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视野实在模糊,方河眼睫微颤,温热水珠淌过脸颊,落在胸前时已彻底冰凉。 滴答。 水珠坠落湖中,极轻微的一点声音穿过朦胧屏障,顷刻间响彻脑海。 如果继续下去只是一错再错、如果不管他做什么,都只会招致更加糟糕的命途…… 如果前路只有苦难,那他为何不能就此止步? 左右这世间,无人留恋他。 而他又何必执着? 刹那间刺骨寒凉席卷全身,方河猛然睁眼,终于彻底清醒。 月光浩浩,湖水沁凉。他仍是被燕野揽着立于水中,裸露的肌肤相贴,却递不来丝毫暖意。 燕野眉头紧拧,目光落在旁侧。方河心道,不知燕野这副模样,可否用“心虚”来形容。 他扯了扯嘴角,发觉实在无法作出云淡风轻的姿态,索性不再掩饰,恹恹道:“放开我,你还想在湖里待多久?” “……你?” 燕野却觉出异样,他盯着方河被湖水浸得泛白的脸,某种难言的忧虑忽然涌上心头。 ——前一刻尚是崩溃失神,为何眼下的方河却如此平静? 平静到……仿佛已全然不在乎此前种种狼狈。 然而此刻的方河已无暇再顾燕野的反应,他试着挣了挣,未料燕野真的松开了他。 他退后一步,抬起眼眸,在一场不堪混乱之后,他终于能同燕野清晰对视。 那双眼睛犹泛着水雾,却隐约透出锋芒的影子。他眼中映出血海的倒影,安安静静,无波无澜。 就像是错觉,在杀意与暴虐之下,他竟然从燕野眼中看出了几分犹豫与不安。 可谁有这般本事能让天魔动摇,果然还是他尚在恍惚。 他于燕野,着实不足轻重。 方河自嘲一笑,转开目光。 “你这副样子……”燕野眉头紧皱不散,不知为何竟从方河面上瞧出几分死气。 可方河有龙血加持、有剑中心血相护,更有真龙与天魔在侧,哪怕在明幽城主那样的围剿下也能不伤分毫,为何眼下竟突兀浮现出死气? 燕野话只说了一半,向来直率的天魔罕有的迟疑,而方河只是同他对视了一眼,并未给予回应。 那眼神冷冷淡淡,毫无情绪,甚至没有燕野设想过的怨憎或是愤恨。 无声无息,只余寂然,却让燕野越发心惊。 为何方河……看起来竟像个将死之人? 哗啦,水波微漾,方河独自走回岸边。 “哥哥!” 踏上浅滩时,黑发黑眸的少年已奔至眼前。 此刻的方河长发浸湿,衣襟松散,一身暧昧情痕无处遮掩。小龙突然出现,他稍一愣神,竟不知该如何面对。 “他竟敢……”见到方河如此狼狈,小龙面上一瞬浮现出极深的怨毒,但他极快地闭了闭眼,施术招来衣物,又替方河消除一身痕迹。 方河被罩在那件宽大的白袍里,无意识地抬手,盯着衣袖上繁复的纹饰,思绪忽远。 “怎么又换成了你,”他问,“那条金龙不是说,他才是主宰么。” “哥哥?”察觉方河语气有异,苍蓝停下动作,小心打量他,“若非明幽城中情况紧急,我也不愿换他出来。金龙狂妄,我若要压制他,也需一番功夫。” 言下之意,分明是他们谁也奈何不了谁。他选择与小龙同行,那金龙也将如阴影随行。 为恶的是金龙,施恩的是小龙,然而无论如何,终究都是一人所为。 既予他恩情,又为何一定要予他凌辱。 这不合时宜的关切,甚至不如纯粹深切的痛苦。 方河闭目,无声长叹。 “哥哥?”见他不做声,苍蓝轻声道,“我知道……我知道他又冒犯你了。” “但我答应过你的,我与金龙乃是一体,你若想杀了他,我自是引颈受戮,不会有半分怨言。” 苍蓝又凑近一步,牵着方河的手指向自己心口,低语近乎蛊惑。 “你甚至不用动手,只要你开口,我便会自碎心脉。” “只要你想……” “——不。” 方河道,手上略微施力,将少年朝后推开。 