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鏈

    

銀鏈



    姜晚是被冷醒的。

    冷氣倒不冷,真正冷的,是腳踝上一圈冰涼的金屬,一直勒著。不重,可你每挪一寸,它就輕響一聲,像有人隔著牆在她耳邊敲指節。她睜開眼,沒喊,也沒哭。

    她先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脈。

    手腕內側,一跳,一跳,還在。她把手指舉到燭火前,一根一根數過去,十根,都能彎。腳趾頭她沒數,可她動了動,也在。

    沒死。

    她把這件事記下了。

    然後記憶就來了,一整包,塞得她腦子很擠。一個姓姜的姑娘,罪臣之女,家被抄了,人被送進攝政王府。原書裡寫得很乾脆,她活不過三個月。

    她躺在這張陌生的床上,想。

    穿書。

    她以前翻過兩頁這種東西,當看小說,覺得都是胡編,編得還挺俗。現在編到她身上了。她低低地笑了一聲,很輕,是氣音,沒有聲音。

    行吧。

    三個月。原書說她活不過三個月。那她現在就剩三個月可活,得先把這三個月過了,過一天,就賺一天。

    她坐起來,先看自己的身體。十八九歲,太瘦了,手腕一把握住就佔滿,指腹上連一點繭都沒有,這雙手從來沒握過剪刀,不是她的手。腳踝外側被那條鏈子磨破了一小塊皮,皮薄得能透見底下的紅,一碰就疼。

    疼是真疼。

    她低頭看了看,把衣襟下擺撕下一條,疊了幾折,墊在鏈子和皮膚中間。墊上就不磨了。她做這個動作很順,順到像在給自己換藥,不用想。

    門外有響動。

    她立刻躺回去,閉上眼,把呼吸放平。

    門開了,進來兩個人。腳步拖著走,食盒磕在裙子上,一聲一聲。她們把東西擱在桌上,誰也沒有叫她。

    「醒了沒有。」

    「不知道。」

    「反正過兩天也得學規矩。」其中一個壓低聲音笑了笑,「上一個送進來的,哭了三天,第四天就不哭了。」

    「那倒是省事。」

    「可不是,直接抬出去的。」

    她躺著沒動,睫毛都沒有顫一下。她聽見那兩個婆子說話的聲音,把每一個字都記了下來。她沒有抬頭。她只是把手按在床沿上,指節收了一下。

    抬出去的。

    她睜著眼,聽這幾個字在腦子裡轉了一圈。抬出去,那就是死,不是病。生病好歹會有人來看大夫,可這是一口氣不給看。她忽然有點想笑,笑著笑著,後背卻涼了一下。

    過了一會兒,那個聲音又飄過來一句,語氣淡淡的,像在閒聊:「姑娘還是學乖些。王爺雖說不常來,可王爺說了話,」

    「什麼話。」

    「活著就行。」

    門關上,鎖在外頭響了三下。

    她睜開眼,看著帳頂。

    活著就行。

    這是安慰話,還是威脅話。她分不出來。說這話的人沒帶任何顏色,就像在說今天菜夠不夠吃。

    她在這兩句裡躺了很久。前一個送進來的,哭了三天,第四天不哭了。她想了想,不哭不是想通了,是哭不動了,氣力全用完了。一個人在一個地方待到絕望,就不會再哭了,因為他曉得,誰也不還會再來了。

    她爬起來,開始看這個屋子。她看的順序,是自己定的。先看門,再看窗,然後是牆,最後是四個角。她沒有先看床。她只是把那間屋子在腦子裡排了一遍,排到第三遍,才把目光收回來。

    窗在東牆,鐵條釘死了,只有窗框下沿留著一條很細的縫,能看見外頭的天色。門是厚木的,鎖在外面。牆角有一隻恭桶。屋子很乾淨,乾淨得不像關過人,可剛才那兩個婆子說,之前送進來的那幾個人,沒一個活過半年。

    她站在屋子中央,把這間房看了一圈,門、窗、牆、四個角。

    畫完她自己笑了一下。

    你又不是原主。跑什麼。

    可她的腦子就是會先跑,腿未必追得上。她低頭看腳上那條鏈子。細,擦得發亮,接頭是活的,做得極講究,像是一件該被供起來的東西。她順著鏈子摸到鎖扣,古式的銅鎖,沉甸甸的,壓在手心裡,像握著一小塊實實在在的東西。

    做得講究。

    她停了一下。

    用來鎖人的東西,不該這樣講究。這條鏈子是被擦過、被挑過、被人上心過的,鎖她的人,比她自己還怕她磨著腳。

    然後她看見了鏈子上刻的字。

    一個字,刻在靠腳的那一端,很小,很深,像拿針刻的,又不像。

    囚。

    她手指停在那個字上,沒有動。

    原主的記憶裡沒有這件事,書裡也沒寫過鏈子上有字。可她看見這個字的那一下,後背一層汗起來了,從脖子根一路涼到腰。

    那怕的不是原主的。那怕,是她自己的。

    她把手放下來,慢慢收了兩口氣。

    她不想死在這裡。

    這句她是在心裡說的。活著,才有後路。死在這裡,什麼都沒了。

    那一夜她沒睡。借著月光,她把那個銅鎖摸了十來分鐘,用髮簪試,用指甲試,怎麼都打不開。她坐在地上,後背抵著床腳,第一次讓自己抖了一會兒。

    抖完,她把眼淚擦掉,爬起來,去看窗。她沒有去換。她只是坐在那裡,把兩隻手按在膝蓋上,按到不抖了,才站起來。

    她發現一件事:這條鏈子的長度,剛好夠她走到窗邊。不長,也不短。她把臉貼到那條縫上。

    外頭是高牆,牆上頭是夜色。再遠一點,有一盞燈,孤零零地亮著,不知道是誰守在那兒。

    她看了那盞燈很久。

    「穿書了。要死在這裡了。」

    她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是說給自己聽的。說完了,她停了一下。

    「但我不想死。」

    她剛要離開窗邊,隔壁那兩個婆子又交上了頭。聲音壓得很低,她聽了半日,才斷出是說她這屋裡的:

    「明日劉嬤嬤就要過來了。」

    「可不是。上回那位,劉嬤嬤來教她規矩,她連坐都坐得東倒西歪的。」

    「那姑娘答得挺乾淨。」

    「答得是乾淨。不過姑娘,規矩可不只是嘴上答應。」

    「王爺吩咐過,問話只答是與否,答完就得閉嘴。剩餘的,不該問。」

    「說起來也是命。上一個那位,哭得最兇,後來拖出去的時候,指甲都抓斷了。」

    「可不是,那模樣,奴婢至今都忘不了。」

    她的手,在窗框上收緊了。

    指甲都抓斷了。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指甲,很短,很整齊,是這具身體留給她的。她心裡想,行,學,她不缺耐性。缺的是命,她得先把命保住,規矩,她一條一條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