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小说网 - 玄幻小说 - 斩桃在线阅读 - 37-41

37-41

    苍蓝眼眸疾闪,仿佛自知失言,意图将话题含糊带过:“哥哥生来便是仙君,难道你不知道?”

    燕野眉头蹙得越发深,他当然知道方河是天生仙骨,然而方河修为浅薄、飞升遥遥无期,他从未把方河当作天宫仙人看待。

    可若真是因为方河出身天宫,才得以拥有仙骨,继而招引残魂寄身……

    燕野面上不显,心中已是惊涛骇浪。

    他一时收了口,脸色阴沉至极,苍蓝见状自觉扳回一城,龙尾晃得越发得意,眼看就要缠上方河腰际。

    “……都别说了,”方河终于有机会插话,倦惫道,“我对这前尘往事毫无记忆,又何必执着于这些缥缈的东西。”

    他无意识地抚着手腕内侧,言辞间不掩焦虑,“我尚有要事急需解决。”

    燕野余光一瞥,隐约猜到方河顾忌为何,但他当日能“随手”留下一道桃花印记,如今却是不言不语。

    方河既然不开这个口,他又何必屈尊降贵。

    --

    【第三十九章】

    若去北境荒漠,必经明幽城。

    行过迢迢山道,视线终于明朗。

    崇山之外天地开阔,扬首是广袤天穹,俯瞰是旷野平原,苍茫绿地上数道河流驰骛往来,交错如刀戟争锋。

    平原尽头,青灰色的城墙岿然屹立,护城河亦如龙蛇盘踞,遥遥观去,明幽城固若金汤,坚不可摧。

    漫漫官道上,旅人渺小如蚁,自旷野八方缓缓汇向城门处。

    在惊鸿峰时方河匆匆见过明幽城主一次,犹记得那是位娇俏灵动的女子,未曾想到她辖下的北境都城是这般雄伟森严。

    他望向燕野:“那就是明幽城了,城中仙门诸多,此刻多半戒备森严,你……”

    燕野烦躁道:“我自有办法遮掩身份。倒是你这仙骨,可别再惹麻烦。”

    苍蓝适时打岔:“我自会护着他无恙。”

    ……啧。

    燕野指尖微动,魔息火焰将引未引,但方河大抵已习惯这两人针锋相对,既见四下空旷无人,率先御剑下了山崖。

    -

    城下人群攒动,俱是风尘仆仆的寻常凡人,明幽城守卫持戟守在护城河边,依次审查来往旅人。

    流民者众,摩肩接踵。方河站在外围,正想有无别的入城办法,忽听一声惊喜呼唤。

    “仙长?原来你已无碍。”

    方河回身一看,竟是之前遇到的妇人。

    失了车马代步,她仍是一身端庄,鬓发丝毫不乱。她朝方河庄重一拜:“当日救命之恩,妾身没齿难忘。”

    方河连忙扶起她:“夫人多礼。身为修士,本该如此。”

    妇人起身,笑道:“仙长高义,但此恩不能不报。仙长可是要进明幽城?那不妨与我同行。妾身名为容青,家姐于明幽城中奉有官职,行事多有便宜,或许可为仙长省些功夫。”

    “这……”

    想到最初回绝过她一次,方河实在愧疚赧然。

    容青见他犹豫,又望向拥挤的城门,浅笑中隐含深意:“魔修作乱,流民诸多,但明幽城却只有一座。眼下城防还要盘查来人中是否混有敌袭……仙长虽是修士,也难免多番周折。”

    她是想为方河提供捷径,方河却想的是正好能替燕野遮掩身份。

    虽然燕野修为深厚,恐怕并不需要他这点助力……

    但也未妨不可。

    他向容青略一颔首:“便谢过夫人了。”

    容青微笑,取出一枚令牌,令家仆送予城下守卫。

    -

    “仙长还遇到了同伴?”

