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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十三章】

    海中散落无数岛礁,有人远远遥望。

    楚弦盯着惊鸿峰上空阴云,抱臂讥嘲:“原来惊鸿峰还真有修士入魔,倒省了我一番功夫。”

    现任镜心城主上前一步,一并注视远方僵持的局势:“我还当是你招的魔云,看来那位大弟子终究是入了魔。”

    “哦?”楚弦挑眉,“你说的,就是挡在山门前那位?”

    镜心城主颔首:“长青会那次,他就已现心魔之相。”

    楚弦越觉兴味:“居然能撑这么久,看来人族也有些能耐。”

    镜心城主却道:“强弩之末罢了。只是他若抵死不认方河入魔,也不肯说方河身怀仙骨,你下一步打算怎么办?”

    楚弦笑意收敛,道:“那便攻上惊鸿峰去,昭告天下惊鸿峰因包庇纵容魔修而遭雷劫处罚。若这样方河还不出现……那也无妨,大不了以仙盟的名义发布搜捕令,说不定还能将信息递到白黎那里去。”

    “白黎?”镜心城主脸色骤变,“这与他有什么干系?”

    “……”楚弦闭了口,忽然想起他并未同镜心城主透露过他与白黎才见过面的事,他知道这人对白黎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执念,向来避讳在他面前提起白黎。

    “因为天下人都心知肚明,方河是因仙骨而被追捕。”

    楚弦心念电转,另寻了说辞,“此世尚存的另一位仙骨,不正是白黎么。”

    他解释得牵强,忐忑镜心城主是否会追问起疑,然而这位城主在面对白黎的事上总有些失态,此刻也只是将信将疑,转头沉湎心事,未再开口。

    楚弦心下稍松,又去瞧惊鸿峰的状况。人族的计谋与争斗,欺瞒与利用,于他而言是场永远看不腻的戏剧。

    -

    “我言以至此,诸位若还有疑问……”

    叶雪涯反手执剑,剑身缓慢上挑,直对那同他刀锋相向的修士:“叶某愿以战代答。”

    “叶师兄,切莫意气用事。”

    岳律站在叶雪涯近前,笑意已然挂不住,叶雪涯不应他们的话术,一语既定将方河保下,再未解释方河的仙骨身份,干脆利落地摆出迎战的姿态,竟是让仙盟显得被动。

    叶雪涯过往战绩何其显赫,单论上次镜心城封印十万心魔一战,便已胜过仙盟中九成人物。

    即便眼下人多势众,他们也不敢妄下定论,能在与叶雪涯交手后全身而退。

    “贵派弟子方河,多次被人目睹与魔修同行,所过之处灾祸不断,他若未入魔堕落,还望惊鸿峰作为师门、解释一下个中缘由。”

    叶雪涯冷冷抬眼,从容回应:“惊鸿峰只管他是否入魔、是否言行失格,至于他与谁同行,师门并不干涉。”

    此言一出,又是满场哗然。

    方河闻言亦是惊诧,叶雪涯至今未给出解释的证据,只是立场鲜明地偏袒他。

    但这选择实为下策……方河担忧地注视叶雪涯,从仙盟的言论,他能听出自己过往确有不少糟糕的“罪证”,叶雪涯若要以师门之名替他全盘揽下,代价未免太大。

    更何况他已离开惊鸿峰多时,到底是何缘故令这位师兄一定要庇护自己——总不至于,是师门情谊深厚、不允门人遭受诬陷?

    果然有人不满于叶雪涯的说辞,叫嚷着要叶雪涯给出证据,岳律听得身后喊声渐起,自觉又扳回了局势,笑道:“叶师兄所言,实难让人信服。”

    “更何况这天象……”岳律笑意渐深,“今日在场诸位都看的分明,笼罩着惊鸿峰的,分明是天罚劫雷。”

    “敢问惊鸿峰上出了什么变故,要招致天雷降罚——这可比仙盟中任何一种刑罚都来得重。”

    “……”

    叶雪涯眼神越发森寒,手背青筋紧绷,却是无法利落出剑、亦难开口解释。

    比起不知身在何处的方河,笼罩着惊鸿峰的劫雷才是最致命的罪证。

    而当岳律这番话出口,他也失了直接动手击退这帮修士的先机——那无异于认罪后的恼羞成怒。

    “……惊鸿峰中,有人心术不正,故而招致劫雷……”