他摇头,疲惫至极,语气亦是厌倦的。 “你为何要因我而死?” “可是……” 苍蓝怔然失语,未料方河竟是如此平静,预备的说辞全然无用,令他没由来生出惶恐。 “换一个条件如何,”方河淡声道,“我不要你死,我只是不想再见到你了。” “倘若我昔日予你有恩,那此生再不相见,便是如今我唯一想要的报答。” “苍蓝,”方河定定看他,语气毫无起伏,“便算是我求你,如何?” “哥哥?!”苍蓝眼瞳蓦然一缩,极浅的金色凝成细线,于竖瞳后不住闪烁。 “为什么……”少年声调剧颤,清亮的眼中忽然涌出大滴的泪珠。他抬手捂着眼,只余哽咽断续破碎。 “你可知,离开你的惩罚,甚至令我生不如死?” “从天宫到龙岛、从黑蛟至化龙,无数次我就要被金龙吞噬,只因想再见你一次……” 少年的小龙与成年的金龙实在天壤之别,方河静静注视苍蓝,忽然发觉自己并无半分触动。 恩情如何偿还,折辱又当如何清算,既是算不清的债,不如干脆抛却两忘。 时至今日,他再无心力去作计较,只想尽快寻个解脱。 “可是金龙所为,于我何尝又不是生不如死呢。” 方河轻声叹息,终是将这句话说了出来。 若无情蛊作祟,若无金龙同生——或许那样,他们才有同行长伴的契机。 可若非命途波折,他又怎会遇到小龙。 只道造化弄人,从不予他仁慈。 ---- 【第四十九章】 “他……我自会弥补他的过失……”苍蓝语调艰涩,自知金龙已铸下大错,然而更令他不安的是方河的态度,这般平静,近乎麻木,仿佛一切于他都是可有可无。 此刻他看着小龙啜泣凝噎,亦是面色不变,无动于衷。 苍蓝立时了然——此间并无原谅或是挽回的可能,方河是真的不想再见到他。 金龙放肆太过,即便方河不会杀他,也不会允许他再陪伴身边。 可是寻寻觅觅上穷碧落,难道只落得一个永世不见的下场? 他怎能甘心?! “方才还如此张狂,怎么眼下又换了人来卖乖?” 水波声响,燕野冷声嗤笑,缓步走来。 方河默不作声,只是皱眉。 “闭嘴,”苍蓝侧首回望,犹在泛红的眼睛满是冷厉,“你同‘他’一样该死。” 燕野面上嘲弄之色更甚:“笑话,既是一体同生,你又如何摘得干净。那条龙肆意妄为,焉知没有你的授意。” 他还待讥讽,余光却瞥见方河眼眸微闭,忽得身形一晃。 “……方河?” “哥哥?!” 天旋地转。 方河眼前骤然一黑,只觉得那两人的声音飘忽渺远,甚至不如方才的水滴声听着真切。 意识在下坠,灵力在溃散,再度睁开眼时,只有一片虚无的黑暗。 他悬浮于漆黑虚空之中,周身飘逸着无数光点,那些光源于他的心口,正是流逝的生机。 ……这是哪里,生死狭间? 他随手抓了一把浮光,些微的暖意缓慢回淌,可他没有犹豫,转瞬扬手放开。 他已经不需要了。 - 惊鸿峰上,鸿雁俶然嗡鸣。 叶雪涯沉沉睁眼,面色苍白如庭外积雪。 他伸手招来鸿雁,宽大袍袖下数道血痕触目惊心,当日镜心城中所伤,竟无半分愈合的迹象。 剧痛犹在,但早已习以为常。鸿雁清脆出鞘,映出一双深黑眼眸。 ——铮。 便是在他手中,鸿雁仍是震颤不止,雪白剑身下红线交织游移,渗出一层浅薄血色。 叶雪涯立时滞住。 他的本命灵剑,并非以心血铸就。 能影响到鸿雁的,只有与它同源铸就的相思。 ——相思剑中,正有一滴因愧而生的心血。 相思剑,方河。 若非剑主生死一线,本命灵剑也不会以共鸣的方式来寻求救援。 ……方河,他又遇到了什么? 叶雪涯紧握剑身,眼神阴晦骇人。 - 几日之前,尘封多年的水镜忽然晃动,竟是北境明幽城送来讯息。 这讯息原本只能递给雪河君,然而雪河君为照看余朝已耗尽心力,不得不再度闭关调息。 