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委屈。 江淮渡是不是嫌他烦了? 他不该来兴安府,他不该来找江淮渡。 他就应该乖乖地赶回京城,找孙大夫,找皇后娘娘,让他们帮自己决定,这个孩子是拿掉还是生下来。 他这个巴巴地跑到兴安府,蹭吃蹭喝的,江淮渡一定是嫌他烦了。 卓凌心里一慌,更加说不出话来。他低头抓着自己的小包袱,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不行,不能这样。 就算……就算江淮渡一点都不喜欢他,就算江淮渡真的嫌他烦了,他也不能露出这样狼狈难堪的模样。 太丢御前侍卫的脸了! 卓凌十几年来都不太活动的小脑瓜飞速旋转着,他……他要离开,要体面地离开。 江淮渡耐心地抚摸着他的后颈,等他开口。 卓凌憋了半天,小声说:“我……我有要事来兴安府,顺便……顺便来看看你……” 这是他生平第一次扯那么大的谎,紧张得耳朵都要竖起来了,手指紧紧握住小包袱,奋力把眼泪憋回去。 他心里难过,很难过很难过。 江淮渡漫不经心的态度让他难过,逐客令般的问话更让他难过。 更难过的是,江淮渡可能永远不会知道,自己曾经为他怀过一个孩子。 江淮渡看着小呆子崩成一团的样子,叹了口气,缓缓俯身咬住了卓凌的耳垂,低喃:“小呆子,你说谎的样子,让我真想狠狠打你的小屁股,用鞭子打。” 卓凌屁股一紧,茫然惊恐地抬头。 江淮渡笑着直起身子:“我要去赚银子了,小呆子,你要不要陪我一块儿去?” 卓凌还没从忽如其来的调戏中缓过来,茫然无措地看着江淮渡:“我?” 江淮渡点点头:“每届武林大会之前,都有些少侠来烟鸟阁,请我为他们指点武功,好在之后的擂台上出点风头。你武功比他们都好,就陪我看看,省得我一个人嘲笑他们,连个捧哏都没有。” 卓凌的武功很好,但他一直以来的职责更像是盾牌,而非利刃。 他陪着江淮渡坐在水榭里看着练武场上的厮杀战况,却一直魂不守舍。 他一会儿偷瞄身边的江淮渡,一会儿忧愁地看向自己的小腹。 那里有些鼓鼓的,看上去格外羞人。 两个少年比武完毕,来水榭里恭恭敬敬地听江淮渡指点。 江淮渡慢悠悠地喝茶:“卓凌,你看呢?” 卓凌向来闷头练剑,从来没评价过他人武功高下,见江淮渡把包袱丢给他,他呆滞了半晌也不知道该如何作答,只好照实话说:“都很差,下盘不稳,出剑无力,这种花哨的剑法若真到了生死决战之时,还不如砖头好用。” 两个少年脸都绿了。 江淮渡嘴角溢出一丝忍俊不禁的笑意,抬手用茶杯挡住乐了一会儿。他恢复平静,放下茶杯,淡淡道:“卓少侠说的,你们听到了吗?回去好好练习吧。” 两个少年咬牙切齿地答应着,上前敬茶。 江淮渡漫不经心地地抬手回礼。 忽然,卓凌脸色一变,条件反射地一脚踹在少年脸上。 少年惨叫着飞出去,袖中暗弩掉在地上。 另一个少年见状要跑,被卓凌先一步制住,咔嚓两声肩骨断裂。卓凌面无表情地卸了少年的下巴,伸手进去掏,果然在后槽牙那里摸出一个毒囊。 燕草跑到被卓凌踹飞的那人身边,那少年果然已经服毒自尽了。 燕草惊魂未定地喊人处理尸体,慌忙来到江淮渡身边:“主人,是奴婢疏忽了,您没事吧。” 江淮渡摆摆手,起身站在卓凌身后,悠悠含笑:“小呆子,你怎么知道他们要杀我?” 卓凌乖乖地说:“那两人,目光漂浮,又故作拙劣之举,一定是别有所图。” 江淮渡轻轻环抱着那个小呆子,低喃:“那你怎么又知道,他口中有毒囊?” 