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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雪涯淡声回应,忽地拂开衣摆,单膝跪下—— “弟子叶雪涯,与同门方河互生倾慕、情愫已深。今日在此请命,愿师门允我二人举行合籍大典,以成道侣之名。” ——! 方河僵立原地,不敢相信所见所闻。 “师兄!”他压低声音急道,“这是惊鸿峰大殿,你到底在说什么?!” 叶雪涯这时却不接他的话,单膝跪下的身形坚如磐石,扬首直视高座处的雪河君。 他沉声道:“多年宿愿,还望师门成全。” “你……” 方河怔然失语,叶雪涯神情坚定之至,甚至连他也不能阻碍。此刻方河终不再迷惑,眼下的幻境,历历皆是叶雪涯所想所念。 在诱人堕落沉沦的心魔幻境中,叶雪涯所求竟是与他成为道侣? 这实在太过荒唐,于此刻忘却过往的方河而言,甚至觉出几分悚然。 何等执念才能招致心魔,难道叶雪涯的痴妄甚至远胜昨日所见的黑蛟少年? 可如果叶雪涯待他只有亲近好意,以他过往感念叶雪涯多番照拂的信赖……为何他又会与叶雪涯分离、辗转遇到白黎? ——叶雪涯的愿望,是怅恨过失、还是长久压抑的隐晦渴求? 方河心间极为动荡,脚下一顿,甚至生出了逃离此地的心思。 他猜想过无数个苦难折磨的幻境,唯独没有料到叶雪涯的执念会是自己。 冥冥中,幻境的主人似睁开无形的眼,牢牢锁住这自投罗网的猎物。 方河忽生惶恐之心。 “……乃我门下弟子,自幼相携成长、感情甚笃,便寻吉日cao办合籍大典、以证道侣之名。” 恍神之际,但听一道温厚嗓音自高座悠悠传来,那位师姐随侍旁侧,笑语晏晏:“便祝贺两位师弟了。” “……” 方河立在原地,从头至尾难发一言。 叶雪涯浑似未觉他的反常,施了一礼站起身来,一只手仍紧攥着方河。 他略微侧首,向来疏冷的眼眸罕见地透出几分暖色:“这样,可算是完成了你的愿望?” 方河心神巨震,瞳眸亦在颤抖,面对浅笑着的叶雪涯,心中唯有无尽的异样。 ——即便是过去照顾他走出梦魇的叶雪涯,也没有此刻这般温柔。 “……我从未,渴求过这些。” 好半晌,方河艰难启齿,心中亦漫出无尽的违和与茫然,“师兄,你为何会执着于此?” 刹那间,天地俱寂。 高堂之下,满座师门长辈于同一刻瞪大双眼,怒目注视方河—— “为何拒绝?!” 无数人声重叠回响,如洪钟轰鸣震颤,无一不在愠怒质问:“明明是成全你的妄念!” “……不。” 察觉幻境失控,方河不得不凝聚灵力稳住神识,在满目行将溃散的师门众人与庄严殿堂间,独一位银蓝衣袍的修士静默同他对视,眼中笑意不再,深沉寂静下,似藏哀戚。 方河竭力将话说尽:“师兄,我已不怀绮念妄想,你又何必执着过往?” “方河,”叶雪涯淡声道,“你当真全部放下、半点留念也无?” 话音甫落,一道残损画面如疾光飞电,瞬息闪过方河脑海—— 那是清冷月夜下,萤火飘散的莲池别院。 有人背对皓月冷光,话语比夜色更凉薄:“你若早些将心思用到正道上来,也不至于是这般下场。” 他看见自己攥紧了拳又放下,苦涩而释然的笑。 他听见自己说:“不会了,师兄,这次是真的放下了。” ——他果然早已选择过释怀。 虽则不知中途到底经何波折,但想必旧时的照拂早已被消磨殆尽。