    良久的寂静后,叶雪涯几近是从牙缝中挤出这几个字,注视岳律的目光已有压抑不住的暴怒。

    岳律闻言,眼中却似有精光乍现,神采亦飞扬:“何等罪人会惊动天雷?惊鸿峰既有如此恶徒,为何不交由仙盟处置?若非今日仙盟到场,岂不是你们还要包庇罪人?这该当——”

    “——原来这就是你们想要的。”

    却听叶雪涯俶然打断岳律,神色冰冷而淡漠,“只是天降阴云与惊雷,你们便将这当作是雷罚,焉知这不是为栽赃陷害而设的假象。”

    “众目睽睽,怎会是假象,你——!”

    眼见叶雪涯又寻了说辞,岳律心急如焚,正欲继续编排,却见眼前白光骤闪,他下意识侧过头去,忽觉颈侧一凉,而三两缕碎发悠悠飘落——

    叶雪涯终是动了手。

    “惊鸿峰虽然避世,却也不是忍气吞声。诸位若执意冒犯污蔑,那惊鸿峰也只有先请各位离开了。”

    他一声令下,一众惊鸿峰弟子也依次排开,剑锋高挑,结出强悍剑阵。

    “叶雪涯,你——!”岳律捂着颈侧,激怒道,“不过是个修为低微身负污名的弟子,你也舍得这么大的阵仗?!雪河君尚未发话,你越俎代庖,又将师长置于何地?!”

    叶雪涯淡声回应:“师尊自有安排,惊鸿峰的内务何须向外人解释。”

    他横剑结印,同剑阵两相呼应,灵力强悍势如风暴,在这本就诡怪的天象间更显骇人。

    “在镜心城中,他可是仅凭两人之力抵御了十万心魔……”

    “但镜心城主说他受了重伤!为此甚至等不得镜心城的封赏就匆匆走了!”

    “那之后隔了多久,他的伤……”

    剑阵之前,众修士面色俱变,即便自恃修为深厚灵器坚牢,仍不想当面受此一击。

    -

    ——我应当出面么?

    眼见战局一触即发,方河立于山峰侧面,心中惴惴。

    但他立刻晃了晃头,叶雪涯做到如此地步,无非是为替他彻底洗清污名,从此一劳永逸再无人敢寻他的麻烦。他若在此现身,叶雪涯将功亏一篑。

    可这件事,真的比得上与整个仙盟对立的代价?

    ——这位师兄到底怀着怎样的心思,不惜以整个师门的名义来保下他?

    “白黎。”他僵硬开口,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想帮叶雪涯,即便这件事从头到尾都与他有关,可至少眼下,他是可以置身事外只当看客的。

    可他还是不管不顾地说了下去。

    “有没有什么办法……帮帮那位师兄?”

    白黎眼睫微不可见地一颤,语气仍是平静无波:“为何。”

    方河自知难堪与冒犯,可白黎实力强悍而他灵力低微,若要协助叶雪涯,他只能想到请求白黎。

    他硬着头皮道:“师门遭难因我而起,这场争斗也因我而起,如果此战不能避免,至少我希望,能快一些收场。”

    “替他们尽快击退这些修士,再助力合上护山结界……这样,应该就结束了。”

    白黎闻言,一时没有回应。

    不远处已传来刀戈之声,就在方河等待越发心急时,白黎方才开口。

    “他应付得来。”

    “这天罚劫雷牵系着他的天命,我无从干涉。”

    方河霎时惊愕。

    漆黑虚空中、双剑共鸣的预兆之象。

    冰牢中人被天雷击碎,徒留一地浓稠污血。

    血色弥漫铺天盖地,所见只剩绝望与惊悸——

    那劫雷竟是为叶雪涯而来。

    他将死于此地。

    -

    【第七十四章】

    “他是命中有此一劫。”

    听闻此言,方河再压不住疑惑,急道:“那他会死吗?”

    白黎迟疑片刻,摇了摇头,却也未多作解释。

    “天命已定。”

    “怎么会——!”

    白黎向来有问必答,如今却是因一个天命回避再三,方河心中焦急,脱口而出:“天道到底算什么?!轻易定人生死、还将神物打作天魔,难道半点不容人反抗?这天道竟如此不公?!”