他不在时,便是由叶雪涯代行职责。 叶雪涯拂开水镜,见到的是曾在莲池夜宴上打过照面的容潋。 容潋亦是意外,但转瞬想到定是雪河君境况不妙,便交予叶雪涯转达。 ——惊鸿峰弟子方河,正与两位邪修同行,将要去往北境荒漠寻找药师。 竟然是方河,他竟然去了明幽城。 叶雪涯心中震惊,面上未显,沉默半晌后,他问:“许城主有何打算?” 容潋摇头:“城主打算令他尽快出城——连同他那两位同伴一起。叶仙长,你可知那两人是何来历,方河说那是他的旧识,但你我皆知这不可能。” ——不错,自幼长在惊鸿峰的方河、此前从未离开过惊鸿峰的方河,哪里来的“旧识”。 联想到镜心城中曾见过一面的魔修,叶雪涯心中冷笑,那只会是他的“新欢”。 镜心城中尚只有一位,而今已有两人与他同行? 果真是放荡不堪。 然而虽是厌弃鄙薄,终究拦不住细密的刺痛如萌芽破土,叶雪涯定了定神,道:“说来惭愧,方河离开惊鸿峰已有些时日,晚辈并不知晓他结交了什么人。” “但若是他真的自甘堕落……”叶雪涯语调渐缓,话语就此中断。 容潋追问:“如何,他尚是惊鸿峰的弟子,许城主也不想让雪河君为难。” 雪河君……联想到近日余朝心魔发作不减反增,雪河君油尽灯枯之状越发明显,叶雪涯心道恐怕雪河君已无暇去解决方河的事情。 “在镜心城时,方河曾向我提过,他想要离开师门。” 容潋错愕,而叶雪涯继续道:“镜心城之乱后,他并未回到惊鸿峰,而是与外人同行。” “既是他自己的选择,惊鸿峰也不会强加干涉,只是他之所为,也与惊鸿峰全然无关了。” “若为正道,许城主自可放行;若入歧途……那也听由许城主处置。” “惊鸿峰与明幽城皆奉行公义,无论他最终境遇如何,惊鸿峰都不会对明幽城有丝毫怨言。” 容潋听罢苦笑:“你要将他的是非交由明幽城来裁夺?这也是雪河君的意思?” 这话隐含的意味极深,然而叶雪涯答得干脆利落。 他应了一声“是”,除此之外再无言语。 半晌后容潋长长叹息:“我会将你的意思转告给许城主……最后,恕我冒昧一句,雪河君近况如何?” 叶雪涯道:“承蒙关心,家师尚在闭关。” 容潋顿了顿,纵有万千疑问,终究也只是客套疏离地结束了通讯。 - 鸿雁犹在嗡鸣,红光闪烁不灭,血色交织,触目惊心。 本命灵剑不会虚瞒,如果方河真的行于歧途、此刻正是许星楼要处决他—— ……不! 叶雪涯低声痛呼,手臂上受仙骨压制的伤口骤然绽开,鲜血淋漓而下。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手,一瞬脑海只余空白。 海上秘境中他抛下方河离开,于是方河相思碎裂,修为尽毁。 而今他让许星楼决断方河去留,于是连本命剑都被迫共鸣,传递剑主生死一线的讯号。 竟然是他促成了方河的两次“死亡”。 不——我怎么会—— 直至这一刻叶雪涯才领悟何谓惶恐,即将永远失去方河的恐惧远胜一切——仙骨之恨、飞升之困、师门之望、情爱之扰——若与方河的死相提并论,统统皆可抛诸身外。 他不与方河同风月,他选择与方河隔天涯,但唯独生死阴阳不可跨越。 明幽城……若是现在赶往明幽城—— -- 【第五十章】 铛! 鸿雁蓦然重如千钧,一时脱手坠地,而在血色与寒光之外,银白剑身上忽然映出一个模糊人影。 叶雪涯顷刻怔住。 他抬手召回鸿雁,而剑身红光骤闪,与此同时一道威严声音如针刺般闯入脑海—— “放肆!” 眼前景象突变,他看到方河在无止境地下坠,周身黑暗无穷无尽,如深渊凶兽将他吞噬,万千生机化作流溢光点,不断向上飘散。 ——那即是死相,方河确实就要死去。 