如今他重伤失忆是与白黎同行而非叶雪涯,个中渊源可见一斑。 方河定了定神,再度面对幻境中以他为执念的叶雪涯。 他答:“释怀忘却也不过一念之间,有何不能放下?” 幻境动荡愈发剧烈,在场众人身化飘渺云烟,天际穹顶塌陷,地面亦破碎出无数森然空洞。 叶雪涯闭了闭眼,再抬眸时,双瞳血色骇人。 “他不该如此倔强。” 嗤——! 兵锐穿过胸膛,竟是未带出丝毫痛觉,唯有凉意彻骨冰寒。 方河迟钝一瞬方才低头,银白长剑覆满玄色魔纹,形制眼熟至极,正精准刺穿他的心口。 明明没有丝毫痛意,然而大片喷溅的血色已足够让人目眩。方河视野恍惚,颓然无力地倒下。 叶雪涯仍未拔出鸿雁,另一手却环住方河,轻柔将他揽入怀中。 他俯身贴上方河耳际,亲昵蹭过他的鬓发,吻上那双逐渐失神涣散的眼。 “睡吧。待下次醒来,会是一场让你我如愿的美梦。” - 【第八十三章】 ——他把这心魔幻境,当作是永无休止的美梦?! 血色铺天盖地,黑暗侵蚀视野,神识仿佛被无形的手抽出躯壳,飘往下一处宿体。 方河再难凝聚神思,待再度恢复清明,已落于满树碧荫之下。 他试着扬首,忽地发现自己身形骤缩、手臂也化作蓬松的羽翼—— 他竟是化作了一只小山雀。 尚未来得及惊异,便听得树下一阵嘈杂,有位年长的男声严厉道:“耽溺玩乐、不学无术!你背负着整个氏族的寄托,为何还敢懈怠?!” 方河顿了顿,收敛羽翼藏在枝叶间,小心朝下张望。 身量尚小,样貌稚嫩——那是幼时的叶雪涯。 啪! 长鞭破空声凌厉响起,下一瞬已狠狠击打在皮rou上,带得少年人单薄的身形一阵踉跄。 “——你可是要得道飞升、重震家名的人!” 方河一瞬屏息,难以想象多年后的仙门翘楚曾有过如此遭遇。 鞭笞之刑不因罪人年幼而留情分毫,待到最后是天边忽然下起磅礴大雨,那中年男人才愤愤弃了长鞭、满怀怒意离开。 雨珠连绵不绝,砸落地面清脆作响。叶雪涯仍维持跪地的姿势不动分毫,唯有丝缕暗红血迹随着雨水浸散漫开。 方河蜷着羽翼缩在树上,望着庭院中负伤跪倒的少年,心绪复杂至极。 尔后骤雨急停,叶雪涯摇晃着起身,这才艰难回到屋中。 日升月落,昼夜偏转,时光仿佛刻意忽略了这一树一雀,方河立在枝丫上,看着叶雪涯一人苦练过三载春秋。 院门再度打开时,叶雪涯的身量已然成长几分。 此刻院外无数嘈杂,方河留心细听,分辨出不少恭贺之语。 那位中年人推门进来,发色已全然霜白、身形又佝偻了几分,然而这些老态都掩不住他面上喜色,他拉着叶雪涯,欣喜道:“惊鸿峰择中了你!” 少年叶雪涯任他拽着,不言不语,眸中透出几分方河熟悉的冷淡疏远。 叶家的父辈带着叶雪涯匆匆离去,一行人身影逐渐远不可见。这时方河再觉天地颠倒、神识又不知要飘向何方。 “——方河。” 有人叫他,“你醒了吗?” 方河茫然睁眼,先见了满目皓白月光。 有人直视着他,眸光比月色更清澈明亮,那人耐心道:“同处多时,终是等到你苏醒了。” “……叶师兄?” 幻境虚像与朦胧记忆交互重叠,方河蒙然且恍惚,无数似曾相识的画面如浪潮涌现,冲击他脆弱不堪的识海。 遮天蔽日的血色、悲凄哭嚎的亡灵……无数苦难被刻意抹去,识海被混沌封存。他被一双温柔的手从魔域中救出,带到一座避世孤立的海岛山崖。 有看不清面目的长辈对他说,往后他便是门下第三徒,另有位神情清冷的少年走至近前,带他前往寝居同住。 