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



    那一夜,她沒睡著。

    銀鏈在月光底下泛著冷冷的白。她躺在床上,把這幾天的事在腦子裡一件一件擺開:穿書、囚籠、攝政王、活不過三個月。擺來擺去擺不出出路。

    窗縫外忽然有聲音。

    布料擦過鐵條的那種聲,輕輕的,一下。不是風。

    她坐起來。

    一件東西從那條縫裡塞了進來——一件黑色的披風,疊得整整齊齊,四角都壓平了。

    她愣在床邊,沒有立刻去拿。

    過了一會兒,她才走過去,把披風抱起來展開。

    是好料子,密實,厚,邊上滾著一圈暗紋。湊近聞,有一點淡淡的藥草味,底下壓著另一種更沉的味道——是沉水香。

    披風裡裹著一個小紙包。

    她拆開。

    三顆丸藥,黑褐色,捏著有點軟。她湊到鼻尖聞了聞:川芎、茯神、酸棗仁。

    安神丸。

    這方子她會開。她自己值夜班睡不著的時候就吃過。

    她沒有吃。她把三顆藥丸在掌心裡排開,看了一眼,然後收進袖子裡。有人遞過來的東西,先記位置,再說其他。她把藥壓在袖口最裡層,記完,才伸手去碰那層窗縫。

    她沒有把披風披上。披風是黑的,這屋裡沒有燈,披上她什麼也看不見。她只是把披風抱在懷裡,那料子密實,壓在胸口有一分重。她坐在床邊,領口攏了攏,沒有繫。

    三顆藥,一件披風,縫外那口呼吸。三樣都記下了,記的都是位置和分量。人不記。記了,就要還,還不起。

    她把藥包捏在手裡,隔著那條窗縫,低聲問了一句:

    「誰。」

    沒有回答。

    可有聲音。呼吸,很輕,刻意壓著,不是腳步,可她貼在窗邊,聽得清清楚楚。

    那個呼吸很穩,穩得像受過訓練的人,一息一息的,不急不亂。

    在她開口的那一瞬間,那個呼吸停了一拍。

    就一拍。

    她把額頭抵在窗框上,閉了閉眼。

    是緊張。外面那個人,因為她在這裡,緊張了。

    她沒有喊人。喊了也沒有用,這個府裡沒有人會為她開門。她把披風披在肩上,靠著牆坐下來。

    很暖。

    肩膀那一圈,很快就熱了。

    熱的那一圈,正好是她這幾夜,一直涼著的那一圈。

    她沒有讓那一點熱,收回去。她只是坐著,讓它從肩上一寸一寸地滲進皮膚裡。

    滲進去的那一寸,比披風本身,重得多。

    她看著那條縫,很輕地說了一聲:

    「謝謝。」

    呼吸聲沒了。

    像有人被她這一聲嚇退了半步。

    她沒有追那半步。追,就要問第二句。問第二句,就要聽見第二個聲音。聽見第二個聲音,就要認出那個人。

    認出那個人,就要還。

    還不起。

    她沒有把「還不起」三個字,問出口。她只是坐在那裡,把「謝謝」兩個字,在心裡又放了一遍。

    放完,她把目光,從窗縫上,收回來了。

    她靠著牆坐了很久。有人在看她,有人在照顧她,可這個人不能讓她知道是誰,不能讓她看見臉,不能讓他聽見聲音,連一句回話都不能給。

    一個只能在夜裡、隔著一條窗縫塞進來一件披風的人。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肩上的披風。披風很暖。她往肩上收了收,動作很慢。三粒藥沒有拆,她只是坐著,讓那一點暖氣從肩上一寸一寸地滲進來。

    她坐在那裡,把「謝謝」兩個字在心裡翻了一遍。她不常說謝謝,在急診科,謝謝是最沒有用的兩個字,病人說謝謝的時候,大夫已經走掉了。可她剛才說了,謝的不是那件披風,是「有人記得她還在」,這件事比披風重。

    她沒有把這件事說出口,只是把披風的領口又攏了一下,攏得很慢。

    臨睡之前,她想起一件事。她把那件披風從肩上取下來,疊好,放在枕邊,沒有抱在懷裡睡。手在披風上按了按,順著領口摸到袖口,才放開。

    她沒有把披風抱回去。

    抱回去,就要抱著睡。抱著睡,就要夢見那個人的臉。

    夢見了,就要認。

    認了,就要還。

    她還不起。

    她只是坐著,讓那件披風,在枕邊,自己涼了下來。

    涼的那一下,比抱在懷裡的那一下,輕得多。

    她爬回窗邊,把眼睛湊近了看那條縫的邊緣,鐵條外面那一圈木框。

    上頭有一層磨痕。

    邊緣起了毛,木頭的顏色都磨淺了,一圈一圈的,很舊。

    這是被一個人的手,反覆按住、反覆撐住,慢慢磨出來的,不是一天兩天的事,是很多天。

    她把臉貼得更近一些,往遠處看。

    那盞孤燈亮著。

    她沒有過去。她只是把眼睛湊在窗縫邊,把那片光收進眼裡。那盞燈離得很遠,遠到看不清燈下的人是在看書,還是在看天。她只看了一息,把目光收回去。遠不遠,不算。那盞燈亮著,就夠了。

    燈下的平臺上,有一個人的輪廓。

    是坐著。坐得很直,膝上好像擱著什麼東西。他不動,就那麼坐著,面朝著她這間屋子的方向。

    像在守著什麼。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也是一種她說不清的東西,好像有人在一個很遠的地方,已經看了她很久,從很久以前就開始了。

    「你到底是誰。」她無聲地問。

    她沒有等到答案。她把那句話收回去,收進被褥底下,沒有再想。然後把披風的領口又攏了攏,把那一點暖氣從肩上一寸一寸地收進身體裡。

    第二天早上,劉氏來送早飯。

    食盒剛擺上桌,劉氏的眼睛就定在了床邊那件黑披風上。

    她沒馬上說話。她走過去,伸手把披風拎起來看了看,拎得很輕,像在碰一件碰不得的東西。她的手在披風領口停了一下,指頭在抖。

    「這東西哪來的。」

    「窗縫裡塞進來的。」

    劉氏的手收回去,退了半步。

    「姑娘。」她的聲音壓得很低,「這披風……您別扔。」

    「為什麼。」

    劉氏已經走到門口了。她背對著她,像把那句話說給門框聽:

    「因為王爺從不說多餘的話。他送東西,就是,」

    她沒說完,門合上了。門合上那一下,她聽見門外有風,風把劉氏的衣角掃了一下。

    屋裡靜下來。

    她把那件披風抱起來,重新披在肩上。披風上那一點藥草味還在,底下壓著沉水香,和昨夜一樣。沒有疊,就這樣披著,手指在領口上蹭了蹭,沒有收。

    昨夜那點暖氣還在。

    那一點暖從肩上一路漫到心口,她沒有去攏住它,也沒有去趕它走。

    就讓它那樣靜靜地暖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