卓凌眨眨眼,不知道这有什么好问的。 江淮渡笑了笑,没有再问。 小呆子刚才那一连串的反应熟练至极,必然是曾经跟随在地位极高的人身边才会养成如此行云流水的本能。 可那个人,又会是谁呢? 卓凌微微皱眉:“怎么到处都有人要杀你?” 江淮渡揽着小呆子的腰,叹了口气:“对啊,我天天被人追杀,吃不好饭,睡不好觉,没一天安生日子。” 燕草捂着嘴,把偷笑憋回去。 卓凌呆呆地心疼起来:“他们为什么要杀你啊?” 江淮渡一本正经地骗小呆子:“因为烟鸟阁掌握着整个江湖所有的消息,谁掌握烟鸟阁,谁就能成为武林盟主。” 卓凌问:“那你是武林盟主了吗?” 江淮渡义正言辞地说:“我淡泊名利,不愿去争,只想守护江湖安定。” 燕草“噗嗤”一声,别过头去忍笑忍得十分辛苦。 卓凌仰头看这江淮渡温柔英俊的脸,看着那双明净含笑的眼睛,心里那只小兔子蹦来蹦去,扑通扑通响个不停。 皇后曾经说过,这世上最难的事情,就是位高权重之后,还能做个无欲无求的好人。 那江淮渡……算不算位高权重,他是个好人吗? 江淮渡捏捏卓凌的小脸:“小呆子,想什么呢?” 卓凌说:“我可以保护你。” 江淮渡乐了。 卓凌认真地说:“我不如你武功好,也不如你聪明。但是我能保护你,你就可以好好吃饭睡觉了。” 江淮渡这辈子说过的话,九成都是在说谎,他习惯了当一个大骗子。于是当一个说话都会别扭哭的小呆子撞进他手心里的时候,他一边心虚得无地自容,一边又如获至宝地舍不得放手。 那个小呆子,被他骗得团团转,还说要保护他。 江淮渡轻叹一声:“小呆子,我睡觉的时候,你还想干别的吗?” 卓凌眨眨眼,没听懂这句话的意思。 于是江淮渡决定用实际行动让卓凌明白。 在他睡觉的时候,小呆子能干点什么。 江府的床又大又软,床上的被褥滑不溜手。 卓凌光着屁股躺在大床上,被日得哼唧唧地喘,两条白嫩长腿对着江淮渡打开,粉嫩的小菊儿艰难吞吐着那根硬邦邦的大家伙,被插得噗嗤噗嗤冒水。 江淮渡日够了,舒舒服服地抱着软绵绵热乎乎的小呆子,满足地叹息:“小呆子,刚才疼不疼?” 卓凌在他怀里缩成一团小声说:“有……有点胀……” 江淮渡轻叹一声,低声说:“小呆子,以后遇到那种情况,不用扑上去。我武功很好,可以保护自己。” 卓凌委屈地不吭声了。 他不喜欢听到这种话,这些话让他觉得江淮渡离自己更远了。 江淮渡看着小呆子那副委屈赌气的模样,顿时知道自己又说错话了,叹了一声。 这小呆子平时呆呆的,偏偏对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敏感得要命。委屈了又不说,像小老鼠一样缩起来不肯说话。 江淮渡捏着卓凌的小奶头,凑近低喃:“小呆子,我怕你受伤。” 卓凌委屈地小声说:“我能保护你。” 昔日他在宫中,保护的是天子,也从来没出过什么差错。 他能保护江淮渡,就像江淮渡曾经保护过他那样。 可江淮渡不需要他保护,他就很难过,又委屈得不知从何而来。 江淮渡低声说:“我知道,小呆子,我知道……” 他不想再和卓凌讨论这件事,无论卓凌是真心还是假意,他都不敢把自己的生死安危放在一个来历不明的人身上。 他熟练地转移了话题:“小呆子,你的屁股怎么这么小,我刚射了一次,怎么就满到溢出来了?” 卓凌骨架很小,腰细腿长,屁股也窄窄的。但是形状饱满丰润有弹性,摸起来手感倒是不差。 粉嫩的菊儿被磨得红肿可怜,白色的浊液正慢慢往外淌,糊满了白嫩的小屁股。 