此后无数日夜梦魇不断,那少年静默陪在他身侧,带他修行给他指引,虽则过程艰苦,但终是等来云开雾散的一日。 ——他们之间,确有过旁人无法替代的照拂与陪伴。 所以在白黎的桃源幻境中醒来时,他第一眼便将白黎当作叶雪涯,脱口而出的称呼亦是叶雪涯。 因他永远会记得第一个陪他走出迷雾的人。 只可惜这样的过往,终究未能抵过往后的风波。 叶雪涯应了他的呼唤,道:“是我,原来你认得我是谁。” 方河顿了顿,手掌在袖中悄然攥紧,末了终是下定决心,决意追溯过往记忆。 他道:“叶师兄,叶雪涯。你是那个带我走出梦魇的人。” “——久蒙照料,缘悭一面。如今我终于见到你了。” “……” 叶雪涯一时没有接话,只沉沉盯着他,背对月光的身姿幽影暗沉,眼底晦明难辨。 方河莫名察觉一丝危险,就在他准备再说些什么时,却是叶雪涯先起身退开、站定于床榻三步之外。 叶雪涯道:“明日我会向师尊禀明消息,你久病初愈,暂且先调养休息,我改日再来看你。” 方河下意识点头,然而抬眸再见叶雪涯沐浴月色离去的背影,却突兀与另一道银白身影重叠—— 雪衣银发,与永远淡漠无波的眼。 方河一刹恍神,方才想起来那熟悉之感是因为白黎。 但以他与白黎这几日的熟络,他不该如此迟钝。 不安阴翳悄然漫开,方河犹豫着看向自己心口——那里安然如常,不见血色、未见刀光。 如果再度被幻境中人杀死,会招致怎样的后果? - 在白黎构筑的幻境中,他对过往一片茫然,只模糊留存着每日修行的印象。 而今在叶雪涯的幻境中,他终是明白那些习惯因何而来。 师尊雪河君一如他记忆里的样子,鲜少出现在人前,带着亲生子余朝常年闭关修行。指引他修道、照看他起居的人,独一个叶雪涯。 叶雪涯修行勤勉刻苦,凡事带着他一道,方河修为渐有进益。而这次不再有热络来往的同门师长,叶雪涯似乎有意让他避开旁人,自他醒来后,所见人物唯有叶雪涯,所处之地唯有惊鸿峰小院。 终年覆雪的梅花院落,就此深烙脑海。 日复一日,俱是起居修行。梅花常开不败,落雪永封不化。 时光仿佛也被封冻,只有叶雪涯是此地唯一鲜活生动之物。 方河满眼所见、满心所想,皆被叶雪涯一人占据,再顾不得世间万象。 ——就像是被叶雪涯囚禁在这里一样。 不知重复了多少相同的时日,方河陡然一惊,分明类似的处境在白黎的幻境中也经历过,然而体感却截然不同。 若不涉及悖逆天道,白黎予他只有安详宁和,可在叶雪涯的幻境中,他却始终放不下忧虑与不安。 这一线顾虑锁住他最后一缕清明,终是自迟钝麻木的沉陷中回神。 方河余惊未消,面上却绽出笑,同叶雪涯道:“师兄,久不见师尊与四师弟,他们可还在闭关?” 叶雪涯正在擦拭鸿雁,银白长剑不知何时沾上了黑褐污迹,斑驳几点煞是刺目。 闻言,他随手将鸿雁收回鞘中,回眸淡淡一瞥:“你想见他们?” “……是,似乎很久没见过了。” “随我来。” 叶雪涯终是打开了落梅小院的门,却不是前往门众齐聚的前山,而是施惩闭关的后山冰窟。 方河跟在叶雪涯身后,寒意逐渐浸骨,脚步愈发沉重。听叶雪涯方才的语气,已失了尊师敬长的恭谨。然而现世中叶雪涯不惜入魔来扞卫师门与雪河君,分明是赤忱忠心,却不知变故因何而起。 后山冰窟,雷狱牢中,七重锁链自一位少年身躯前后贯穿,将他封死在伏魔法阵之下。 雪河君就坐在不远处,闭目凝神,为这少年施以延续生机的法术。 