    他们退后些许,由此容青便留意到几步之外煞是显眼的燕野与苍蓝两人。燕野生得潇洒,神情却透着倨傲,黑衣肃然气势凛凛,一看便不易相处。

    与之相对的是一旁身量稍矮的少年,少年亦是一身黑衣,面目却柔和许多,容青与方河交谈许久,他的目光片刻不曾从方河身上移开。

    燕野变换眸色收敛魔息,小龙亦藏好了龙角与龙尾,但这两人长相出挑又气质出众,却是不肯遮掩半分。

    “是……同伴。”

    方河一时支吾,不知如何措辞。

    “在下散修方河,才与两位……两位旧识重逢,我等欲经明幽城去往北境荒漠,有幸得夫人襄助。”

    容青笑道:“仙长客气,不过举手之劳。”

    那两人不声不响,容青倒也未觉无礼。

    她知修士中多有脾气古怪之辈,这三人中也唯有方河看起来平和几分,只是好奇方河这么个内敛性子,从哪认识如此张扬的两人。

    但方河既然无意介绍,她也不会贸然过问。

    片刻功夫后,家仆匆匆返回,另指了一道方向,带着几人经由隐秘法阵入城。

    -

    “妾身是白城人士,家姐容潋是明幽城主麾下女官。这条密道原是城主特允容家人留下的……”

    地道幽深,容青取出夜明珠用以照明,她走在最前面,对方河小声叮嘱:“这条密道通往城中容府,待我寻到家姐、托她向城主打个招呼,便能让仙长尽快出城去往荒漠。”

    “不过北境荒漠……听说那里遍地黄沙、气候诡怪异常,只有些凶残妖兽活动,那些妖兽恐怕不比魔修好对付,仙长为何要去那里?”

    方河第一次真切听到关于北境荒漠的消息,不由一愣。

    想来也是,若非藏着诸多凶险,为何毗邻明幽城的大片土地渺无人迹。

    只因那位“药师”在此,他想彻底解除情蛊隐患,为此不得不前去一试。

    “……是听到一句传闻。”方河低声道,“我听说北境荒漠有一位药师,他可解天下病症,我有事想要问他。”

    “药师?”容青怔了怔,随即恍然,“仙长是想求见药师?”

    “夫人认得此人?”

    容青摇头,面露难色:“北境确有其人,可是荒漠茫茫无际,能找到药师的人屈指可数。”

    “早些年遇见药师的人,无一不是药师主动现身搭救。仙长若要寻药师……恐怕还得借些机缘。”

    方河心中暗叹,面上仍客气回应:“谢过夫人指教,但我必须找到他,便当我去试试运气吧。”

    容青宽慰道:“仙长不必太过忧虑,在等候城主手谕时,我可替你在城中打听打听。”

    方河再次道谢,又听容青介绍起明幽城主与容家。

    他见过明幽城主,但印象早已模糊。听容青絮絮道来,才知这位女子实是个厉害人物。

    夺权势、固基业、兴民生,明幽城主许星楼,亦是北境第一位女城主。

    但那也不过是这十余年间的事,最早见到她的时候……方河回忆起同雪河君把酒言欢的女子,那时候他也不过是个稚龄孩童,被叶雪涯带着喏喏见礼,尚未看清来人便躲到叶雪涯身后去了。

    容青大抵有意引荐他去见明幽城主,或许是想为这无门无派的“散修”添份人脉机遇,方河对上这般热情好意,只得报以苦笑。

    明幽城主应当还记得惊鸿峰罢?若要问起他这一路由来,实在无法如实相告。

    还是要另寻说辞……

    他一路同容青低声言语,不知身后苍蓝的脸色越发阴沉。

    去北境荒漠,是为寻一位“药师”?

    可在此前方河从未向他解释过北上的理由,更遑论提及这位神秘的“药师”。

    ……能解天下病症的药师,方河遇到了什么?为何不愿向他求助?

    而燕野闻言只是冷嗤。

    ——不肯向他开口,反倒要另寻外人相助。

    须知凡事皆有代价,方河不愿求他,但旁人的代价他也未必承担得起。

    舍近求远、轻信他人……他还是毫无长进。

    若真到了情药发作也未寻到药师……燕野心中讥嘲,他等着方河来求他的那一刻。

    地道尽头,隐有微光。

    容青又取出枚小令扣在沉重石门上,黯淡的灵力纹路一闪而逝,石门豁然洞开。

    “密道尽头是容府后院,仙长稍等片刻,待我寻到jiejie……”

    “——阿青,你还带了什么人回来?”

