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 雨天初见
03 雨天初见
两年前也是个夏天,雨下得比今晚还要凶。 雨水砸在铜皮门廊的斜顶上,发出一阵连绵不绝的钝响,像有人在屋顶上倒了一整车碎石子。大宅里没开大灯,只有挑高近八米的玄关上方亮着一圈暗黄的筒灯,把空荡荡的门厅照得发冷。 玄关的双扇实木重门被推开时,穿堂风卷着一股刺鼻的泥腥气冲了进来。 管家陈叔收了黑伞,甩掉伞面上的水,有些局促地侧过身子,对着门外低声说:“四少爷,进吧。鞋在这里。” 门外站着盛玦。 那是二十一岁的盛玦。 他身上套着一件洗得发白、肩膀处磨得起毛的黑夹克,里面是件领口松垮的灰色旧T恤。裤管全湿透了,紧紧贴在细瘦笔直的小腿上,脚底踩着一双沾满黄泥的杂牌运动鞋。 他没动陈叔摆在地上的那双软羊皮拖鞋,就那么直挺挺地站在昂贵的进口地毯边缘,双手插在夹克口袋里,浑身往下淌水。雨水顺着他额前被打湿的碎发流下来,经过高挺的鼻梁,从下颌尖一滴滴砸在大理石地砖上,很快积起一小摊浑浊的水洼。 盛家今晚没有人。 盛宗强在港口的船坞开紧急董事会,白菀带着盛蕴川在南法的庄园避暑,盛衍舟则在郊外的私人马场跟一帮狐朋狗友鬼混。盛宗强只在电话里吩咐了陈叔一句“把人接回来,先扔在客房”,就再没多问半句。 大宅静得像一座空坟。 二楼的缓步台上,传来木质拖鞋轻缓细碎的声响。 盛玦的下颌瞬间绷紧,垂在衣兜里的手指猛地收紧,指甲深深陷进掌心。他在底层摸爬滚打长大的神经对危险有着野兽般的直觉,哪怕只是一声极轻的动静,也能让他浑身的汗毛倒竖起来。 他抬起头,眼神极冷地盯向楼梯上方。 盛蕴慈正扶着雕花扶手走下来。 她穿了件米白色的羊绒长裙,衣摆长到脚踝,整个人被松松垮垮的柔软布料裹着,骨架显得极小,单薄得仿佛一阵穿堂风就能吹倒。乌黑的长发用一根素木簪子松松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侧,脸色在昏暗的壁灯下泛着一种不健康的苍白。 她站在楼梯半截,垂着眼睛往下看。 一道惨白的闪电骤然撕裂了落地窗外的夜空,雷声在大宅头顶轰然炸开,将整个门厅照得雪亮。 四目相对。 盛玦看清了那张脸。天生的下垂眼角,唇色很淡,整张脸柔弱得像盛家温室里那些经不起一点风雨的白山茶,看起来温顺、怯懦,任谁都能踩上一脚。 但盛玦没有漏掉她眼底深处极细微的停顿。 那道视线落在他湿透的胸口,又往下扫过他紧绷的腹部和大腿,最后停在他浸满雨水泥浆的裤脚上。没有盛衍舟那种露骨的厌恶,也没有白菀那类豪门主母高高在上的蔑视,她的目光很轻,像在称量一头刚被拖进后厨、还带着泥腥味的猎物。 盛玦的心脏猛地一抽。 他讨厌这种眼神。他习惯了拳头砸在rou上的闷响,习惯了被人指着鼻子骂杂种,唯独受不了这种平静得近乎审视的目光,这让他觉得自己的骨头缝都被人剥开看了个精光,连同裤裆里那个不可告人的秘密一起无处遁形。 盛蕴慈先移开了目光。 她像被他眼里那股不要命的凶戾吓着了,睫毛轻轻颤了颤,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微微蜷起,步子迈得更小,低着头慢慢走下楼梯。 “陈叔。”她的声音细软温和,在大厅里漾开极淡的回响,“外头冷,怎么不给四弟拿块干毛巾?” 陈叔愣了一下,赶忙应道:“二小姐说的是,我这就去拿。” “不用了,我去吧。” 盛蕴慈走到玄关旁的储物柜前,拉开抽屉,取出一块厚实的深灰色棉巾。她折身走到离盛玦只有两步远的地方,停住脚步。 一股淡淡的白檀香混着雨水的湿气,钻进了盛玦的鼻腔。 盛蕴慈抬起手,把那块干爽柔软的毛巾递到他面前,唇角抿着一点极浅的弧度,眼神关切:“擦擦吧,别着凉了。父亲今晚在码头开会,大概后半夜才回来。” 盛玦没有接。 他死死盯着那只伸过来的手。那只手太白了,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没有老茧,没有伤痕,是那种从未做过重活、长年在金玉堆里养出来的名门闺秀的手。 而他自己的手上全是被劣质铁丝刮烂的血痕,指甲缝里还嵌着洗不掉的油污。 暴雨冲刷着他的衣服,布料沉甸甸地往下坠,湿冷顺着皮肤一寸寸往骨髓里钻。但盛蕴慈递过来的毛巾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浑身发痛。 施舍。 又是这种高高在上的施舍。 盛玦眼底的戾气骤然翻涌,他猛地抬手,骨节分明的小臂狠狠一挥。 “啪!” 一声脆响,毛巾被他粗暴地拍飞出去,重重砸在大理石地面上,瞬间吸饱了地上的脏雨水,变成沉闷的一团烂布。 盛蕴慈的手背被他的指骨狠狠刮了一下,立刻泛起一道淡淡的红痕。 旁边的陈叔吓得倒抽了一口凉气:“四少爷!你怎么能对二小姐动手……” “滚开。” 盛玦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粗铁。 他盯着盛蕴慈,喉结上下滚动,浑身的刺全都竖了起来,像一只被逼进死胡同的恶犬,只要对方再往前走半步,他就会扑上去咬断她的喉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