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保佑

    从故事结尾往回看，或许他们只是贪玩的小孩，过了凌晨十二点还不想回家。

    过去很多时光，只是空寥寥的田野上两个矮矮的孩子，看见路就走，目中无人的样子。等到他们回神天地之间的那一天，一切都来不及了，回不去了。

    又是一年，门前的树落光光了，枝丫也稀溜溜的，照应很寡淡的天。

    悲景衬哀情，这年春节酱色土房子里只有两个小孩，一个刚高中，一个将初中毕业。阿公阿婆一向健康，哪知某天突然寿命已尽，一夜双双而亡。老人离世，父母分开，各回各家，没人告诉他们这等于人散家分，往来不再。

    不过小孩是小孩，没有大人的嘈杂倒更自在了，贴对联，烧香拜佛，爱怎么造怎么造。

    蒲木贴对联，纸背蘸浆糊，贴瓦灰石砖木门边。对联请玩伴陈仁君的阿公写，他因此也模仿着写一手好字。

    蒲素娴用裁下的红纸叠小灯笼，针线扎一圈，扯紧了封成孔，和家里苹果一样小。径直走出门，哥哥夸她手真巧，她说要把它们都挂树上。

    傍晚备菜做饭，蒲木坐小板凳挥刀剁鸡，声音嗒嗒嗒。鸡屁股没处处置，狗去年没的，死得这样恰巧又刚好。扔了可惜。

    隔壁家的狗在睡觉，素娴捡起来朝那狗一扔，不小心留了个鸡屁股印在白刷刷的自建房上。

    素娴吃吃笑了笑。

    不好，人家家的小阿祖跟两个jiejie拎着菜篮经过，睨了她一眼，她撒腿就跑。

    干坏事心虚，心里笑嘻嘻。抬头挺胸，重整仪表，重整背手跨门而入。

    侧目而视，见哥哥手臂搁在膝盖上，袖子撸过肘，训道：“又不带围裙！”

    蒲素娴佯装不情地拿了来，挑了一件牛仔围裙，还有黑白格裙身和莹绿系带，阿婆绣的，肚子上也都缝了个口袋。

    哥哥从宰杀中抽离，仰视着meimei小大人的模样，他站起来，双手分开示意手脏，笑着偷看meimei给自己套挂脖、系腰带。

    素娴扭头去烧水，小板凳一坐缩成个小阿婆，捡身后的干稻草点燃了丢火灶里，火烤得脸蛋和双手暖烘烘的。待会水一开就先要哥哥洗澡，衣服才好洗。

    烟从烟囱兑进天，夜黑得更快了，整个被人搅浑的样子。

    上帝扒开一个口子，眼睛往里探望，在那有光的地方，热腾腾的汤气糊了两人的脸，只听得见——

    “爸爸刚刚打电话回来了。”

    “还知道打电话回来。”

    “……”

    以前倒也不这样，至少meimei出生那会儿不是。

    生蒲木时一家都还住村里，后来浦林中和桂可英外出务工，喂够了奶也就托给老人带了。才没两年宽裕了一下，又不小心怀上，生男孩多子多福，生女孩也尚可留下。生老大时不知还能查性别，再生哪有这么幸运，果然一查出来，女的。桂可英硬是给生下来。

    在村里办满月酒，酒席摆到路上去，桂可英坐在屋里头两手抱着孩子，笑脸迎客，又跟着他们的眼睛望望孩子。

    那时候幸福，笑起来就知道，那期冀的贯注的神情，眼尾鱼跃龙门。

    忽然，大家嚷嚷着让出一个位置，下面钻出个脑袋来——蒲木正对桂可英笑着叫mama。

    mama今天有特别的柔情:“去哪玩了？还没见过meimei呢，快来看看你一下。”

    蒲木这才注意，直愣愣看着这小人儿，她的眼睛也圆滚滚看着自己。越看越挨得近，蒲木微屈膝，两只手在身后飞起来，躬身轻轻地亲了一下meimei的脸颊。

    大家欣然喧哗这一幕，真有爱，真幸福。

    他从出生便留守老家，终于他们给定下来，他缠着想离开，那天揪着mama的口袋，用头顶蹭她的胳膊到胳肢窝。

    桂可英哎呀他一声。他委屈地厥嘴巴，一只手指勾着mama的口袋舍不得放。

    桂可英看着自己的孩子，一下心软了，半弯腰摸摸蒲木的脑袋，道：“今年三岁啦，该上幼儿园啦。”尾音拉得长长一条。他双手抱住mama的大腿，仰起脸蛋笑，笑起来咬着下嘴唇。

    晚十点半回街到家，一面要喂奶给正哭闹的meimei，一面要整床铺给哥哥睡，桂可英忙得不可开交。她路过阳台，一把把正在抽烟的蒲林台拖进来。

    蒲林中摇晃身子笑嘻嘻望着她：“老婆——”

    桂可英怒目瞪去，道：“都跟你说了别喝那么多，去给宝宝喂奶。”说着打开房门。

    蒲林中待军姿听令，奔向餐桌取一瓶解冻的保鲜母乳，唱着女儿的名字“素素~”脸蛋红红的做鬼脸逗她，勾勾手指让一旁坐的蒲木过来，说教他怎么喂奶。

    蒲林中正把meimei抱起，摇篮臂膀中，但是爸爸一身烟酒味惹得素娴拳打脚踢哭闹更厉害，极力推开。

    蒲林中笑得醉憨：“诶，不要我喂！”

