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见2
惊见2
6. 阁门被人从外面打开,鹿皮靴踩在陈木地板上发出吱呀的响动,寒风从屋外灌进来,裹挟着一股独属于冬日冰雪的味道,我坐在窗前静静地看着窗外的落雪,听到声音下意识地回头望去,在看到来人的那一刻神情罕见地空白了一瞬。 男人一头青丝如瀑,玉面青冠,狐裘与眉边上面粘着花白的雪粒,如同从那一片雪白里长出的精怪,他对着我弯唇一笑,那张如冰似雪的面庞如同那水墨画中流动的人像:“阿囡。” 7. 如果说我爹在我醒来之后做得最吓人的一件事就是用鞭子将给我看病的太医的脸上抽出了三道血痕,另外一件则是面前的这个男人了。 8. 白日里受了惊吓,我整个人跟丢了魂似的,虽然我也不知道为何一睁眼整整七载便在眼前流逝了,我睁眼前的所有记忆还停留在爹爹要去参加殿试,将我留在当时他在京城租赁的院子里。 每到科举的年份,那帮jian商就跟闻到了血腥味的鬣狗一样冒了出来,皇宫外一圈的地价高得吓人,哪怕只是短暂地租赁,也足够让一家小有余粮的农户倾家荡产。 宋家满门被屠,爹爹带着我一路北上,在路上将为数不多的盘缠都花了个精光,租那院子的钱还是爹爹重cao旧业地到附近一家赌庄里赢回来的。 要说他当地痞无赖的时候除了偷香窃玉这么一个本事,最擅长的就是出老千了,他出老千的本领娴熟得出神入化,当初就靠着这一项技能在锦州的流氓堆里混得风生水起。 他的那些小弟以为自己遇见了能够带着自己“发家致富”的赌神,一个个学费交得不要太勤快,但很显然他之所以能够做到从不失手只在于一个点,那就是他擅长见好就收,更多的钱则是靠吹嘘出去的“赌神”名声所赚的。 唯独一次破例就是为了攒去京城的盘缠,我依稀记得那天爹爹回到家,嘴角处破了皮。 哪怕他已经尽量想要掩饰属于大人世界里的狼狈与不堪,我还是通过他怀抱里浓郁的血腥味嗅到了一股恐惧和哀伤。 那是我第一次从他的怀里挣脱了出去,那时候的我个子不高,从爹爹的怀里跳出来的时候差点一屁股蹲摔在地上。 因为我感觉他当时需要的不是安抚我,而是进屋好好休息。 其实如果不是因为带着我,爹爹完全可以买一副席子,在城中央的酒楼里面找个小隔间。爹爹伸手扶住差点摔在地上的我,克制不住地张嘴教育道:“毛手毛脚地做什么?” “爹,你要不要去找个大夫啊?”那时候的我并不知道,有些东西不能够拆穿,起码爹爹并不想让我看到他的无能与狼狈。 在对上我目光的那一刻,他近乎是狼狈地别开视线,频繁眨动的眼眶内仿佛盛满了未曾落下的泪。 “不用大夫,爹爹不用看大夫。” 9. 当时我真的后悔没有再多问几句,直到在爹爹去参加殿试前我都不知道他的伤到底有没有好。 许是怕我照顾不好自己,他还雇了一个专门负责洒扫做饭的婆子照顾我,他跟我说他农历四月份结束后就会回来,那天京师下了一场很大很大的雪,自幼在锦州长大的我不曾见过落雪,但却依稀记得外公有跟我描述过,那纷纷扬扬的白雪是极美的。 我虽然害怕他,但小时候他抱着我在细细的柳丝下教我背诗时的神情却是温柔的。 后来他和母亲的头颅被利刃从脖颈处斩落,鲜血飞溅了我一脸,每当回忆起那一夜我都感觉到手脚冰凉,心脏仿佛被一双手给攥住,想要哭,爹爹却用手掌捂住我的嘴巴。 在那帮手持尖刀的恶鬼面前,悲痛都必须寂静无声。 但爹爹骗了我,他农历四月份的时候没有回来,洒扫的婆子已经走了,我感觉好饿好饿,躺在已经凉透的炕上强迫自己闭上眼睛,却被冻得浑身僵硬。 我强撑着僵硬的四肢爬到了不远处的窗户旁对外张望,看着那被拴上的木门,希冀着在下一刻那个身着青色长衫的身影会走进来,然后同以往一样将我从地上抱起来询问我饿不饿。 10. 我睁着眼睛盯着那雕梁画栋的屋顶,和一旁垂下来的烟粉的纱幔,心中无端生出了一种恍如隔世的荒谬感,我将头埋进被子里,强迫自己放空思绪,似乎只有这样才能够将白日里那可怕的画面解离出来,好进入不用面对现实荒诞的梦境。 然而在半梦半醒之间,我感觉自己的身体不断地往下陷,仿佛被什么沉重的东西压得喘不过气来,想要张嘴呼吸却仿佛吸入了什么guntang又陌生的东西,滑腻软烂,仿佛幼年时二伯从襄阳运回来的黄鳝,只不过是活的,蠕动着身躯往我的喉咙里钻。 我见过膳房的老师傅怎么处理这种东西的,先去皮然后再剁掉首尾,空余下一条白花花还在蠕动的rou,那时我好奇地用手戳了戳,至今都忘不了那恶心的触感。 在吃饭的时候母亲把黄鳝夹到了我的碗里让我吃,我不想吃,为此还扯着嗓子哭了出来。 娘亲没有继续逼我,但在我的梦里,那个当初因为我不吃黄鳝而感到困惑的娘亲突然间变成了一个力大无穷的母老虎,掐着我的脸强迫着我将黄鳝往下咽。 在这样可怕的逼迫中我猛地睁开了眼睛,意识回笼时才发现自己似乎正不着寸缕地被人抱在怀里,带着粗糙薄茧的手在我身上游走,纤长的眼睫在我的面颊上微微颤动,我仰着脖子想要躲,半张脸却被虎口牢牢卡住。 “啪!” 一声脆响,桎梏尽松,我恐惧地扯起一旁的被子想要遮住自己的身体,用惊惧的目光望向面前的人。 “阿囡……”男人似乎有些震惊,用一种有些惊惧又受伤的眼神望着我,仿佛我做了什么罪无可恕的错事。 如瀑的黑发披散在身上,肤白如玉,唇红似血,这是个十分漂亮的男人。 11. 那一夜我慌慌张张地穿着外袍光着脚就跑到了暖香阁外面,守夜的丫鬟被我的动静给惊动,我用几乎是尖刻的语气问她:“这个人是谁?” 我伸手指向身后慢吞吞系着里衬细带的男人,手指控制不住地发着抖。 丫鬟手里拿着灯笼,她似乎被我态度给吓到了,但看我这样一副狼狈的样子,仿佛如梦初醒一般:“这是……准姑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