    白黎眉头紧拧,神情也不复淡静:“慎言,这已是大不敬。”

    “不敬什么……不敬天命?”

    方河愕然望向白黎,难以置信道:“难道世人的命运,早已被天道注定?”

    “——而我们只能屈从于这安排好的命运?!”

    白黎沉吟许久,仍是不发一言。

    但这已算是默认,其间暗示的意思何其可怕,方河瞳眸大睁,心中惊惧愈演愈烈。

    眼见方河脸色煞白,袖中相思垂落、亟待冲入战局,白黎终是长长叹息,道:“站住,那不是你能干涉的事。”

    “无需多心,那劫雷还不至于要他的命。”

    “……”

    方河僵立原地,回望白黎的眼神藏着几分陌生与戒备,“你对这‘天命’,到底了解几成?”

    白黎眼睫低垂,不露分毫情绪,他一身黑衣、手执黑剑,神色淡漠不沾半点喜怒,他这么理所当然地顺应天命,仿佛真是一个替天行道、无情杀伐的行刑者。

    他道:“我只知道,你与我皆在因果外,却仍在天命中。”

    -

    惊鸿峰前,刀戈不止。

    仙盟修士有备而来,人手充足武器锋锐,无数灵力法器重击于剑阵之上,在盘旋的风暴间撕扯出骇人的电光火花。

    而反观惊鸿峰,即便旧时再如何战无不胜,如今的惊鸿峰也是精锐折损、沉寂多时,青黄不接之际全凭一个叶雪涯强撑。

    叶雪涯孤身在前化解攻势,在他身后剑阵残影快如光迅如电,却是被无形屏障封堵,无法靠近修士们一步。

    楚弦遥观战局,心中讥笑,当年声名赫赫睥睨天下的门派,如今也不过是负隅顽抗的败者。

    此行以仙骨为饵,齐聚仙盟之力,便是叶雪涯这般罕见的强者,终究也只有落败的份。

    他对叶雪涯其人并无印象,只是见强者陨落、困兽徒劳,颇觉心满意足。

    “岳城主,你猜他还能撑多久?”

    镜心城主摇了摇头:“至多一刻。过去有多少人夸赞叶雪涯沉稳持重可当大任,如今看来,分明意气用事至极。”

    “他救不了方河,还搭上了整个惊鸿峰。雪河君若在场,定会做出更‘明智’的抉择。”

    “这样的人……”镜心城主冷眼轻嗤,“他执念那么深,早就无缘仙途。也不知他那份孤高傲慢,还能维持几时。”

    锵——!

    起初只是一位弟子灵剑骤断咳血不止、再接着五色灵光轰然炸开,环绕结阵的惊鸿峰弟子顷刻掀飞一片!

    剑阵之上,叶雪涯嘴角已浸出鲜血,鸿雁于他手中震颤不止,银白剑身上已凿出几道深深的裂痕。

    仙盟修士的攻势实是猛烈,绝非这些资历尚浅的弟子所能招架,他已用己身承载八成攻势,可残余的力道仍会致他们重伤。

    首先抵挡不住的那位弟子本命剑已断,倒在血泊中喘息微弱,他看起来年岁极轻,似乎不明就里便被拉入了防御山门的队伍。

    冥冥中似有因果相循,那位弟子的剑火红透明,混在血与泥中,触目惊心。

    火红的、陷于泥沼的灵剑残片。

    和因他照看不周、濒临垂死的同门。

    ——他为何会如此失策,又造成如此惨剧?!

    一瞬之间,叶雪涯心神大恸。

    而只是刹那的松懈,在伺机多时的仙盟前便足以致命。

    ——嗤!

    一道白金色的残影俶乎闪现,叶雪涯只觉心口一凉,随即便是身躯尽碎般的剧痛!

    “……咳。”

    他仍是定定注视前方,未执剑的手移至胸前,生生扯出一截犹泛着光芒的金线。

    ——那是幻术傀儡丝的引子。

    再俯视下方惊鸿峰结出的剑阵,众弟子虽然忐忑不安,但到底是剑阵完好、无人受伤。

    ——他是中了幻术,照见最畏惧的心魔。

    皆因他心中确有此念。

    颈侧疾风一闪,有人将长刀抵上他喉间。

    岳律嘲道:“叶道友,承让了。”

    “……幻术伎俩,也敢口出狂言?”