可未待叶雪涯出手干涉,虚空黑暗中忽地凝出一道纯白人影,那人影开了口,伸出手,竟是化出实形、在这生死狭间中接住了方河! 飘散的生机汇为涓流,又被他引回方河体内,停顿数息后那人影当空一划,居然在这漆黑深渊中生生撕出一道耀目白光! 白光之外,便是生途。 若就此将方河带出深渊,那方河便彻底摆脱了死境。 可如此行径无异于逆天夺命——世间有谁能有这般能耐?! 白光越发刺目,人影渐模糊。即便叶雪涯再如何心急如焚,终究也只能看着那人抱着方河离开。 嗡—— 虚无幻象如水波荡开,彻底消散不见。 叶雪涯回神时,仍在惊鸿峰故居内。 但鸿雁已不再示警,剑上血色消隐退却,一瞬之间,屋内平平静静,仿佛什么也不曾发生过。 滴答。 唯有手臂伤口皮开rou绽,痛楚久久不消。 “……” 叶雪涯怔然坐下,一时耳边只余鸣声,越发烦乱的心绪无处宣泄,几近撑裂胸膛。 本命剑的共鸣不会有假,方河确有生死之虞,然而不知何方高人出手,强行将他从死境带走。 难道这也是他的两位“同伴”所为? 若他身边真有这等人物、若真有这样的人护着方河…… 叶雪涯忽地垂首,嘶哑发笑。 那笑声压得极低,似藏着狂意又掩着凄厉——他是在自嘲,无论方河境遇如何,都不是他所能干涉的了。 他们各行其道,终至殊途,早已无法挽回弥补。 可笑他时至今日才知晓,何谓追悔莫及。 - 云雾缥缈,山路逶迤绵长。 霞光就在身侧,脚下玉阶通透,遥遥可见远方楼宇鳞次栉比,悬浮于浩渺云烟中。 唳—— 有青色的大鸟尖啸飞过,尾羽斑斓炫目,洒落无尽星辉。 ……这是哪里,这就是死后之地? 方河茫然睁眼,只见云蒸霞蔚近在咫尺,而人间山川皆化虚影,隔着雾海与玉阶,凡世种种落在脚下,朦胧而不真切。 天穹不再需要仰望,尘世再无拘束,他已立足于重天高云之上。 灵力从未如此充盈——如同枯竭之河被潮水漫灌,从未有过的畅快令方河惊诧不已,他想要召出相思,却是动弹不得。 耳边传来脚步声。 “一会儿见到雪河君,不可无礼,往后你便拜在仙君座下,随他修行。” “……” “你虽天生仙骨,但是资历太浅,帝君有意派人指引你……方河,你在听吗?” ——方河?! 方河竭力想动作,可是身躯全然不受控制,他的意识仿佛被封印至躯壳中,只能由另一“人”驱使动作—— “我在,”他听到“自己”开口,声线清脆稚嫩,“我会照办的。” 他看见“自己”仰头望向身边的人——那是位陌生的中年修士,正是满面不耐——“但我还是疑惑,为何帝君要特地召我入天宫,明明在暇明山上我也可自行修行……” “慎言!你身怀仙骨已蒙帝君青眼,如今帝君特地为你指了名师设了行宫,这是何其高的恩荣,你竟还不知好歹!” 方河抿了抿唇:“我只是疑惑,为何帝君偏偏选了我。” “还在糊涂!”中年修士怒声斥道,“你只需勤加修习、回报帝君大恩便是。带着这么多杂念,还敢揣测帝君用意,你如何对得起这身仙骨?!” “……”方河咬紧齿关,心知他永远得不到答案。 中年修士知他不满,又开始说教,方河自知反抗无用,干脆维持沉默,听着中年修士念叨一路。 - ……这是,天宫旧事? 联想到小龙从前的说辞,方河难以置信——难道他真有过一段天宫的经历? 无人能回答,他只能借一双旧日的眼睛,看着往事渐渐浮现。 天宫里的方河远非在惊鸿峰上那样谨小慎微,他能感受到那时的自己满心怀疑与不忿。并不算长的路途中,他与修士发生了数次争执——他并不喜欢这天道赐予的捷径,只想回到故乡暇明山。 可惜身不由己,纵使天生仙骨,到底年岁尚小,帝君随意派来一位使者,便能强行将他从暇明山带到九重天之上。 