    他笑笑向蒲木下令：“这是你的meimei，知道吗？以后你就来带meimei，她哭你就哄，去冰箱拿奶瓶喂她，知道没有？”

    “来，爸爸太累了知道吗，睡一下啊。”蒲林中朝沙头倒头就睡。

    蒲木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挽住meimei的头尾，更茫然不知所措。他隐约觉得这个meimei就是自己从前，爸妈也这么爱他。阿公阿婆也爱他。他也要好好爱meimei。

    事实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在一起长大的时间少之又少，再见就认生了。素娴的童年是mama在家的时候爸爸不在，爸爸在家的时候mama不在家，爸爸mama在家常吵架，再大一点，就是拿她和哥哥来分割家产。最和谐的不过是跟她计较钱的时候。她最快乐的时候还是住在阿公阿婆家，有人哄她，和哥哥在一起，纵使那时缘亲少见，他有点嫌弃她。她有时还和以前一样，自己和自己玩。不过哥哥被阿公阿婆说怕了，也就带着她了。久而久之，她也就喜欢嚷嚷着哥哥哥哥了。

    桂可英试探过她，放假想回外婆家还是阿婆家？

    就知道回奶奶家，一点都不和你外婆亲。

    天完全黑下去了，周遭黑黝黝的跟像默剧一样。

    寂静里隐约有烟花，懒羊羊的不上心，像从嘴里发出的声音，还有狗吠此起彼伏。狗怕烟花鞭炮，总是哆嗦着脚窜这窜那，偏又好奇，一看，又撒腿躲床底下。

    上帝也早没了影，跟狗一样跑了。

    蒲木很早起了。

    新春见日出，天空仍有点灰扑扑，像灰尘被水打湿的样子。煮粥时他挺直腰板盹在火光中。不知道阿婆早起煮粥是这种感觉，混沌中一点点掏空米缸。省吃俭用的日子还能过多久？

    素娴出房门见到哥哥，他打转锅里的瓢，看着她说：“你再睡一会儿，我去买几根香回来拜拜佛。”

    “拜也是白费功夫……不如省这几块钱。”

    “去吧，说不定是最后一次了。”

    素娴从钱包抽了最烂的几张钱，这些都是阿公阿婆一辈子的积蓄。更新迭代，永远有的钱最烂。她只是太恨命运了。

    不，她爱现在，她再也不会被阿婆强迫扫泥草里的湿红纸炮了。

    她站在门口等哥哥，想起阿婆总喜欢搬个板凳坐在门前，像看门狗一样，就连不多的年岁也是……

    不是的，她好想阿婆阿公。

    早起祭祀，天有种未开张的冷清，等着太阳来。两人并肩走在清冷的路上，心情有种说不出的异样，大概是赶点避开人群的缘故。

    村头的店铺，墙挂满对联和灯笼，求神拜佛的贡台高高钉在墙上，样子像在驱年兽。前台贴着红底黑墨字样，生意兴隆。小小一间店面，什么都卖。

    他们挑好一捆香和一叠金子形状的红纸。

    老板在两片白腻的方镜片后挤眼皱眉，动动两撇胡须道：“八块。”

    素娴睁眼盯着他，下面的两只手拽着八张一块——最烂的在中间，终于交给这老头。数钱时他还是迟疑了一下。

    哥哥即刻拎起东西，拉着meimei就跑。两人有做贼心虚的快感，相视笑得很开心。

    这生有一棵常青树，长得像平步青云的样子，或许还真有个神仙站在树上守着。一扎扎红绳捆在杈上，直到树根。拜完佛祖再拜拜这棵树。底下祭台颇有破相，大概是没人修缮，看起来灵那也不怎么灵验了。

    四处张张，下定决心，蒲木把香纸搁贡台上，将倒下的两盏油灯立起，香炉里几簇香飘飘然燃着。素娴抽好四簇香，打了火机躲在哥哥身后点。

    两人面向佛祖，齐拜三下，庄重得像某种仪式。

    蒲木对着佛祖心里说:

    “佛祖，我发现什么都有个没了的时候，但是我还有一个meimei。我绝对不会抛下meimei一个人，绝对不可能答应爸爸的条件，我要卖了田和房子，离开这里，供meimei读书。

    “我只是想和meimei好好过日子。我的meimei叫蒲素娴，我是她的哥哥蒲木。”

    素娴盯了哥哥很久，左右歪头看他双手合闭很虔诚的模样。

    蒲木睁开眼被吓一跳，以为被meimei看穿心事，稍有慌乱:“看我干什么？”

    “想看你都对佛祖说了些什么。”

    他不回答，反问她:“那你说了什么？”

    “我没说什么呀，所以这么快。”素娴溜的一转身。

    回去路上，他忍不住碰碰meimei的肩膀，问:“你到底有没有说点什么？”

    “我就这么说哒——玉皇大帝啊、如来佛祖啊、还有各路神仙，你们醒了吗？听得见我的心声吗？新年快乐，恭喜发财，红包拿来咯。”

    “佛祖这么忙，哪来的时间听我闲言碎语。”

    惹得蒲木笑得直摇头。

    其实十指紧扣的时候，她告诉了天上那些人：

    “我没什么想说的，但是哥哥一定有而且很重要，拜托你们帮帮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