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jiejie篇 10
第11章 jiejie篇 10
公园里的晨风裹着草木的清香，从湖面方向一阵一阵地漫过来，拂在人脸上带着初秋特有的凉润。 虞小绵走在石板路上，两只肩膀各挂着一只包，一白一黑，左边的包带细而轻，右边的链条沉而凉，坠得她走路时肩膀微微歪着，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小树。 前面的两个人并排而行，卓佳茵的素白色裙摆在晨光里荡出细密的波纹，虞凌雪的白格裙紧紧挨着她，两个人脑袋凑在一起，不时有低低的笑声从那个方向飘过来，像两只挤在枝头互相理毛的鸟。 “小绵绵，你现在都变得这么厉害了。” 卓佳茵忽然回过头来，半扎的栗色发丝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旋了半圈，发尾扫过锁骨。 她一只手还被虞凌雪牵着，另一只手抬起来将碎发别到耳后，杏眼微微睁着，眼底那层常年不变的从容被一丝真切的惊讶冲淡了些许。 “以前你可是连你jiejie一只手都打不过的。” 这句话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 虞小绵的腰板在那一瞬间挺直了，下巴微微抬起，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翘了一个弧度。 卓佳茵的夸赞跟虞凌雪的截然不同。 虞凌雪夸她的时候总带着一股阴阳怪气的味儿，听着像夸，实际上是在损。 可卓佳茵说这话时那副微微睁大杏眼、红唇小嘴半张的模样，让虞小绵觉得自己仿佛真的成了什么了不起的人物。 “那是当然！” 虞小绵往前走了一步，从落后半步的位置挤到了卓佳茵的另一侧，把两个包往肩上提了提，整个人挺胸抬头，像一只被顺了毛的猫。 “茵jiejie你是不知道，昨天我jiejie一回到家，就被我一顿揍，按在沙发上起都起不来，我现在一点都不怕她了。” 她说这话时特意斜了虞凌雪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你奈我何”的挑衅。 虞凌雪走在卓佳茵的另一侧，闻言挑了挑眉，可她没有立刻反驳，牵着卓佳茵的手微微收紧了半寸，那张精致小脸上的表情从平淡变成了一种虞小绵很熟悉的、正在酝酿什么的玩味。 “噢？好厉害。” 卓佳茵偏过头看着虞小绵，杏眼里那点惊讶又深了一层，连带着眼尾平直的线条都弯出了浅浅的弧度。 “雪雪真的被你揍了吗？” 她的声音温温柔柔的，每一个字都像是被溪水洗过，干干净净地送到虞小绵耳朵里。 虞小绵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被这声音泡软了，泡得轻飘飘的，脚底像踩了棉花。 她甚至忽略了那个自己平时最讨厌的小名，也忽略了卓佳茵嘴角那丝几乎看不见的、正在缓缓加深的笑意。 “这有什么。” 虞小绵拍了拍胸脯，声音比方才更响了些。 “我现在揍一个给你看看都行。” 她说完这句话时，眼角的余光扫到了虞凌雪的脸。 虞凌雪正偏着头看她，凤眼里的光像两把刚出鞘的刀，可嘴角却翘着一个很微妙的弧度。 那个弧度让虞小绵的后颈微微发麻，可她已经来不及收口了。 “你这只笨狗！” 虞凌雪的声音从卓佳茵身侧传来，带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无奈。 她松开卓佳茵的手，快走两步绕到虞小绵面前，伸手在她额头上轻轻一敲。 指节叩在眉心的那一下清脆而短促，像一颗小核桃砸在桌面上。 虞小绵被这一下敲得眼前一白，脑子里的那些飘飘然瞬间散了大半。 她眨了眨眼，视线越过虞凌雪的肩膀，落在卓佳茵脸上。 卓佳茵正看着她笑。 那种笑跟方才完全不一样。 杏眼弯成了两道月牙，眼尾平直的线条被笑意撑出细软的纹路，唇角翘得很高，露出上排牙齿的一点白边。 她的肩膀在微微抖动，一只手捂在嘴上，可捂不住那一声声从指缝里漏出来的轻笑。 那双眼睛里盛着的分明是一种得逞后的促狭和愉快，亮晶晶的，像一只把老鼠逗弄够了的猫。 “不……这种笑怎么能从你脸上露出来啊！” 虞小绵的声音干巴巴的，像是被人从嗓子眼里挤出来。 她看看卓佳茵，又看看虞凌雪，再看看卓佳茵，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咔嚓”一声对上了。 “一定是你把她带坏了！虞凌雪……你还我以前的茵jiejie。” “你以为你茵jiejie是什么好人啊！” 虞凌雪收回手，退到卓佳茵身边，熟练地挽起她的胳膊，把下巴搁在卓佳茵的肩膀上，凤眼斜着看虞小绵，嘴角那抹弧度终于完全展露出来，带着一种主人向客人展示家养猛兽的得意。 “笨狗！” “反正比你好一万倍。” 