    叶雪涯冷厉一笑,未顾近在咫尺的刀锋,反手直刺岳律心口!

    “——住手。”

    刀剑相抵之刻,似有无形巨手横阻于两人身前,生生将这生死攻势分开——

    惊鸿峰山门再度开启,一位白发老者缓步行走,站定于众目睽睽之下。

    “师……?!”

    叶雪涯被推开数尺,布满裂痕的鸿雁于他手中哀鸣不止。

    “雪河君,”岳律退开数步,不动声色地咽下口中血腥,面上又挂起礼貌客套的笑意,“难得能见您一面,实是晚辈之幸。”

    雪河君并未接话,举目四望围攻的一众修士,毫不意外地见到无数或惊诧或怜悯的眼神。

    四下议论纷纷,他听得分明——无一不是感叹,昔日惊才绝艳、征战四方的雪河君,短短二十余年便衰老至此。

    在场亦有不少当年与他齐名之辈,眼见此刻雪河君已是油尽灯枯之象,不免唏嘘——过去若论谁最有登仙之望,何人不提一声雪河君。

    然而当年的天之骄子,终究也只落得一个天人五衰、生死自然的下场。

    他静静看遍众人反应,待得议论稍止,一步上前将叶雪涯庇护至身后,沉声开口:“诸位今日所来,是为逆徒方河?”

    叶雪涯顷刻惊住。

    -

    山脊侧面,狂风越发凛冽,方河见叶雪涯被岳律重伤,已是再克制不住要冲出去,可白黎牵着他的手意外强硬,竟是不允他离开半寸。

    就在他忍不住与白黎争辩之际,忽见雪河君出面,局势又有了转机。

    他只见到那白发老者的背影,然而只一个背影,无数委屈惆怅俶然涌上心头,他从不知他对这位师父怀有如此多遗憾情绪。

    他有太多未曾说出口的委屈心事,而他的师父,想必疏忽错过了许多。

    一句逆徒掷地有声,方河心间登时一空,纵然他知晓这是明智之举上上之策,可当他目睹自己被舍弃被抛下,他依然会难过。

    “你师父,可比那位师兄会审时度势太多。”

    一旁,白黎冷静替他分析,“你不在山中,便是让仙盟一成进去搜山又如何,他们注定徒劳无功。”

    “可叶雪涯强行要保住你,得罪了仙盟,这事便不是你师父出面能解决的了。”

    “……”

    方河死死咬着嘴唇,心间亦是困惑惊疑,白黎不擅人情都能将这局势看得分明,难道叶雪涯真的是当局者迷?

    -

    ——逆徒。

    海潮波涛下,苍蓝眼瞳已成竖线,蛟尾掀动无数暗流

    此言一出,无论方河现在身在何处,他都再回不得惊鸿峰。

    这样他是不是陷入了无处可去的困境、这样他是不是再无人可依?

    如果我找到他,给他庇护予他凭依,以他这仙盟缉捕无处可归的身份……是否就会只依附于我一人?

    他也将只属于我一人。

    海上局势纷争不定,苍蓝潜伏海下,静候尾声。

    -

    “雪河君亲自出面,只为说一句‘逆徒’?”

    岳律已猜到雪河君意欲何为,面上仍不动声色,“可这位叶师兄才昭告天下,惊鸿峰三弟子方河并非魔修。”

    “——他已非惊鸿峰弟子。”

    “……师尊?!”

    于叶雪涯惊诧至极的目光中,雪河君眼风掠过岳律乃至环伺的仙盟众人,忽地躬身,庄重一礼:

    “方河早已自请离开惊鸿峰,只是从前我对他心存期许、盼他迷途知返,故而未向其余门人提及此事,叶雪涯亦不知情。”

    “至于这天罚劫雷……”雪河君仰首望天,忽得淡然一笑,“是为我而来。我旧时陷于情劫舍弃仙途,所以招致这天人五衰之相,如今大限将至,大抵天道仍在怪罪,要以雷罚画上句号。”

    ——不,怎能让师尊担下如此罪名?!

