试重启运动神经元。这一次，动力传输比昨日更为顺畅，手指不仅能屈伸，甚至连小臂都能在机括的牵引下向上抬起几寸。

    你将手缓慢探向身侧。指尖落在了少年散在榻边的雪白长发上，机械掌心传来了细软的发丝触感。

    茂几乎在同一瞬间睁开了双眼。

    他没有起身，只是微微侧过头，任由你的手停留在他的发顶。他仰起脸，露出了一个极纯粹、近乎孩子气的温和笑容，甚至主动抬起颈部，将发顶更深地送入你的掌心里。

    “再摸一下……可以吗？”他轻声询问。

    你的仿生手指机械地蜷缩了一下，依从重力抚过他的发丝。

    少年满足地阖上眼睑，眼角的微红在晨光下显出一种脆弱的美感。然而，在你看不到的角度，他扣住你另一只手腕的手指正极其缓慢地寸寸收紧，指腹精准地压迫在那道隐藏于皮膜深处的微小接缝上。

    屏风的阴影后方，深闭的桐木箱底层，静静码放着数十只空置的深色天鹅绒盒。每一只盒面上都刻着同一道工序标记，唯独编号自零一递增至四十六。

    榻上的白发少年静静靠着冰冷的机械造物，微笑着将下颌埋入你的袖口，在晨曦的微尘中轻轻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