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唐凌峰
第四章 唐凌峰
眼前的重影晃了许久,才一点一点压回实处。 视线里是一张年轻清峻的面容,轮廓分明,眉宇间没有半分熟悉。 “……你是谁?” “唐凌峰。” 海桐在舌尖滚过这个名字。脑中空荡,不认得。 一件沉甸甸的玄色披风迎头裹了下来。布料里还浸着另一个人的体温,从肩头一路垂落脚踝,将她单薄发颤的身子整个罩住。海桐下意识攥紧了衣缘,手心全是虚汗。 唐凌峰见她手指扣稳,才自怀中取出一只细瓷小瓶,倒出几丸黑沉沉的药丸。 “能解酒毒,止痛。” 喉底那层火还在烧,肺腑火辣辣地抽痛。可方才那些撕扯她衣襟的脏手、那些商量着要把她扒光丢去庄外的下流言语,都被眼前这人一掌拍碎了。 海桐没犹豫,就着他的手将药丸咽了下去。指节相触,他的掌心干燥微温。 “我……他们……”她试着开口,嗓音却哑得不成调子。脱困的那口气一松,眼眶骤然一酸,她飞快偏过脸,把头埋进厚重的领绒里。不能哭,可泪水还是断了线般砸下来,浸湿了衣料。 唐凌峰抬手替她拉高了披风领口。动作带着几分习武之人的生疏与僵硬,末了,在她肩头轻按了一下。 “没事了。” “唐凌峰!” 秋水慈的声音从几步外逼过来,避开了地上的海桐,目光冷硬如刀,直刺向他:“我自问与唐门井水不犯河水。今日是我大喜之日,你毁我婚宴、废我的人——是要拿整个唐门,来同孔雀山庄结仇么?” 唐凌峰缓缓抬眼。他的眼底不见半分怒意,波澜不起,只在腰间折扇上极轻地叩了一下指节。 “秋小姐若觉得唐某失礼,明日自当登门领罪。”他音调不高,字字极平,“不过,与唐门结仇,凭你孔雀山庄——还不配。” 秋水慈喉头一滞,被那轻描淡写的语气质得面色发白。 退在廊柱阴影里的宾客屏息敛声,无一人敢在此时接话。 杂乱的脚步声猛地打破死寂。护卫长顾岷之领着一队佩刀甲士匆匆拨开人群。待看清满地残肢、血泊里翻滚惨嚎的壮汉,他眼皮狠狠一跳;目光移到正中那个被玄色披风裹住的瘦弱身影时,整个人骤然僵住—— 是大小姐。 “请大夫!快去请大夫!”顾岷之厉声吩咐身侧护卫。 “顾大哥,不必。”海桐低声开口,嗓音干涩发哑,几乎被风声扯散。 “药已服下,残毒吐了干净,暂无大碍。”唐凌峰平静地替她接了一句。 顾岷之见海桐微微点头,喉结动了动。他先朝唐凌峰抱拳致谢,又朝向海桐,“大小姐,属下送您回后山?” 海桐这才惊觉自己整个人几乎虚倚在唐凌峰臂弯里,指尖死死掐着他的衣袖。她心头一慌,撑着地面想站直,双膝却软得没有半分气力,直直往下栽。 唐凌峰没有撤手,稳稳托住她的小臂,侧头对顾岷之道:“她气息虚浮,受不得颠簸。备一顶小轿,走稳些。” 顾岷之看了看她苍白的脸色:“这就去办。” “小姐——!” 一声带着哭腔的叫喊撞碎了人群。瑛瑛发髻凌乱,衫子被撕破了好几处,跌跌撞撞扑到跟前。见着海桐惨白如纸的模样,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小姐您怎么样了?都怪奴婢……奴婢没护住您……” 海桐见她手腕上横着几道泛紫的抓痕,走路时脚踝也拖得极沉,心头一刺,转头看向顾岷之。 顾岷之错开了视线。 唐凌峰将海桐交到瑛瑛手里,微俯下身,声音放得低缓:“先扶你家小姐回去,我稍后便来。” 海桐抬眼望他,眼底藏不住疑虑。唐凌峰神色如常,只极轻地颔首示意,眼风清明坦荡。 就在这时,一道平缓的嗓音穿透了庭院,让所有的动静戛然而止。 “出什么事了?” 海桐背脊上的汗毛瞬间立了起来。 是海桑。 他像是刚从外头回来,鸦青色的衣袍下摆沾着湿泥,靴边还粘着草屑。宾客们推杯换盏饮了大半个时辰,他这个新郎官却像个染了风尘的过客。 海桑跨进庭中,视线穿过人群,第一眼,先落在了海桐肩上那件玄色披风上。 陌生的,带着外头的夜露。 然后,他的目光才移到披风上方那张全无血色的脸上,看见她唇边尚未擦净的残渍,看见瑛瑛正死死搀扶着她。 他抬了抬手。顾岷之会意,立刻带人将围观的宾客朝外推开,划出一片空地。 海桑缓步上前,停在两步之外。他的目光掠过海桐凌乱的发丝,眉心一点一点压低: “谁准你出后山的?” 海桐仰起下颌,喉咙干硬发疼。她没有说话,只是伸手从袖中抽出那张被揉得发皱的烫金请柬,僵硬地递向他。 海桑盯着那张火漆请柬,手指未动分毫。 “夫君——!” 下一瞬,一道艳红的身影带着哭腔扑了上来,撞进他怀里。秋水慈双肩发颤,眼泪瞬间浸湿了他胸前的布料:“夫君……她带了不三不四的人来大闹……这婚事……” 海桑的手掌搭上她的后背,安抚似地拍了两下。 可他的眼皮自始至终没有垂下去看怀里的新娘,视线仍旧悬在半空,死死钉在海桐手里那张请柬上。 四周的血腥气终于钻进他的鼻腔。他漫不经心地扫向地面——断臂、钉死在石板上的几具身躯、散落的机括碎片,以及石缝间密密麻麻倒钩的暗刃。 “爆天星。” 他认出了这路手法。唐门的机巧他见过,但能在方寸之间爆出这等杀力,偏又分毫不伤及正当中的海桐,挑不出几个。 残留在冷风里的硝石味极淡,却冷硬刺鼻。 顾岷之正要跨步上前分辩,唐凌峰已先一步从廊柱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他不急不缓地立在灯烛之下,一身深紫劲装衬得身姿峭拔,不偏不倚迎上海桑的目光。 “唐门唐凌峰,恭贺骆庄主新喜。” 海桑轻拍秋水慈的手停了下来。他的视线在唐凌峰腰间的折扇与腕间的机扣上停了停,唇角挑起一丝极薄的弧度。 “若我没记错,”海桑开口,嗓音平得像结了冰的井水,“沧海山庄的宾客名册里,并没有唐门的名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