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蜀绣香囊
第七章 蜀绣香囊
立春后的沧山,雨丝像烟一样笼着山头,四处都湿漉漉的。 午饭过后,海桐靠在窗边发呆。一早让瑛瑛去前院打听,庄里登记宾客的册子上根本没有唐门的名号,连一个姓“唐”的人都找不着。线索断得干干净净。 屋里闷得慌,她起身往外走。瑛瑛歪在廊下的榻上打盹,海桐没惊动她,自己轻手轻脚出了院门。 烟海阁后头有个荒废多年的旧观景台,两棵老榕树下挂着一架褪了色的秋千。海桐刚绕过山壁,脚步就顿住了。 另一棵榕树的树荫底下,正靠着一个人。 听见草叶响动,那人下意识直起身,右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的折扇。等隔着枝叶看清来人是她,紧绷的手指才悄悄从机关上松开。 “唐少侠?”海桐没想到他还留在山庄里。 唐凌峰站在潮湿的青苔地上,神色温和:“雨停了,猜着姑娘会出来透透气,便在这儿等着了。” 海桐走近两步,仔细看他。他额前的碎发沾着水汽,肩头的衣料湿成深色,显然在林子里站了不短的工夫。她的目光往下落,忽然停在他右腕的袖口上。 深紫的布料上沾着几点暗褐色的印子,已经干透了。 不是泥点,是血。 海桐心里一紧。早间瑛瑛才刚说过庄门外多出六具尸首的事,难道连这后山也没清净? “……你受伤了?” “不是我的血。”唐凌峰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昨夜有另一拨人摸上了后山,想翻进烟海阁。我顺手料理了,尸首已经抛去了后崖底下,不会惹人注意。” 海桐愣住了。她原以为山门外那六具尸首已经是昨夜全部的凶险,却不想自己浑浑噩噩睡死过去的时候,还有另一批刀子已经递到了枕头边。 “喜宴上人杂,那会儿就有几个生面孔缩在暗处,一口酒不喝,眼睛只往姑娘身上瞟。”唐凌峰平静地说,“席面一散,前头闹出动静,这几个人果然鬼鬼祟祟折向了后山。留着是祸害,不如早点清干净。” 海桐垂下眼。天还没亮的大雾里,他一个人一把扇子,在院墙外悄无声息地替她挡下了一波杀机。而一墙之隔的屋里,她连半点动静都没听见。 她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脚下不自觉往后退了半步。 唐凌峰很快注意到了她的动作,立刻跟着往后退开一步,主动拉开距离:“我身上血腥气重,要是惊着姑娘,我站远些说就是。不过往后谁再敢动歪心思,唐某一样不会留活口。” 海桐这才反应过来他误会了,急忙抬头:“不是……我没有怕你。” 见他微微怔住,她干脆又往前迈了半步,认真看着他:“真的没有。” 唐凌峰紧抿的嘴角松动了些,眉眼间的冷意散了不少。他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姑娘与我,其实不是头一回见。” 海桐心里一跳,刚想追问,唐凌峰却收了话头,没再往下说。 林子里又飘起了细雨,凉风顺着领口往里灌。海桐看他外衫都湿透了,伸手轻轻扯了下他的披风一角:“林子里太潮,你衣裳都湿了,进屋烤烤火吧。” 唐凌峰低头看了一眼她拉着衣角的手,点点头:“好。” 两人一前一后回了烟海阁。进院门前,唐凌峰特意在石阶边把靴底的烂泥和枯叶蹭干净了,这才迈过门槛。 廊下的瑛瑛还睡着。海桐回头把手指竖在唇边,朝屋里使了个眼色。唐凌峰会意,脚步轻得没有半点声音,闪身进了堂屋。 海桐走到榻边,轻轻推醒小丫头:“瑛瑛。” “唔……小姐?”瑛瑛揉着眼睛爬起来。 “你去前头客院找一趟何大夫。上回开的止咳丸快吃完了,问问他用不用换方子。” “好,奴婢这就去。”瑛瑛没多想,拢了拢衣裳,撑起伞快步出了门。 等院门外的脚步声走远,海桐才转身把屋门掩好。 “少侠坐会儿,我去拿块干帕子。” 她进了里间。唐凌峰站在堂屋当中,打量着四周。屋里的摆设很旧,桌椅都没什么光泽了,但擦得干干净净,空气里飘着一股散不掉的苦药味。 海桐拿了干帕子出来递给他,指尖不小心碰着他的手背,冰凉得像刚从冷水里捞出来一样。她收回手,转身去墙角搬铜火炉:“我生个火,烧壶热水给你暖暖。” “我来吧。”唐凌峰走过去想接。 “你坐着。”海桐没撒手,语气难得带了点固执,“手冻成这样,碰着铜炉该起泡了。” 唐凌峰见她坚持,便没再抢。他在窗边的小榻上坐下,解下腰间沉甸甸的折扇放在桌上。海桐蹲在炉子前引炭,他就凑过去,拿起地上的蒲扇,一下一下帮着往炉口扇风。 火苗“噼啪”跳了一下,很快燃起橘红的炭火,把两人的半边脸照得暖融融的。没过多久,铜壶里便响起了细碎的烧水声。 海桐放下火钳,也没回榻上坐,就靠在桌边看他。唐凌峰低着眼,湿淋淋的额发被热气一烘,冒起一点淡淡的白气。 海桐的目光随意扫过桌面,落在了他手边那把折扇上。 扇面只展开了半截。暗青色的蜀锦上绣着几竿翠竹,竹子底下,两只黑白相间的小兽正抱成一团滚着玩。针脚极密,丝线顺滑,连小兽耳朵上的绒毛都绣得活灵活现。 她整个人一下僵住。 壶里的水咕嘟咕嘟翻滚起来。 “水开了。”唐凌峰轻声提醒。 海桐回过神,慌忙伸手去提铜壶,唐凌峰却先一步握住了提梁。热气腾起来,两人的指尖在白雾里碰了一下,又各自飞快缩回手。 他倒好茶,推了一杯到她跟前。 海桐开口时声音都在发颤:“唐少侠……这把扇子,能否借我一观?” 唐凌峰什么也没问,双手托起折扇递给她。扇骨上还留着他手心的温度。 海桐双手接过来,手指发着抖,一点点摸过扇面上凸起的丝线。摸过竹叶尖,又摸过食铁兽圆滚滚的耳朵。她动作很轻,像是怕稍微使点劲就会把扇面摸坏。握着扇柄的手越收越紧。 过了几息,她猛地站起身,快步走进里间。 再出来时,她手心里捧着一只褪了色的暗青香囊。她把香囊轻轻放在桌上,就摆在那把展开的折扇旁边。 香囊是扁的。刚拿到手那天夜里她就拆开看过,里头没有香料,只整整齐齐叠着几片压平的干枯竹叶。她一直以为这只是爹爹随手留下的旧物,便贴身收着,没敢多想。 可眼下,两样东西并排摆在桌面上。 不光是绣样像——那起针的走向、劈丝分线的手法,甚至连蜀锦染出来的那种暗青色,分明都出自同一个人的手。 海桐死死盯着桌上的两件东西,连呼吸都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