方河见状大惊,这分明是封魔所用的阵法,为何惊鸿峰后山会关着一位魔修?! 联想到昔日笼罩惊鸿峰的魔云,方河心间刹那雪亮——原来那日雪河君诸多回护、叶雪涯诸多隐而不谈,竟是为了瞒下雪河君亲子余朝入魔的真相。 “四师弟在修行途中一念之差生出心魔,好在师父及时施救,如此尚算可控。” “……” 方河紧盯着那位锁链缠身的少年,说不出心中是何滋味。他依稀记得自己与余朝有过争执生过罅隙,可从未见过余朝受此重刑。 他印象里的余朝,身为惊鸿峰掌门亲子、生来天资卓越,哪怕是在惊鸿峰崩落时都被藏得安好,何曾如此狼狈。 眼下玄黑长锁穿透余朝四肢躯干,血液都已凝固。他低垂着头,侧脸苍白骇人,咽喉与胸膛几乎毫无起伏。 “……我从不知道,师尊与四师弟是如此……” 方河艰难开口,话到中途便停住,他很清楚自己从未见过这般场面,这分明是叶雪涯由回忆构筑的幻境,却又混入了现世的虚像。 ——这一切都是他的愿望。 惊鸿峰崩落由多方缘由促成,而叶雪涯认定余朝是原因之一,故此施予惩戒。 叶雪涯漠然道:“你原本也无需知道。” 他转身朝外走,未顾冰窟中静默的父子二人,“余朝的心魔需长久镇压,此事你我无从相助。但若是缓解师尊力竭之症,倒有不少办法。” “什么办法?” “海上秘境珍宝,长青会上灵药,皆是有用之物。” 踏出冰窟之外,白日朗照光线刺目,叶雪涯回身立在洞口,遮住大片天光。 方河尚有半步未曾踏出,此刻被笼在大片阴影下,抬眸正对叶雪涯晦暗难明的目光。 叶雪涯道:“明日我便随你去海上秘境。” 话音甫落,针刺般的痛觉闪现又消失,凌厉的风雪与飘荡的红波如针一般穿透识海,随即唤出沉闷绵长的钝痛。 方河应了声是,心中却道,若叶雪涯惩戒余朝是为今后师门之憾,那想必这两处也曾是叶雪涯心间遗憾。 与他有关的憾事,亦是今后诀别之始。 - 海上秘境百年一开,按照叶雪涯所述,他是“恰好”逢上机缘。 方河早知这是往事重现,并不意外。 这次幻境中,他的修为似乎略有长进,隐约竟能同叶雪涯并驾齐驱,叶雪涯在秘境中所向披靡,而他也不遑多让。 一路畅行至某座风雪山谷,叶雪涯寻到一处废弃洞府,同方河商议在此歇脚。 方河立时提起警惕,心道恐怕这才是转折所在。 洞府深入山体,回廊隧道曲折幽深,叶雪涯在前行得稳健,仿佛已对这初次造访的洞府了然于心。 前方隐有光亮,方河昂首一看,见是一座空荡石室,其间正有一面水镜,幽幽泛着光。 叶雪涯脚步未停,直直从那面水镜走过,水镜毫无动静,仍是幽暗一片。 方河却不禁停下脚步,慌乱与不安忽如潮水漫涌,警示他不可靠近那面水镜。 “方河?” 叶雪涯在前方朝他伸出手,“过来。” “不,师兄,这水镜……” 方河立在水镜三步之外,双腿犹如石化,不敢朝前一步。 红潮翻天覆地,那是无数重叠交织的红色锦缎。 星火灼灼跃动,那是照亮一夜缱绻春色的龙凤高烛。 被衾之下、欲潮之中,他与谁赤裸相拥,奉献最干净纯粹的爱意—— 于幻境中、水镜前,方河愕然失神。 原来在昔日,他曾向叶雪涯暴露过最隐晦的心事。 而此事竟成了叶雪涯心魔之憾。 “这水镜有何蹊跷?我方才走过,并无异状。” 叶雪涯仿似未见他的动摇,继续道,“前方还有很长的路,快过来。” “……不。” 方河实是焦灼之至,过往的真相俱是痛苦,可他更不知叶雪涯会用何种办法来做“弥补”。 