    石门之外,早已有人等候。

    容青一时讶异,紧接着惊喜道:“潋姐!我在路上遇到蛇妖袭击,多亏有这位仙长相救。”

    方河落后她一步,待离开密道才发觉他们身处一座花园假山中。山石嶙峋,花木茂盛,遥远处雕梁画栋、错落有致,俨然不是寻常人家。

    他还未细看周围,先听有人叫出了他的名字——

    “仙长?这位是……惊鸿峰的方河?”

    方河错愕抬头,但见一位雍容妇人袖手而立,精致的眉峰紧蹙在一起:“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这竟是莲池夜宴上、那位要向叶雪涯说亲的容夫人!

    竟有如此巧合……镜心城动乱后他被安锦带走,辗转又遇到小龙,而这位容夫人在镜心城事了后亦觉不宜久留,动用传送法阵回到北境明幽城。

    如此兜兜转转,又在容府后院相遇。

    --

    【第四十章】

    “先谢过方道长的救命之恩,只是容某多问一句,为何道长没有随你师兄回惊鸿峰、反而到了明幽城来?”

    “仙长是惊鸿峰的人?”容青低呼一声,忽得掩口,自知方河定然有不得不隐瞒的原因。

    “他没告诉你?”容潋眉头紧锁,再望向方河的目光已含审量,“望道长谅解,北境正是多事之秋,容某不得不问个仔细。”

    “我……是奉师父的密令而来。”

    方河迟疑一瞬,按照方才想好的说辞继续道,“师父要寻那位‘药师’,他无意声张此事。但夫人既然要问,我便如实答了。”

    容潋微愕:“雪河君还在找药师?我原以为他早已将这事放下……抱歉,方道友,是我冒犯了。”

    方河摇了摇头:“时局特殊,情理之中。大师兄要带其余弟子回到师门,我们不过兵分两路罢了。”

    容青适时接道:“万幸遇到了仙长,那蛇妖凶悍异常,我差点就要被它吃了,还好仙长那时在附近。”

    容潋略一颔首,见密道后又走出两人——正是燕野与苍蓝——才放下的心又俶然绷了起来。

    方河修为浅薄,定是要竭尽全力才能在蛇妖面前护住容青,她对方河其实信任居多。

    可是这两人……高大的那位她看不出修为深浅,稍矮的少年她亦难寻灵力痕迹,若非他们皆是凡人,那只能是这两人修为远胜过她、且遮掩得极好。

    惊鸿峰何时有了这般人物?

    见容潋神情陡变,方河匆忙解释:“这两位是我的旧识,荒漠凶险,我们打算同行。”

    “……既是方道长的朋友,”容潋犹疑道,“那自然也是可信之人。”

    她转过身去,一手拉住容青:“方道长是要经明幽城去北境荒漠?那还得请道长于容府客房屈就几日,北境这些天不太平,明幽城关卡戒严,城主手谕怕是要多等一会儿。”

    方河连忙道谢,跟在容潋身后。

    容府占地宽广,亭台水榭诸多,容潋为他们挑了座僻静小院,院中恰有三间屋子,正好省去方河诸多顾虑。

    “方道长一路走来,也应见到北境饱受魔修作乱之苦……”临走之际,容潋道,“仙盟正欲召集各方修士再次封魔,但惊鸿峰避世已久,你若回到师门,不妨向雪河君转告此事。”

    方河闻言,只得含糊答了一声,未敢应承。

    -

    容家姐妹另有事在身,方河无意多作打扰,留在屋中静候消息。

    入夜时分,窗棂微动。

    方河靠坐床边,冷不防一道细长黑影悄然潜了进来,迅疾攀上他手臂。

    “苍蓝?”方河一怔,“为何又化作了原型?”

    小龙并不回答,龙尾反复扫过他手腕,隐带委屈地问他:“哥哥,你若是生了病,龙族珍宝无数,龙岛上亦有不少圣手,你为何从没想过问我?”

    “我……”方河语塞,苍蓝不知他身怀情蛊,他也无意将此事告知旁人。

    “我知道你已离开师门,”龙身缠得越发紧,“你对那女修士说的全是谎话。可是哥哥,为何你连我也不信?”

    方河沉默良久,才道:“从前在天宫上,我也是对你知无不言吗?”

    “什么?”