    叶雪涯心下焦灼如烈焰焚烧,亟待上前分辩,突觉喉间一紧,竟是雪河君悄无声息地给他落下了禁言咒。

    “……是我教导无方,又为师门招此祸事,这些罪尤皆该由我一人承担。”

    面对近前目光越发复杂的岳律、远方因计划落空而躁动不已的仙盟修士,雪河君释然一笑:“我此番出来,便是为领受雷劫。诸位若不想受牵连,还望回避几分。”

    ……

    岳律心中暗恨,眸中满是不甘,但雪河君在仙盟中名声绝非他这等晚辈所能置喙,雪河君若要现身担责、以牺牲性命为代价保住惊鸿峰,这天下无人能阻拦。

    但此行仙盟也非一无所获——方河离开了师门,从此便是无门无派无依无靠的一介罪人,到那时,仙盟想如何处置他都行。

    “雪河君言重了,前辈德高望重,怎会招致天雷,只怕是……”

    这次雪河君打断了他,苍老面容上,眼神坚定如磐石:“方河不在惊鸿峰,天罚是为我而来,敢问仙盟还想要什么消息?”

    “……”

    岳律几番欲言又止,但对上雪河君目光,竟是一言难发。

    ——这到底是当年风头无两的强者,怎么会被他一介晚辈话术所扰。

    “……前辈此去,实乃仙盟之憾。”

    半晌,岳律终是低头,朝雪河君深深揖礼。

    雪河君漠然注视他躬下的背脊,并未发话令他起身。

    他招来佩剑,登上惊鸿峰最高的山巅,在那几如沸腾的阴云间、在那咆哮翻滚的雷闪里,他挥剑引来无尽的雷霆。

    雷罚将至。

    ——怎能让师尊牺牲至此?!

    ——怎能让仙盟诸人猖狂至此?!

    叶雪涯目眦欲裂,心间翻涌着无尽的悔与恨——无数次无数次,当旁人问及他一生所求,他只是冷漠清高地说一声,道心坚定,唯求飞升。

    以飞升来证明自己天资过人,以飞升来振兴师门、回馈教养之恩。

    可事到如今,不仅心魔深重,还因他一心想庇护方河偿还过失,不自量力地让师门得罪仙盟……

    这都是他的罪业。

    雷罚本因他而来。

    仙盟众人本该由他击退。

    过往的仙骨之伤耗去他大半修为,心魔深重更让他不敢动用全力。

    但若选择借助心魔的力量……但若选择动用那浩瀚无尽的魔息……

    叶雪涯幽幽抬头,眸色是浑浊的血红。

    他一直都有庇护师门的力量。

    -

    【第七十五章】

    许久未闻的低笑声,刹那间清晰回响。

    “你终是走到这一步,”那声音含着笑,温柔缱绻,仿若情话,“你迟早都会走到这一步。”

    “……”

    无声无形的寂静间,那笑声越发清晰,虚空中勾勒出一道飘渺透明的人形。

    “方河”又出现了,他静静盯着叶雪涯,神情似笑似叹,他近乎怜悯道:“你做了选择,再不能后悔,而我将给你所想要的一切。”

    “——一切。”他紧咬着这两个字,再度重复。

    “别用他的样子。”

    这一次,叶雪涯甚至连剑锋也未抬动,只是紧闭着眼,嘶哑开口。

    “方河”未顾他口是心非的拒绝,虚空中又是声低笑一闪而逝。

    旋即,那人影飘然落地,同叶雪涯紧密相拥。

    -

    于围观诸人眼中,叶雪涯只是短暂地收剑闭目,身边未曾出现一人一物。

    然而当他再度睁眼,血红眼眸犹如烈火,澎湃魔息亦如海浪,势如狂澜咆哮袭来!

    ——他终是在大庭广众下,显露魔相。

    “他才是那个魔修?!”

    “叶雪涯他……居然是魔?!”

    四下哗然,仙盟修士于短暂的震惊后下意识列阵防守——入魔的修士修为只会不减反增,以叶雪涯的实力,他们实在不愿想象增长到何种境界。

    唳——!

    鸿雁清脆出鞘,原已布满裂痕的剑身攀上不祥妖冶的魔纹,叶雪涯当空一劈一划,尔后开山裂海般的浩荡魔息顷刻席卷至仙盟近前!

    锵、锵、锵!

    三面宝镜应声而裂,阻挡于众修士身前的无形屏障也绽开裂缝,有位年长修士顷刻喷血倒地,手指仍颤抖指向叶雪涯,“……魔!”

