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見

    日子像是一台設定好程序的精密鐘錶，按部就班地向前滾動。

    太陽升起，將灼熱的毒辣光線灑在這片枯竭的土地上；太陽落下，留下滿室冰冷而沉悶的死寂。

    極端旱季沒有任何結束的跡象，天空依然呈現出一種病態的灰白，連一朵像樣的雲彩都擠不出來。

    陸霄的生活沒有發生任何實質性的改變。

    他依舊每天準時坐在那台耗資不菲的電競桌前，戴上耳機，打開直播。

    『   『VICTORY』！五殺！霄神又拿下了五殺！』

    『   這個甩槍預判太離譜了吧？！對面職業選手都直接被打懵了！』

    『   霄神今天手速感覺更快了！排行榜第一的位置穩得像座山！』

    螢幕上絢麗的特效禮物與瘋狂滾動的留言如潮水般湧動，直播間的線上人數輕鬆破了百萬，耳機裡傳來遊戲激烈的槍炮聲與隊友激動的呐喊，陸霄的神色卻始終冷淡如水。

    他的手指在機械鍵盤上飛快敲擊，發出清脆而有節奏的噼啪聲，那雙修長、指節分明的手，在鏡頭下展現著令全網驚嘆的驚人cao作。

    他是這個虛擬戰場裡無可爭議的神，掌控著生殺大權，享受著萬人膜拜。

    「今天先到這裡。」

    晚上十點整，陸霄淡淡地開口，低沉微啞的聲音透過麥克風傳入數百萬觀眾耳中，沒看留言區鋪天蓋地的挽留，他乾脆俐落地下播，關閉了遊戲與直播軟體。

    炫目的螢幕瞬間暗了下去。

    隨著耳機被摘下放置在桌上，耳邊喧囂的歡呼聲頃刻間煙消雲散，熟悉的、令人窒息的靜止再次籠罩了整座別墅。

    陸霄推著輪椅從桌前退了出來。

    機器發出低沉的電控運轉聲，帶著他在空曠的大理石地板上滑行，經過客廳中央時，他的眼神微微一轉，視線下意識地落在了窗戶外的那座小花台邊緣。

    那裡放著一個白色的瓷杯。

    杯子裡的水早已在乾燥的空氣中完全蒸發，只在杯底留下了一圈微不可察的水痕。

    陸霄按停了輪椅，靜靜地看著那個空瓷杯。

    這已經是他這幾天來，第無數次下意識地看向花台了。

    連他自己都覺得有些荒謬。

    那只不過是一隻偶然落單、差點渴死的小蜜蜂罷了。

    荒原那麼大，旱季那麼漫長，一隻微小的昆蟲離開了這座別墅，或許早就曬乾在不知名的黃土裡，又或許早已飛向了遙遠的不知名之處。

    一隻蜜蜂的壽命能有多長？牠怎麼可能還會記得這裡？

    可每當他推著輪椅經過花台，甚至是在深夜驚醒時，他的眼睛總會不受控制地望向窗外。

    他在期待什麼？

    期待那陣微弱的「嗡嗡」振翅聲？期待那抹在斜陽下泛著金光的琉璃翅膀？還是期待那短暫停留在臉頰上、微小而溫熱的觸感？

    陸霄自嘲地勾了勾唇角，眼神重新歸於冰冷與平靜，他收回視線，轉動輪椅駛向廚房。

    他習慣了孤獨，也早已學會接受命運所有的殘酷。

    那一滴水帶來的短暫交集，不過是他死水般生活裡的一道微小漣漪，漣漪散去，水面依然是冰冷的死寂。

    他伸手從冰箱裡取出一瓶瓶裝水，重新在瓷杯裡倒了半杯。

    隨後，他推著輪椅來到花台邊，將那半杯清澈的水輕輕放回了原處。

    「只是習慣罷了。」他在心裡對自己說。

    翌日午後，酷熱依舊。

    陸霄準時開啟了直播。

    今天是遊戲官方舉辦的新賽季表演賽，作為受邀的壓軸嘉賓，陸霄需要代表平台與幾位職業選手進行高強度的混戰表演。

    作為從不露臉的技術流主播，為了證明沒有使用任何外掛，陸霄的直播介面右下角，始終放著一個專門拍攝手部cao作的「手部攝影機」。

    螢幕上除了遊戲主畫面，觀眾還能清晰看到他那雙修長乾淨、在黑色鍵盤與滑鼠上飛速移動的雙手。

    『霄神加油！給職業選手一點來自排行榜第一的震撼！』

    『今天打得好兇啊，霄哥這是開局就下狠手了！』

    『預判又精準了！這手速真的是人類能達到的嗎？！』

    直播間裡的熱度空前絕後，留言刷得飛快，幾乎連畫面都要遮蓋住。

    陸霄戴著降噪耳機，眼神冷銳地盯著螢幕，手中的滑鼠精準滑動，鍵盤敲擊聲疾如雨點，在一次精彩絕倫的盲抽反殺後，整條遊戲公屏與直播間再次被「666」和禮物特效徹底刷屏。

    比賽進入了中間的短暫暫停整頓階段。

    陸霄稍微放鬆了繃緊的手腕，端起手邊的水杯喝了一口，他的眼神習慣性地掃向副螢幕上的觀眾彈幕，準備挑選幾個遊戲相關的問題簡單回答一下。

    無數條滾動極快的彩字打賞留言中，一條不起眼的白色留言突然從螢幕上方劃過：

    『   那是什麼啊？好像有一隻蜜蜂？』

    這條留言非常普通，在幾萬條討論遊戲技術的留言裡顯得有些格格不入，瞬間就被後續的留言給刷了上去。

    可陸霄的瞳孔卻在看到「蜜蜂」這兩個字的瞬間，劇烈地收縮了一下！

    還沒等他反應過來，副螢幕上緊接著又陸續跳出了好幾條注意到異常情況的留言：

    『   等一下！霄神右下角的手勢鏡頭裡……那是什麼啊？』

    『   對對對！就在滑鼠墊旁邊！金燦燦的超明顯！』

    『   天啊！這旱季連蒼蠅都死光了，怎麼會有這麼好看的蜜蜂？！』

    『   牠落到霄神手背上了！啊啊啊牠居然不踩鍵盤，在蹭霄神的手指！！』

    陸霄的呼吸在這一刻徹底停滯了。

    他甚至忘記了自己還在直播，忘記了耳機裡職業選手隊友正透過語音喊著他的名字，也忘記了螢幕上那場萬眾矚目的表演賽。

    他猛地低下頭，視線投向了自己放在滑鼠上的右手。

    在他的右手上，從那扇半開窗戶灑進來的金色陽光裡——

    一隻體型略大、兩對翅膀薄如透明琉璃的小蜜蜂，正輕盈地停在他握著滑鼠的食指關節上。

    牠身上的金黃色絨毛在電競桌的燈光下泛著耀眼的光澤，琉璃般的翅膀微微張開，散發著微弱的金輝。

    似是察覺到了陸霄低下來的視線，小蜜蜂動了動細小的觸角，隨即低下頭，親暱地用柔軟的小身體蹭了蹭陸霄冰涼的皮膚。

    牠沒有飛走，也沒有驚慌。

    那一抹靈動的金光，就這樣大剌剌地闖進了直播鏡頭的小框裡，也再次闖入了這個被孤獨封印了四年的冰冷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