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
过去
池宁重头检查了好几遍表格,不愿承认自己走了神。 数字静默齐整地列在纸上,差错自然是没有的,崔弈做事向来滴水不漏。池宁越过那些字看了一眼办公桌对面低头看书的人。 他手腕放松地搭在书脊上,骨节顶起薄薄的皮肤,可以看到突起的筋络和淡青的脉管。修长的两指夹着书页,却没翻,指腹的薄茧无意识擦过纸面,沙的一声。 池宁的鸡皮疙瘩掉了一地,感觉被那双搁在书上的手从头到尾摸了一遍。昨天似乎确实摸了,甚至不是从头到尾、是从里到外…… 说起来也是一时小头夺舍大头。但崔弈就没错么?是他主动要服务她的。她选择了把因果抛在一边,享受了就是享受了。 察觉到她的视线,崔弈终于看了过来:“怎么了?” “……没怎么。”池宁欲盖弥彰地喝了一口奶昔,“看什么呢?半天不翻一页。” 他把书翻过来,把蓝色硬壳封面亮给她,是一本《中华矿产地质志》。 “你看这个做什么?” “随便看看。” “崔弈,你这人真是……”池宁轻轻勾了勾唇角,挤出点揶揄的笑意,以己度人道,“你也怕别人觉得你不够格吗?” 换了旁人,大约要讪笑一声表忠心,或者扮谦虚地说句套话,他却淡淡道:“别人怎么说无所谓。” 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城市的天际线变成了一道深蓝色的剪影,空气里浮动着暴雨前的沉闷水汽。池宁揉了揉太阳xue,从座椅里起身,绕到他那边去,在他扶手上半坐半靠,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你图什么?” 这个问题盘旋在她心头很久了。 一年前她还是个逍遥自在的大小姐,在国外读商科,闲余时间逛逛珠宝展,日子过得肆意又潇洒。直到假期回国,她爸妈把她叫到书房,开门见山地告诉她,他们给她物色了一个对象。 池宁当时的第一反应是抗拒。还没玩够呢,结什么婚? 后来她还是妥协了,也看开了。结个婚而已,彼此说明白就好,同床异梦的商业联姻,她已经见怪不怪了。 何况这人虽然性格寡淡无味了点,也称不上讨厌,情绪稳定,偶尔逗一逗,也不会发脾气。最重要的是十分有边界感,两个人都对彼此的关系心照不宣,才相安无事地过了这么久。 他好像是一个行走的影子,池宁始终不知道他都在想什么。 她弯下腰,把脸凑了过去:“我问你个事,崔弈。” “嗯。” “你当时为什么要答应入赘?” 这句话悄无声息地落在空气里,他眼睑轻微一颤,夹着书页的指尖却收拢了,把纸张攥出褶皱。 “我没怎么想,你爸希望我留在池家。” 其实是想了的。 他还记得那天是个艳阳高照的日子,池父在饭桌上直言说他是合适的人选。他在池父面前沉默了良久,才说,我配不上她。 “没怎么想?”池宁挑了一边的眉,眉峰挑出一个漂亮的弧度,像猫微微竖了竖耳朵,“入赘诶。你这种清高的人,我以为你会觉得伤自尊。” 崔弈奇怪地看着她,很困惑似的:“女性嫁了人,会觉得伤自尊心?” 他继续说:“如果不会,换做男人为什么会?” 池宁愣了一下,笑了:“你说的对。” 她话头一转,挑剔地问:“我爸让你做上门女婿你就做?” “池叔对我有恩。”崔弈把目光从她身上移开。 “我记得你H大毕业的。”池宁轻声道,“何必呢?他又不是救了你的命。” 她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崔弈却听懂了她的言外之意:就因为我爸花了钱供你读书,你就要把后半生搭在池家吗? 当然不是。她幽幽的茉莉白麝香气息还环着他,崔弈嘴唇动了动,没说出口。 “没有池叔,我不会读大学,我妈的病也不可能治好。”崔弈平静道,“他给了我一条路,我自己选的。” 池宁本来想刺他一句“你倒知恩图报”,但看着他温驯覆下来的眼睫,话到嘴边,拐了个弯,鬼使神差道:“你mama最近怎么样了?” 脑海中浮现一个女人秀美的面庞,池宁没见过她几次,上次见面还是婚礼当天,可能是风霜摧折,过早地衰老了,可还是美,想必是她给崔弈遗传的好基因。 “她很好。换了新房,没事养养花,有人照顾她。” “嗯。”池宁无言地点点头,好半天才说,“我好像一点也不了解你。” “你想了解什么。”他温声问。 “都行。”池宁一摊手,指尖几乎擦过他的领口,“比如你爸呢?从来没听你提过。” 话音刚落,崔弈提起母亲的那点笑意缓缓敛去,寸寸结冰。 他伏下眼,颊上笼罩了一片黯淡的冷调阴影,一贯温和的脸上浮现近乎冷漠的神情:“他死了。” 三个字轻飘飘地落下,没有分量。 池宁发觉自己说错话了,神情讷讷,不知道要先道歉还是先安慰。 他好像看穿了她的想法,摇了摇头:“不用道歉。” “他活着的时候不是好人。”崔弈语气平铺直叙,好像在讲别人的事,“他喝醉了会打我妈。我妈身体不好,还要被他拖累。出车祸去世之后,她一个人带着我,也没有太好过。” 池宁顿了一会儿,才干巴巴道:“你从来没有跟我说过这些。” “你没问过我。”崔弈不想看她的眼睛,说不清是希望她同情,还是怕她同情。 “那时候,你几岁?” 崔弈想了想,低声道:“十六岁?我记不得了。” 十六岁。池宁在心里默默地算了一下。她十六岁的时候在做什么?在国际学校上学,周末和朋友去商场逛街,暑假去欧洲旅行。 她见过太多人卖惨。在名利场里泡久了,什么真真假假的悲欢都能被人拿捏成筹码,搁在桌面上讨价还价。眼泪是道具,伤痕是资产,悲惨的往事可以像名牌包一样拎出来展示。但崔弈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始终没有看她。 “那你后来就来池氏了?” “嗯,从基层做。” “那时候我好像在国外。” 崔弈轻轻点头:“你在英国读硕士。” 池宁不说话了。她的人生和崔弈的人生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是两条平行的线,记忆里灰蒙蒙的伦敦很无聊,逛街、看展、喝酒到凌晨,她觉得语言都匮乏了起来,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空气一时静了。 “都过去了。”崔弈率先引开沉重的话题,问她,“你还加班吗?” “表你都做好了,我还加什么班?”池宁从鼻子里发出了一个哼声。她绕过办公桌,拎起包,走到他面前扯了扯他手腕,是自己都没察觉的自然。 “走吧,回家,我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