或许比起恢复记忆,他更忧虑叶雪涯在幻境中的弥补之措。 “方河,”叶雪涯再度叫他,声调陡然一变,“为何不肯过来,你想到了什么?” 耳边隐约传来远处巨石崩落之声,冰雪寒风似乎穿透洞府遥遥追上,方河俶然激灵,不久前鸿雁穿心的寒意记忆犹新。 在幻境中反复“死”去绝无益处。 此刻已是无从选择,方河步伐僵硬,却不得不走过水镜。 幽暗镜面嗡然一响,光芒霎时闪动—— ——重蹈覆辙。 方河闭目,已不忍再看水镜动静,他疾步走到叶雪涯身侧,尚想在景象浮现前挽救几分:“师兄,方才我就察觉这镜子似藏幻术……” 流水淙淙。 鸟鸣清脆。 林间的风穿透青枝绿叶,万山林海簌簌作响。 方河看见自己走在林中,身边跟着一只雪白的鹿,他侧首笑得温和自在,不见丝毫忧虑。 林间光影交错,栖息无数珍禽异兽,花草亦开得繁茂,仿佛画师倾尽了五光十色,只为成就一幅绝世画卷。 没有红潮翻覆、没有情欲颠倒,而是闲适安宁的山中之景。 方河惊诧无以复加——这分明是白黎幻境之景! “……海上秘境中,有座真言镜。” 叶雪涯的声音自他身侧传来,却又似乎渺远至千里之外。 “听说它能照见人心底最深的愿望。” “原来你,想远居山林?” 方河一时语塞,难以分辨这是否真是他心中所想。 但无论如何,总比重现那尴尬的情状好上数倍。 方河勉强笑笑,意图揭过:“曾经幻想罢了。惊鸿峰上只有雪与梅,偶尔也会想想别的光景。” “——既是只见过雪与梅,你从何知晓这些山林光景,与花鸟走兽?” 方河立时止声。 叶雪涯沉沉盯着他,深黑的眸色不蕴丝毫情绪:“谁同你聊过‘外面’的事?” “……没有,没有谁。” 方河背脊发麻,强自镇定道:“只是些不着边际的幻想罢了。” “……” 数息寂静过去,叶雪涯终是接受了他的说辞,抬眸再瞥了眼幻象尽散的水镜,未发一言,甩袖继续前行。 --- 【第八十四章】 洞府幽暗,狭道曲折,叶雪涯再未回首,循着某个方向,走得毫不犹豫。 方河沉默跟在后面,心绪越发不宁。 静谧山林是假,红潮欲海是真。旧时他曾在水镜前向叶雪涯袒露心意,而以今日境况看来,显然叶雪涯并未淡然处之。 如今叶雪涯一路照拂,甚至在幻境中提升他的修为,此皆为“弥补”。 那追溯当日境况,多半是叶雪涯与他分离,而他因修为泛泛饱受磨难。 曾经拒绝他、恼怒他,为了避嫌而冷淡疏远他的叶雪涯。 在心魔幻境中却予他多方关照,甚至会向师门直言请命,只为圆他过去在水镜幻象中合籍大典的美梦。 那是否出于愧歉,如今幻境中的关怀,又是否算作弥补? 可叶雪涯盯着他的眸光如此幽暗,犹似深渊择人而噬,其间情绪深不见底,方河不敢相信那是纯粹的愧意。 堕入心魔幻境的修士,所有心思都不再压抑,他看见的是叶雪涯藏在诸多隐忍克制下的本心。 倘使那颗心里藏着半分爱意…… 方河陡然一颤,甚至不知自己应当是喜是悲。 迟来的,淡忘的,疏远的情意,蒙着经久苦难与磋磨的尘埃,连路人的问候都比它更值得在意。 如今叶雪涯沉沦过往陷于心魔,方河却早因几次重伤淡化忘却,这般看来,也不知谁更为不幸。 “——你又在想什么?” 一路低头沉思,未觉已到洞府出口,方河怔然抬头,凛凛雪风中,叶雪涯的眼神冷冽如寒霜。 “这里是出口,你可有印象?” 方河顿了顿,疑惑道:“师兄,我们不是第一次来么?” 