    小龙讶然,未料方河会主动提起天宫旧事。

    “苍蓝……我信你不会害我骗我,但这不意味着我万事都要对你坦白……”方河说着,神思渐恍惚,他突觉这场景何其熟悉,镜心城中、桃花印破,当叶雪涯质问他情蛊由来时,他似乎也是这么回答。

    为什么一定要他坦言相告?分明他们也有诸多隐瞒。叶雪涯是以师兄身份强行逼问,小龙……小龙是因“心怀爱慕”,还是在以昔日恩情相胁?

    “天宫时……哥哥当然也是不会瞒我的……”苍蓝声调渐弱,显是底气不足。

    方河低叹一声,“我不向你求助,自有别的原因。你也无需介怀。”

    苍蓝未再接话,好半晌,颓然松开盘卷身躯。

    他轻巧落到地上,再度化为少年形貌。黑衣的少年面容柔和,眼神中隐含忧伤:“我只是想为你排忧解难而已。”

    方河苦笑:“我当然知道,你一路都在帮我。”

    “你倾慕那位‘仙君’,想偿还他的恩情……可是苍蓝,如今的我对前尘毫无记忆,飞升更是遥遥无期,真的还是那位高居天宫的仙君吗?”

    苍蓝急道:“你当然是他!”

    方河自嘲:“若我真是‘仙君’,何至于如此处处受制。”

    ……原来是介意这个?

    苍蓝眼中竖瞳疾闪,缓声道:“哥哥是自觉修为不济受人掣肘?那……我也有办法可以帮你。”

    方河不想再欠他恩情,但见小龙说得诚恳,还是应道:“什么?”

    “如果哥哥愿意,可以同我双修以促功力。”

    苍蓝顿了顿,对上方河惊诧的眼神,继续道,“之前阴差阳错,哥哥同我服下了彼此的血液,由此结下血契。龙族中有一道功法,可供血契伴侣增进修为。”

    “我不会像‘他’那样蛮横,”他小心翼翼道,“哥哥,你可愿接受?”

    ——“不。”

    苍蓝话语未落,方河便干脆回绝,“我无意倚外物助长修为,你也无需为此事挂心。”

    “哪怕你无力自保,哪怕我并非出于绮念?”

    “并不是……”方河一时头疼,情蛊发作的阴影挥之不去,他实在不愿再生事端。

    “哥哥,你总是在拒绝我。”

    小龙声音俶然低沉:“我赠你龙血,赠你逆鳞,你若想要这条命我也可以给你,可你为何总是在回绝我?”

    “我明明……已经这么努力地在示好了,是我来得太晚了吗?”

    “……什么太晚?”

    屋中气氛陡变,不安悄然蔓延,方河迟疑勾手,相思欲落未落。

    似察觉到方河的戒备,苍蓝忽地扬首,笑意仍旧明朗:“我只是遗憾,我结识你在那位天魔与师兄之后。”

    “哥哥很在意那两个人,是不是?”

    他说得随意,这话却直直切入方河最不愿厘清的繁杂心绪,当它终于被敞亮呈现,方河才意识到自己从未一刻释怀过。

    他这二十余年,所得眷顾屈指可数。

    叶雪涯冷言冷语,却赠他一柄熔炼了心血的相思,当日镜心城大乱,叶雪涯说是舍身相护也不为过。

    燕野喜怒不定,却始终对他留情,数次恣意行事,偏偏能被他劝下。

    而苍蓝……除却那一体同生的金龙,苍蓝待他的好,无一人能及。

    如果只遇上他们其中的一人,那他不至于陷入如此纠葛。

    他做不到放下芥蒂,可也不敢妄想他们有所回应。

    “……”

    他沉默良久,而沉默便足矣回答一切。

    苍蓝又笑了笑,清俊面容中透出深切的悲哀与落寞:“曾经我晚了一步,如今还是来迟了。”

    他退开一步,忽地行了一个庄重大礼。

    “夜中叨扰了,哥哥,早些休息。”

    苍蓝转身欲走,方河犹豫片刻,终是叫住他。

    “‘仙君’高高在上,我却只是凡庸。若我真有飞升的那天……恐怕唯有想起那些‘前情’,我才能予你回应。”

    苍蓝停步,回首浅笑道:“那我便等着与仙君天宫重逢了。”

    -

    吱嘎。

    苍蓝合拢房门,冷不防撞见另一人正靠在院中树下,一时惊异。

    “天魔,”他陡然沉下脸色,“你想做什么?”