卓凌听到江淮渡的话,不由得想起他肚子里还揣着一只小崽崽,顿时又羞又慌,捂着肚子不敢回答。 江淮渡看到了卓凌的小肚子。 平坦的小腹微微有些鼓胀,看上去像小呆子本人一样笨拙可爱。 江淮渡修长的手指轻轻抚摸卓凌的小肚子,低声说:“小呆子,清汤羊rou就那么好吃?” 他以为卓凌吃多了胀食,于是温柔地抚摸揉按起来。 第三章 卓凌感觉到那只干燥温暖的手隔着肚皮好像摸到了里面的孩子,他羞耻得不成样子,慌张握住江淮渡的手:“江……江……江阁主……” 江淮渡怜他脸皮薄,配合地收回手,低笑:“小呆子,你肚子鼓得这么可爱,真像怀了我的孩子。” 卓凌耳朵一颤,后xue里猛地喷出一股黏糊糊的水流。 他确实……确实就是怀上了江淮渡的孩子啊…… 卓凌心中辗转万千,原本就不太灵光的小脑壳纠结了半天,小心翼翼地试图:“万一……万一……就是呢……” 江淮渡乐了,咬着小呆子的耳朵低喃:“就是什么?嗯?” 卓凌耳朵一颤一颤,屁股也一颤一颤:“就是……就是……你的孩子……嗯……” 江淮渡玩笑道:“小呆子这么想给我生孩子?那我们就……再努力努力如何?” 卓凌的小菊儿又被插得噗嗤噗嗤直响,他迷迷糊糊断断续续地小声问:“江……嗯……江阁主……你有……有儿子了吗……” 江淮渡边日边胡说八道地逗他玩:“有,我后院了养着三妻四妾,膝下三男两年。小呆子,想给我再添个孩子吗,嗯?” 卓凌怔怔地听着这句话,想要哭。 可他刚才被cao的太狠,已经哭完了。 卓凌再也没有告诉江淮渡的勇气。 以江淮渡的身份地位和年纪,娶个三妻四妾当然没什么不对。 卓凌进宫当差的第二年,皇上就替他张罗过娶一个新科进士的meimei做侧室。可那时卓凌一想到男女之事就紧张得头皮发麻不知所措,拒绝了皇上的美意。 可江淮渡……江淮渡都三十有余,若是无妻无子,那才奇怪…… 卓凌心里明白得要命,又委屈得要命。 他不该来兴安府,不该来找江淮渡。 更不该幻想,江淮渡知道他怀孕的消息之后,会开开心心地抱着他许一辈子。 江淮渡家里三妻四妾儿女成群,根本不会在乎一个来路不明的男人,会不会为他生下孩子…… 卓凌想,他真的该回去了。 他不怪江淮渡把他当玩物。 因为一开始,就是他先招惹的。 是他跟在江淮渡身后不肯回去,是他不依不饶地要报恩。 是他主动在中蛊的江淮渡面前解开衣衫,要用身体为江淮渡解毒。 你情我愿的事,他怎么能责怪江淮渡玩弄他。 可他真的很伤心,十几年来从来没有这么伤心过。 卓凌蜷缩在江府柔软的大床上,心口疼得一抽一抽,连带着指尖都在疼。 他难过得说不出话来,红彤彤的眼眶有些疼,疼得他一直揉。 江淮渡放缓了动作,轻轻吻他的眼角:“小呆子,生气了?” 卓凌摇摇头。 他没有说谎,他真的没有生气。 他只是很难过,很难过,难过得小脑壳都要停止运转了。 他想回家。 可家在哪儿呢? 卓凌迷迷糊糊地想到一些事,想起江淮渡温柔地在他耳边低语,这个嘴上没门总爱胡说八道的男人,曾经说过要带他回家。 卓凌呜咽着蜷在江淮渡身下,难受极了。 江淮渡抱着又亲又哄,低喃:“是不是我太用力了,嗯?我们轻一点好不好?” 卓凌迷迷糊糊地呜咽着挨cao,抓紧了身下滑溜溜的被褥。 就像抓紧了他的小包袱。 卓凌被日得筋疲力尽昏睡过去。 他想,等他醒来的时候,江淮渡肯定已经离开了, 第二天五更,卓凌准时从睡梦中醒来。 江淮渡果然已经不在床上了。 卓凌有些释然,又有些难过。 江淮渡,果然真的没有把他放在心上。 