云雾聚复散。 玉阶尽头,是高耸封闭的院墙。 说话声又变得模糊,少年方河立在原地,听得中年修士在与旁人交谈。中年修士对方河声色俱厉,对旁人却是小心讨好,断断续续的说话声后,修士大步走来,烦躁道:“你听好了,往前直走能看见一处水榭,到了水榭再往右便是惊鸿宫。我另有事务在身,接下来的路你自己过去。” 未待方河回应,修士又加重语气,警告道:“别想乱跑,天宫中多得是你得罪不起的人。更何况这几日北海龙君又来造访,人事繁杂,你可别添乱子。” “……我知道的,这里不比暇明山。” 听方河语气软化,修士以为这一路说教终于起效,略松口气,匆忙奔向另一个方向。 修士背影渐远,方河立在原地,片刻后毫不犹豫地朝院墙之外跑去—— 他果然是要离开天宫。 云烟又聚,雾气深重,回廊悠长,而院墙高不可攀。 四下空无一人,方河奔跑在重重回廊间,身边景物起伏消逝,而后又再度出现在前方。 漫长的回廊永无尽头——自他决意朝修士所指的反方向离开后,这些走道仿佛发生了什么奇异的变化,他在其中奔走,如同陷于一座没有出口的迷宫。 少年方河终于力竭,背靠一株古树急促喘息,他到此时终于有些后怕,中年修士警告过他天宫中能人者众,这几日因贵客来访又加强了戒备。难道他这么快就触发了什么禁制?只因他想离开乱跑一气……就要被永远困在这里了? ——啧!怎么可能?! 回忆里的方河忽然招出佩剑,剑光之快只余一道火红残影。那剑影骤然刺向一面墙壁,是想直接毁掉这诡异的回廊! 铛! 这意气用事的一击意外奏效,迷雾后的墙面俶然垮塌,层层烟障后隐约透出一座精巧庭院,院中正有两人,隔着一方圆桌对坐。 方河霎时愣住,未料近在咫尺的地方竟藏着一院两人,明明方才奔走许久,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空荡回响。 “谁在那里?” 有一人侧身回望,朝他走来。 无形的压迫顷刻如潮水灭顶,即便身处旁观的位置,方河也能感受到那时的自己恐惧到了极致——那朝他走来的人灵压气势何其强大,恐怕正是中年修士警告过他的得罪不起的人! 这样的人物想杀了他,或许无异于碾死蝼蚁。 “阁下、抱歉,在下无意闯入……” 记忆中的方河颤声开口,自知惹了大祸,可是雾后的人却忽然一顿,紧接着疑惑道—— “你怎么会在这里?” “……?” 云雾骤散,来人面目终于清晰可见。 雪衣银发的仙者,眸色黑沉如极夜,正拧眉打量他。 刹那间,记忆内外的方河一并瞪大眼睛。 那是怎样的容貌——高天寒星、远山孤雪、泉中冷月——或许一切冷冽纯粹又遥不可及的东西,都可以拿来形容他。 他是天道最完美的造物——在看到来者的刹那,方河心中唯余这一个念头。 “我、在下、在下只是一时迷路……” 方河踉跄倒退,只想逃跑,然而脚下却突兀生出几株藤蔓,将他死死缚在原地。 “神君,出什么事了?” 院中另一人也走了过来,谈笑声中,来人眸中金芒大盛,额边银蓝龙角挺立舒展——这竟是位成年的龙族! “无事,只是他……” “神君”眉头越蹙越深,他盯着方河,像在注视某个不合常理的物件,紧接着他神情陡变,俶然上前抓住方河,朝他身后怒道—— “放肆!” 咔啦。 如同镜面破碎,庭院、回廊、乃至那位即将靠近的龙族——一切景象皆如镜中虚影,定格于原处、瞬息间破裂! 无数碎片自虚空中下坠,显露其后的漆黑深渊——在这些镜面之后,赫然是之前无尽下坠的生死狭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