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序章
深秋的第三日,丧钟在沧海山庄响了一整夜。 天光微明时,最后一记钟声散在风里。海桐知道,该走了。 从前无论闹成什么地步,中间总还横着一个骆雁霜。如今这唯一能压住骆海桑的人没了,整座山庄,再无人能拦得住他。 那笔账,他迟早要算。 还有些更见不得光的东西,海桐平日连想都不敢想。她只逼自己信,那双眼睛里装的只是恨。除此以外,她什么都不敢认。 她趁着满庄缟素策马出逃,刚出外寨哨岗,便知自己错了。 经脉废后,内力早空了。双膝发软,马背每颠一下,骨头缝里便一阵酸疼。 身后弓弦一响,铁箭贯入马后腿。骏马长嘶栽倒,海桐从马背上甩出去,砸在碎石滩上。右膝磕在硬石上,掌心磨破了皮,泥和血糊了一手。 她还没撑起身,几名玄甲亲卫已经围拢上来,按住她的双肩,将人一路拖回了山庄偏殿。 膝盖砸在大理石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海桐咬紧牙,把痛哼咽回肚里,十指抠进砖缝,一声未吭。 廊柱暗处传来脚步声,她不用抬头也认得。 一双滚着海浪暗纹的乌缎皂靴停在眼前三寸处。 “都退下。” 声音不高。押解的侍卫躬身退出,殿门从外合拢,屋里暗了下来。 海桑站在她身前,穿一身玄色斩衰孝服,垂眼看着她。 海桐往后缩了寸许,后背抵上石墙,再无退路。 海桑单膝蹲下。他没拔剑,只拿乌黑的剑鞘抵住她的下巴,往上抬了抬。 四目相对。 她脸色灰白,眼里布满血丝,眼角还沾着坠马时的泥印。 海桑手腕微转,剑鞘顺着她的下颌滑落,擦过颈侧,最后停在她的喉骨正中。 海桐呼吸一滞,喉咙撞上冷硬的剑鞘,发出一声短促的抽气。 “jiejie,”海桑开口,语气很平,“灵堂的香还没断,你就这么急着出山?” 剑鞘往前送了半分,压住气管。 海桐别开眼,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给个痛快,动手吧。” 海桑嘴角弯了一下。他抬起左手,替她拨开黏在嘴角的乱发,指尖擦过她的眼角: “秋水思一条命,这十年你欠我的债,你以为一条命就能勾销?” 海桐偏头躲开。 海桑左手五指骤然收紧,捏住她的下颌骨,将她的脸掰了回来。 他往前倾身,距离近得能看清她眼睫的颤动:“死是最省事的逃法。你活着,我们这笔账才有得算。” 他看着她,低笑了一声:“你在发抖。jiejie,你看着我——你到底是怕我杀你,还是怕别的?” 海桐咬紧干裂的嘴唇,眼眶发红,只死死盯着他。 “不说话?” 海桑右手拇指搭上剑格,往前一推。 “铮”的一声轻响,步光剑出鞘半寸,一道寒光贴着她的右颊掠过。 海桐脸上先是一凉,随即皮rou裂开,火辣辣地疼起来。 她闷哼一声,抬手摸向脸颊,摸到一手温热的湿意。颧骨下多了一道两寸长的口子,皮rou外翻,血顺着下巴直往下淌,一滴一滴砸在青砖上。 眼泪混着血掉下来,在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海桑半跪在她面前,看着那道血痕往下流。片刻后,他抬起右手,用拇指指腹顺着伤口抹了一把,指头立时染得通红。 海桐疼得缩了一下,下巴却还被他的左手钳着,动弹不得。 “别动。”他说。 那根沾了血的拇指没有收回,往下移了移,按在她毫无血色的下唇上。 粗粝的指腹带着温热的血,一点一点,极慢地在她唇上涂抹开,像在为新妇摹上一道艳冶的唇脂。 抹完,指尖顺着她的唇缝往里抵入半寸,压在舌尖上。铁锈味霎时漫了满口。 他凑得很近,呼吸落在她染血的脸颊上: “jiejie,骆雁霜死了。” “从今往后,这世间……你只剩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