卓凌拖着疲惫酸痛的身体从床上爬起来。 江府的床太大了,他从墙边爬到床沿还要爬好几步。 宫里的龙床都没这么大。 卓凌气鼓鼓地嘟囔着,手脚并用地爬到床沿,从床幔里钻出一个头发乱糟糟的小脑袋。 头顶响起“噗嗤”一声笑。 卓凌呆呆地仰头。 江淮渡正端着一碗粥低头含笑看着他:“小呆子。” 卓凌傻乎乎地看着他,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江淮渡掀开床幔挂在玉钩上,坐在床沿,一手端碗,一手熟练地把卓凌揽进怀里:“小呆子,你昨晚都被cao得哭晕了,怎么五更就起身,真的睡醒了?” 卓凌身为御前侍卫,只要睁开眼睛,就会瞬间清醒过来。 可江府的卧房里太暖和,层层飘摇的纱帘晃得人眼晕。 他窝在江淮渡肩头,不知不觉竟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不想起来。 江淮渡低声说:“困就再睡一会儿,我陪着你。” 卓凌摇摇头。 他不能这样怠惰下去。 从记事开始,卓凌就是五更起身练武,从来没睡过一次懒觉。 江淮渡说:“不困就张开嘴,喂你吃点软和的东西。” 卓凌乖乖点头,张开嘴,让江淮渡喂了一勺粥。 粥煮的很软很软,舒舒服服地顺着喉咙滑下去。 一点点甘甜回味,不腻又不寡淡。 卓凌仔细尝了尝,嗯,做的比御膳房还精细。 江淮渡像喂小猫一样一口一口喂卓凌喝粥,心里翻滚着说不出的愉悦和熨帖。 这小呆子,真乖啊。 喝掉半碗粥,卓凌终于慢慢醒过来了。 江淮渡说:“我今日要去找几位故友喝茶,你要不要一起来。” 卓凌脱口而出:“我去保护你。” 江淮渡低头看着卓凌明亮的眼睛,哑然失笑,没有再打击小呆子的一腔热血,他说:“好。” 他今日想带着卓凌过去,其实是想看看,到场的十三位掌门,有没有人认识卓凌。 燕草那边还是没有查到卓凌的消息,可他却一日一日地沉溺在温柔乡里,快要连正事都顾不上了。 卓凌低头擦剑。 他拿着一把很普通的剑,灰扑扑的,连个剑穗都没有。 江淮渡假装无意地走到卓凌的包袱前,温柔微笑着:“小呆子,你拿着一个这么小的包袱,里面装了什么呢?” 他以为卓凌会紧张地竖起耳朵,躲躲闪闪地不肯说话。 可卓凌却抬起头,黑曜石般的眼睛里闪烁着一丝欢喜的光芒,认真地给他解释:“金疮药,干粮,地图,一点小玩具,还有银子。” 江淮渡没想到卓凌这么坦诚,不由得怔了怔。但他毕竟是只饱经风雨的老狐狸,迅速恢复了半真半假的温柔笑容:“卓凌,你过来。” 卓凌乖乖地收剑回鞘,茫然地走到江淮渡面前。 江淮渡解下腰间流苏玉坠,轻轻放在卓凌手心里:“这是我送你的定情信物。” 卓凌脸红了,仰头看着江淮渡英俊含笑的脸,磕磕巴巴地说:“定、定情信物,就是,就是戏里唱的……定情信物吗……” 江淮渡柔声说:“对,小呆子。” 卓凌手足无措:“那……那我应该回礼了对……对不对……” 江淮渡笑盈盈地看着他:“对。” 卓凌急得挠头,手忙脚乱地拆开自己的小包袱,把里面稀疏几样东西翻得乱七八糟。 江淮渡若有意若无心地扫过卓凌的小包袱,这小呆子,果然就带了那几样东西。 还有一个瓷鸟,一个泥人,乱七八糟的三四个锦囊,里面鼓鼓的可能装了东西。 卓凌在包袱里翻出一个油纸包,捧在手心里一层一层地拆开,像老太太包铜板那么不厌其烦。 卓凌拆了三层油纸,露出一个古旧精致的小布口袋,从里面拿出一支朴素的翡翠簪子。 成色很差,像是学徒用边角料练手的东西。 