叶雪涯静默片刻,才道:“是。” - 穿过风雪山谷,又过封冻湖岸,再往前,绿野渐现、野芳绰约。 秘境中藏匿不少洞天,此处是一座绿茵山谷,其间生有不少灵药,正是雪河君所需之物。 方河环顾四下景致,脑海中毫无印象,想来旧时在水镜前他们就已各自分离,而他之后的境遇,叶雪涯自是无从得知。 眼下叶雪涯虚构幻境景象,略去当日的诀别,一路相守相护,早已走上截然不同的道路。方河跟在他身后采拾灵药,眼前不属于此地的残影越发清晰。 ——他在黑暗幽深的洞府中盲目行走,因存了避开叶雪涯的心思,刻意走了无数岔路,至最后离开洞府,所见是一片密不透风的山林。 他心神恍惚,陷落于被叶雪涯轻贱心意的哀恸中,未觉于迷阵中越走越远。 不知何时林梢间的天穹浸染为血红,而树木渐枯朽,森然林立于血红天幕下,犹如鬼魅狰狞的利爪。 血红天幕、无尽鬼魅。 他被困束其中,妖魔尖啸着追赶撕咬,他仓惶奔逃,可永远找不到尽头。 那是他最深的梦魇,是他在惊鸿峰上茫然无觉的日子里最可怕的噩梦。 ——原本,他被叶雪涯强行从徘徊往复中的噩梦中救出来了一次。 可如今迷阵之中,只有他一人苦陷噩梦,那曾经向他施以援手的人知晓了他的心意,所示只有厌恶,就此弃他而去。 噩梦的尽头,是他精疲力竭,拼着折断灵剑相思的威压、强行撕开迷阵缝隙。 他逃脱了这座迷阵,可自断本命灵剑的伤势也近濒死。那时他重伤昏迷,以为就要折在这里,可朦胧中似乎又伸来一双手,喂他吃下续命的灵药。 方河深思冥想,然而回忆尽头似藏迷雾,无论如何再难探知一步。 更何况被囚于血红天幕、环伺只有厉鬼妖魔的噩梦…… 方河悚然,忽然意识到,那绝非只是一场“梦”。 那是比死亡更可怕的处境,是他拜入惊鸿峰前就镌刻于心的恐惧。 ——咕咚。 芳草碧荫的尽头,是一片浮沉不定的泥沼。 暗沉泥沼与繁茂山谷紧密相接,突兀迥异之至。叶雪涯拧眉打量了那泥沼一眼,忽地冷嗤:“你想提醒我什么?” “……?” 方河闻言不解,困惑望向叶雪涯,却见他俶然抽出鸿雁,当空凌厉劈斩—— 嗤! 犹如画布被人生生撕裂,深渊泥沼的幻象残破消散,绿茵山谷的景致侵蚀蔓延,顷刻将那一隅瑕疵全数遮掩。 “拿着,这是你的剑。” 泥沼残象中,飞来无数残破的火红碎片,叶雪涯将指尖于鸿雁上重重一抹,以逸散的鲜血为引,将那些残片尽数连为一片。 一柄重塑的火红长剑悠悠坠落,置于惊诧不已的方河手中。 “……相思?” 真正存于现世的那把相思正藏于方河袖中,方河知晓,这两把剑定是别无二致。 而见叶雪涯所为,他终是懂了那些浮沉血丝因何而来。 叶雪涯的愧歉弥补,远比他想的深远,也远比他想的隐蔽。 爱意弃若尘埃,歉意又似暗流,等到于心魔幻境积蓄爆发,隐隐竟有山崩海啸之势。 方河震惊不已,实在无法想象,叶雪涯的心意能深沉至此。 既然后日有如此多的愧意悔意……当初为何要鄙弃他的爱慕、招致日后如此多的磨难? 时岁从来不留人,联想至近日所见的天魔、黑蛟乃至白黎,方河心间几可谓闷雷惊动—— 他已遇到了如此多的人,旁生无数牵绊。 而他对叶雪涯的爱慕,也早已释然忘却于渺远的前尘中。 可时至今日,叶雪涯却向他袒露歉愧,甚至甘愿圆他一腔思慕的美梦。 ——这心意太过深重、太过迟缓,他承受不起,也早失了回应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