    燕野淡声道:“不过想来听听,那小修士的天宫身份是何由来,原来是情债难偿。”

    “别太嚣张,”苍蓝森然道,“碍着他的情面我不会杀你。可若是别的天魔乃至仙盟寻上门来,你还有几分活路?”

    燕野嗤笑,忽地反问苍蓝:“你喜欢他?”

    苍蓝毫不犹豫:“自然。”

    “那你可谓任重道远。”燕野故作叹息,“他心里根深蒂固地藏着个人,你这横生的枝节,哪比得上他的旧情难忘?”

    “……你又是从何知道的?”

    燕野笑了笑,斜乜他一眼:“以神魂一探便知,怎么,你没有看过?”

    噌。

    月夜之下,苍蓝眼眸泛出金色,手背龙鳞寒光凛凛,尖长指甲离燕野喉间只一隙间隔。

    燕野并未动容,冷眼一瞥,径自朝前离去。

    “你与他……”

    苍蓝忽然出声:“你又是怎么看他的?”

    燕野脚步未停,淡然回应:“还能如何?一副骨头,权当消遣罢了。”

    他说得轻蔑,苍蓝皱了皱眉,却未觉意外。

    天魔……魔性低劣,果然如此。

    “那你又为何要救他?”

    “不是说了?消遣而已。”

    ……

    真是如此?

    即便心知燕野不会据实相告,苍蓝仍旧耿耿于怀。

    如若只是欺凌折辱,方河不至于如此含糊其辞。

    那株含苞待放的黑桃花……相较凋零的金色桃花,委实好过不少。

    而剩下的一株桃树即便枯萎,也是鲜明地立在方河神魂里,等待重开的那天。

    ——他还是来迟了。

    惨白月光下,苍蓝沉沉闭目,手臂鳞甲寒光惊人。

    ---

    【第四十一章】

    翌日容青携了诸多丹药,欲向方河道谢。

    她误以为方河是替雪河君求医,由此寻了诸多珍稀药材,方河有心推拒,但未免容潋怀疑,还是收下部分。

    容青同方河在院中石桌坐下,忽得感慨:“惊鸿峰的小辈……一晃多少年了。”

    方河不解:“何出此言?”

    容青道:“你不知道?城主与你师父曾是旧识,潋姐亦是你师娘的好友,从前他们游历天下是何等风采。我身为凡人无法修道,艳羡之余,只有听潋姐讲讲故事瞻仰瞻仰。”

    “后来封魔之变,雪河君闭关不出,你师娘也没了消息,潋姐又独自来了明幽城……十余年来惊鸿峰不问世事,直到前些年出了个惊才绝艳的小辈,才令世人重新记起惊鸿峰的名声。”

    “……师娘?”

    方河忽地噤声。

    惊鸿峰有个人尽皆知的秘密——雪河君门下有三位弟子,年龄最小的余朝却是“四师弟”。

    盖因雪河君的夫人、余朝的生母,是曾经的“大师姐”。

    师姐陈时暮于封魔战役中辞世,雪河君突逢剧变,一夜苍老。

    门中弟子唯恐惹雪河君伤怀,绝口不提关于“师母”的事。适时方河刚被带回师门,虽意识混沌,但在叶雪涯三令五申下还是将此事牢记在心。

    倒是没有想到,会在明幽城中听闻先辈们的故事。

    容青恐怕是不知此后变故,犹在问他:“陈jiejie还好吗?抱歉,没想到还能遇到惊鸿峰的人……封魔战役时陈jiejie救过我,我很敬佩他们。”

    “他们……”方河顿了顿,道,“一切尚好。只是之前损耗过多,尚在修养。”

    虽是雪河君门下弟子,但他终年也见不到雪河君几次,若论传道解惑,倒是叶雪涯更称职。

    至于师姐陈时暮,更是连面也不曾见过。

    容潋大概是不想让容青担心,才未告知她后续。

    容青松了口气,又将桌案上的丹药锦囊朝他推了推,“那便劳烦仙长,替我将这些丹药赠予雪河君与陈jiejie。多年前的恩情,我仍铭记在心。”