卓凌有些忐忑,捧着那支簪子小心翼翼地抬头看江淮渡:“我……我身上没有你那么好看的玉,这支簪子……是我娘留给我的,不金贵,但是……但是对我来说,很重要很重要……” 他再说就要急哭了。 江淮渡心情复杂地收下那支簪子,还在开玩笑:“你送我一支女子的饰物,是要我戴还是不戴?” 卓凌慌忙说:“我再去给你买一件!” 江淮渡一把将他拽进怀里,低沉的声音在胸腔里共鸣:“不用,我很喜欢。” 卓凌紧张地说:“真……真的吗……” 江淮渡叹了一声:“小呆子,我很喜欢你。” 卓凌呆住了,他埋头在江淮渡胸口颈间,慌得不知所措,手指紧紧抓着江淮渡的衣服。 江淮渡……没有……没有嫌他烦…… 没有……想赶他走吗…… 可江淮渡已经三妻四妾儿女成群,他留下来,又算什么呢…… 卓凌心中纷乱惶恐。 他向来如此卑微,从不去想别人是不是辜负了他,只会一直呆呆地反思,他是不是不够努力,是不是做的还不够好。 可江淮渡有妻有子,却是他多努力都改变不了的事情。 他心里难过得要命,紧紧抓住了江淮渡给他的玉佩,不知该不该就此告别。 又是一夜缠绵荒唐。 卓凌五更醒来,身边依旧空荡荡的。 江淮渡每晚都把他日得死去活来,却从不肯留在他身边过夜。 卓凌呆呆地坐在床上,目光透过朦胧床帐看着桌上的小包袱。 那是他从生至此,全部的人生。 现在,那团人生里缺了重要的一块,他怀着献祭般的姿态,献出他已经记不清楚的童年,试图换取一段足够温暖的爱恋。 烟鸟阁是今年武林大会的东道主,虽然江阁主本人已经说明了不会参与盟主之争,可一堆大大小小的事务纠纷,却免不了他去折腾。 江湖之中几位魁首聚在水榭里,阴阳怪气地聊天喝茶。 江淮渡看着这群乌七八糟的人,眼前不由自主地想起那个连眼神都干干净净的小呆子。 小呆子就像一汪清泉里养出的那颗珍珠,清澈透亮,乖巧温柔。躺在他手心里,不哭也不跑,就是那样乖乖地躺着,小心翼翼地在他掌心滚来滚去,像是害羞了,又像在撒娇。 江淮渡心里酸酸甜甜地发烫。 他哪来那么好的运气,让那么干净那么乖的一只小呆子,就这样傻乎乎地撞进他手心里了呢? 江淮渡不信天命,他只会不停地怀疑,到底是谁在暗中安排。 燕草款款而来,在江淮渡耳边低声说:“主人,在天鸿武馆查到了一个叫卓凌的人,已经失踪很久了。” 江淮渡怔了一下,放下茶杯,含笑道:“各位,江某后院出了一件要紧事,失陪片刻,各位随意便可。” 江淮渡和武林各方魁首告别,带着燕草回到内院。 内外院落之间隔着一座小山,草木苍翠巨树参天。 江淮渡边走边问:“说清楚。” 燕草说:“天鸿武馆的万师傅曾经有一个徒弟,就叫卓凌。据武馆里的打手们说,此人自幼父母双亡,在武馆中长大,向来不善言辞。后来武馆中的师兄弟们一同入京参加武举,卓凌武功不错入了殿试。从此之后,他们就再也没听过卓凌的消息。” 江淮渡停下脚步,目光阴晴不定地看着卓凌睡觉的方向。 武举…… 那个小呆子,难道是皇宫中的人? 既然是皇宫中人,为何会孤身来此? 但若是身负使命,又为何……还要用真名靠近他的身边? 江淮渡越想越觉得心烦意乱,问燕草:“卓少侠醒了吗?可否用过早膳了?” 燕草为难地说:“主人,卓少侠已经收拾好了行李,说是向您告别之后就离开兴安府。” 江淮渡脸色一变,咬牙切齿地冲向了卧房。 那小呆子,居然要走? 难道是他昨晚欺负得不够狠? 江淮渡冲到卧房门口,隔着窗户看到那个骨架修长纤细的少年正坐在桌边,正使劲儿抓着他的小包袱。 