    满场俱惊。

    叶雪涯未顾仙盟诸人的反应,有那么极短暂的一瞬,他试着握了握拳,只觉足够颠覆天地的魔息都在他体内涌动,他将成为此世间当之无愧的最强者。

    飘渺的人形化为红雾,不远不近地缀在他身侧,轻快笑言:“师兄,这些人冒犯师门多有不敬,不如都杀了吧。”

    叶雪涯并未回首,只敛着一双血红的眼,又是横纵斩出剑气,将仙盟诸人遥遥逼退开去。

    -

    “……岳大人,这该如何收场?”

    仙盟阵营中,已有人被叶雪涯惊天一剑骇住,惶恐询问岳律。

    岳律面色沉沉,嘴角似扬非扬,看不出是成竹在胸还是虚张声势。

    “当众入魔,是他自己找死。今日若放他离开,指不定又是场封魔战役的开端。”

    他敲了敲手中刀柄,几近漫不经心道,“仙骨都可暂且一放,唯独叶雪涯不能留。”

    -

    一语既定,杀伐四起。

    叶雪涯早料仙盟不会因这几式立威的剑气离开,铿锵一声火花四溅,已有人御剑冲至近前、同他锋镝相对。

    魔息涌动如潮,甚至无需他多费心念,浩如汪洋的魔息顷刻将来袭者笼罩,漆黑烟雾间传来可怖的腐蚀声响。

    “放肆!”

    又有人攻至身前,招招直向叶雪涯心口。叶雪涯横剑格挡,三两下制住来人,末了到底一瞬犹疑,以剑鞘将人重重击退。

    杀意涌现血色渐深,叶雪涯微微眯起眼,一向混沌的世界竟然显得清晰了几分。

    化身方河的红雾紧紧依偎在他身侧,笑得畅快。

    无数破空声响、无数鲜血溅裂,锋锐法器与强悍灵力激撞出的电光甚至不逊雷劫,而叶雪涯带着一道旁人皆看不见的虚影厮杀向前,恍然间又似重回镜心城心魔环绕之刻。

    眼前尽是虚虚实实的重影,朦胧而不清明,只有紧紧相握的双手是堪破迷雾的指引。

    拼杀至最后,他的眼前越发茫然,血色沉降已浸为深黑,在空无一物的漆黑视野里,只余十指相扣的温热告知他不是孤身一人。

    他转过身去,一如过往那般,无比熟稔地喊出一个名字:

    “方——”

    嗤!

    面容如常的“方河”笑着看他,右手空空落落,并无那把熟悉的火红长剑。

    而他的左手深深嵌入叶雪涯心口,轻易攥住了那颗鲜活跳动的心。

    “师兄,我在。”

    “方河”的笑意从未如此温柔,他用未染血的手亲昵蹭过叶雪涯侧脸,俯身于他耳边轻声呢喃:“你的心魔、你的渴望,一直都在。”

    -

    轰!

    大抵是天道终无法忍受有人如此胆大包天,一道惊雷疾闪穿透战局,生生击中叶雪涯站定的位置!

    ——!

    远方方河瞧见此景,一瞬剑中预兆与眼前景象重叠,一声惊呼尚未出口,相思已急召而出,转瞬就要奔向叶雪涯的位置。

    “——我说了,留在这里。”

    身躯立时僵硬如铁,连相思也不再得心应手,火红长剑重如千钧自高空坠落,又被白黎扬手召回近前。

    “那不是你能干涉的事。”

    “……”

    方河被白黎箍在身边,盯着他千古如一淡漠的眼神,一瞬心间浮现极致的苍凉。

    白黎不应他的请求,甚至不允他现身去帮叶雪涯,此皆“天命所归”。

    若白黎所为皆是奉行天命,那他过往施与自己的好意,也是“天命”授意?

    而在天道安排之外,他当真会冷漠寡情如草木山石、不沾半点人情?

    “……我不想看见他死。”

    半晌,方河涩声开口。

    “他击退的那些人,虽是重伤却不至死。而若说这群修士为仙骨而来,惊鸿峰是养育我的师门,作为养育之恩的回馈,我愿舍弃一臂……”

    白黎同他对视,片刻后是方河先转开视线,白黎也未逼他,目光飘转,落到自己戴着白骨指套的右手尾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