    她说得情真意切,方河便不能再推辞,只好将丹药悉数收入玉简。

    临别之际,容青突兀想起一事,朝他笑道:“说起来,你的那位师兄,也是个了不得的人物。”

    ——噔。

    袖中相思不唤而鸣,方河强自按下心绪,不明白容青为何突然提及叶雪涯。

    “我昨日才听潋姐说了,镜心城中出现了魔,而那位叶仙长与镜心城主只凭二人之力便封印了十万心魔……”她摇头轻笑,“潋姐说心魔肆虐必成大患,连她也不敢断言可彻底封印心魔,万幸有这位叶仙长。”

    “昔日陈jiejie救过我,而今你这位师兄又救了我jiejie乃至整个镜心城。惊鸿峰一脉,委实令人敬佩。”

    ……镜心城的十万心魔,仅靠叶雪涯与那位城主就能解决了?

    他的修为已臻如此境界?

    方河心中震动,再念及相思剑中一滴心血便蕴有浩瀚修为——

    叶雪涯,他果真是注定飞升的人物。

    十万心魔也不能动摇他,这样的人又怎会为私情所累。

    容青犹在夸赞叶雪涯,方河不知如何回应,只得勉强一笑。

    容青最后道:“听说镜心城主有意犒赏你师兄,可惜他实在淡泊名利,带着同门匆匆离去了。”

    “……他一向如此。”

    容青点了点头,状似无意道:“那方仙长是随叶师兄一并离开镜心城的吗?按理局势如此混乱,应当回师门避避风头才是。”

    “我……”方河犹豫,“是,我与他同行至北境,而后我随旧识去北境荒漠,他带领门中弟子回惊鸿峰。”

    “师父的嘱托要紧,我不敢耽误。”

    容青笑道:“有劳仙长了。”

    待容青离开,方河回到屋中,思来想去心绪不宁,召出相思,仔细端详。

    无数血丝色泽鲜红,浮沉于剑中。

    叶雪涯能为他熔炼心血,却不肯对他坦率道歉一次,甚至还要骗他这是剑庐弟子铸就。

    孤高至此,傲慢至此。

    而相思作为本命灵剑,哪怕方河日后得道飞升,这滴心血也将永凝不散。

    这就是叶雪涯所求的“再无干系”?

    分明是永结夙怨。

    这般心口不一、出尔反尔,实在讽刺。

    咚。

    有人叩响窗棂。

    方河循声一望,竟是燕野主动寻他。

    昨夜小龙才化作原型从窗户溜进来,今日燕野也候在窗边。方河一瞬走神,心想这两人倒是有些相似。

    燕野无意进门,只散漫靠在墙边,叮嘱道:“只是来提醒你一声,勿要轻信旁人。”

    方河一怔,以为他在指容青,“她只是个寻常凡人,更何况她认得我师门中人……是一个很好的长辈。”

    燕野嗤道:“我是魔还是你是魔?魔善窥人心,你最好把我的话放在心上。”

    “……你是说,她对我有恶意?”

    燕野不给他答复,另起了话头:“左右是凡人掀不起风浪,你倒不如多留心那条龙。”

    “苍蓝?”方河疑惑,“他又怎么了?”

    “你是如何与他结下血契的?龙族天性风流,一生却只会结下一位伴侣。他们对血契看得极重,我猜你对龙族一无所知,那只会是他蓄意而为。”

    “……血契?”方河迟疑,“他把我当作天宫的故人,故而赠我逆鳞喂我龙血。阴差阳错结成契约……”

    燕野睨他一眼,不掩讥嘲:“你对他倒是尽信不疑。”

    方河无言以对,如果对他予取予求的小龙都不能信任,那他还有何人可信?

    但小龙给他的东西……确实都是无法回绝的。

    “你动摇了,”见他沉默,燕野忽然扬眉一笑,“原来你更信任我?”

    “你……”方河突觉袖中相思蠢蠢欲动,“你说这么多,只是为了试探我?”

    燕野见他面色不虞,倒是率先退开,他朝外走,语调仍是漫不经心的:“闲来无事,给你几句忠告,万一又惹麻烦,还要我来替你收场。”

    “……”

    方河留在屋中,思绪万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