江淮渡心里一悸,慢慢恢复了老狐狸的温柔平静。 他拆下发冠,用卓凌送的那支簪子绾起长发,漫不经心地走进了卧房中。 卓凌正坐在桌边,捧着他不再完整的小包袱。 记忆中面容模糊的娘亲留给他一支粗陋的簪子,而他去用那支簪子换来一串流苏玉坠,舍不得挂在剑上,只好牢牢窝在手心里。 门吱呀一声响,江淮渡一身懒散青衣,飘然若莲,潇洒而来。 发上没了昔日那些金银珠玉的发冠,反而用一支粗糙的翡翠簪子挽着,显得眸子比平常更加温柔。 江淮渡来到卓凌面前,轻叹一声:“小呆子,你要走。” 卓凌点点头,低头不肯说话。 他舍不得,他舍不得江淮渡,舍不得床榻温存,舍不得那一碗温热的粥。 可江淮渡不需要他。 不管是他的武功,他的身体,还是他的孩子。 江淮渡都不是那么的需要他。 他再也没理由留下。 江淮渡柔声问:“离开兴安府,你又想去哪里?” 卓凌要哭不哭地小声说:“我……我……” 他无处可去。 他没有爹娘,武馆的人都不喜欢他。皇上和皇后哪怕愿意让他回宫继续任职,可体会了浪荡江湖的天地浩大自在逍遥,江淮渡的温柔体贴百般呵护。皇宫中那些君臣有别的森严规矩,渐渐变得让人那么不自在。 江淮渡故作失望:“卓少侠一定要走?” 卓凌不肯说话。 江淮渡叹了一声:“小呆子,你不是说要保护我吗?怎么现在就反悔了?” 卓凌惊愕抬头,呆呆地看着江淮渡:“江……江阁主……” 江淮渡要他……要他保护他? 江府和烟鸟阁那么多高手,江淮渡自己的武功比他还厉害。真的……真的需要他吗…… 江淮渡轻轻挠着小呆子的下巴:“小呆子原来是个小骗子,嗯?说话不算数?” 卓凌心里欢呼雀跃着一百只小鹦鹉,叽叽喳喳地吵个不停。 江淮渡需要他……那个无所不能地臭屁江大侠……需要他啊…… 卓凌乖乖地在江淮渡手心里蹭了蹭,紧张地说:“我……我没有说话不算数……不是小骗子……” 江淮渡故意一脸伤心失望:“那你为什么要走?” 卓凌不好意思吐露自己那些矫情的小心思,只好乖乖低头:“我……我错不走了……” 世人厌他,怕他,疏远于他。 那些人,或许并非不愿与他亲近,只是他实在缺乏主动和人建立亲密关系的能力和勇气。 只有江淮渡,接纳他,包容他,不依不饶地与他亲近,甚至耍着一些玩笑似的小手段,只为能与他更亲近一些。 卓凌不知道,自己这辈子还有没有运气遇到第二个江淮渡。 一个让他不由自主地亲近钦慕,又会主动像他靠近的人。 卓凌鼓起勇气,紧紧抓住了江淮渡的衣袖。 江淮渡抚摸他的头发:“怎么了?” 卓凌紧张得手指颤抖发白,闭着眼睛狠狠挤出焦急的泪来。 他觉得自己在大吼,其实发出的声音却声若蚊蝇。 “我有身孕了。” 饶是江淮渡再怎么见多识广,听到这个消息也呆滞了半晌。 卓凌不敢抬头。 他害怕看见江淮渡的眼神。 害怕那双眼睛里会有震惊不解甚至厌恶的样子。 他怕得要命,几乎下一瞬间就后悔把真相说出口了。 偌大的房间里,安静得可怕,卓凌本能地跟随着江淮渡的呼吸声放慢了呼吸。 这是暗卫的本能,他在隐藏自己的呼吸,试图让自己隐匿在黑暗中。 可现在天色大亮,房中只有他和江淮渡两个人。 他们靠的那么近,再厉害的暗卫,也躲不进地缝里。 江淮渡目光渐渐阴冷,声音却温温柔柔地带着笑意:“小呆子,你怎么会觉得自己怀孕了?看过大夫了?” 卓凌使劲摇头,惶恐地小声说:“我……我懂一点医术……我自己……自己诊得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