虞小绵把两个包往地上一放，腾出手来指着虞凌雪，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 “再说一遍？” “她不但长的比你好看！腿还比你长！身材也比你好！” 这句话像一根被点燃的引线。 虞凌雪的凤眼猛地瞪圆了，她从卓佳茵肩膀上弹起来，朝虞小绵扑过来。 虞小绵早有准备，身子一矮从她胳膊下面钻过去，拔腿就朝前面的石板路跑。 “啊啊啊啊！我打死你！” “来追我啊，笨蛋！” 虞小绵跑出去几步，回头看见虞凌雪拎着裙摆踩着高跟鞋在后面追，裸色的凉鞋细跟敲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速度竟也不慢。 她一边追一边把卓佳茵往旁边推了推，嘴里还在喊着什么。 “她的长的哪有我的好看……只是比我高一点而已……” “高一点？是高亿点吧！” 虞小绵的声音从前面飘回来，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畅快。 虞凌雪在后面气得跺了跺脚，细高跟在大理石路面上磕出一声脆响。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又抬头看了看虞小绵越跑越远的背影，咬着牙把鞋脱了拎在手里，赤着脚继续追。 “那我穿上高跟鞋不就不比她矮了嘛！” “那人家不会也穿上高跟鞋啊？” “你给我站住！我咬死你个笨狗meimei！” 虞小绵在前面跑，晨风灌进她的衬衫领口和短裤裤管，凉丝丝的，把她额前的碎发全部吹到脑后。 她跑过一棵巨大的梧桐树，树荫从头顶罩下来，光斑在脚下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 她听见身后虞凌雪的脚步声和叫喊声，听见卓佳茵不紧不慢地跟在最后面，脚步声轻得像一片落叶。 她跑到一座石拱桥前面时停了下来，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 虞凌雪从后面追上来，赤着的那只脚踩在石板上的声音跟穿鞋的完全不一样，更轻，更碎，像小石子滚过路面。 她追到虞小绵身后，把手里的高跟鞋往地上一丢，两只手去掐虞小绵的腰。 “你跑啊，怎么不跑了！” 虞小绵被她掐得笑出了声，整个人弯下腰去，两只手去推虞凌雪的手腕。 两个人扭在一起，一个弯着腰一个半跪着，在桥头的石狮子旁边滚了半圈。 虞凌雪的头发散了，几缕黑发贴在汗湿的额角，白格裙的裙摆翻起来一角，露出底下浅色的安全裤边。 虞小绵的蝴蝶结歪到了一边，衬衫从马甲里跑出来一截，堆在腰上。 卓佳茵走到她们跟前时，两个人已经以一个极其别扭的姿势缠在了一起。 虞小绵坐在地上，虞凌雪跪在她旁边，一只手掐着虞小绵的腰，另一只手被虞小绵攥着，两张脸都红扑扑的。 卓佳茵低头看着她们，那只玉手优雅地捂在小嘴上，嘴角弯着，明眸因为笑意而眯成两道细缝，整张脸像一朵被晨露打湿的百合。 “你们姐妹俩这么多年过去了还是和以前一样呢。” 她说话时声音里带着一种虞小绵听不太分明的情绪。 那声音还是温温柔柔的，可尾音微微往下沉了沉，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轻是轻的，却在触及水面的那一瞬间荡开了一圈极细的涟漪。 她说完便转过身继续往前走，素白色的裙摆在晨风里荡了荡，背影在树影和光斑之间忽明忽暗，长发被阳光照得隐隐绰绰，风韵从每一根发丝的弧度里渗出来。 虞小绵松开虞凌雪的手，两个人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衣服，不约而同地朝前面那道身影看了过去。 商场的四楼是餐饮区，中午时分每一家店门口都排着拿号的人。 火锅店是卓佳茵挑的，说是新开的，锅底够味。 三个人要了一个靠窗的包间，圆桌中间嵌着一口铜锅，红油翻滚着，花椒和干辣椒在沸腾的汤面上打着旋儿，热气裹着牛油的浓香蒸腾而上，把整个包间熏得暖融融的。 虞小绵坐在靠门的位置，左边是窗，右边是虞凌雪，对面坐着卓佳茵。 菜上齐之后，虞小绵终于吃上了今天第一口新鲜的毛肚。 她涮了七上八下，捞出来在麻酱碟里滚了一圈，塞进嘴里时那种脆嫩的口感让她满足地眯起了眼。 然后虞凌雪的筷子伸了过来。 她夹起一块鱼豆腐咬了一小口，眉头皱了皱，像是在嘴里含了一粒沙子，然后毫不犹豫地把剩下的那块鱼豆腐放进了虞小绵的碗里。 “唔~这个不好吃，给你吃，meimei。” 虞小绵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中。 她低头看了看碗里那块被咬了一口的鱼豆腐，又抬头看了看虞凌雪那张面不改色的脸。 要不是卓佳茵在旁边坐着，她高低要把那块豆腐夹起来丢回去。 可卓佳茵正看着她们，那双杏眼里带着淡淡的笑意，像在看什么很有趣的节目。 虞小绵把涌到喉咙口的话咽了回去，默默地夹起那块鱼豆腐，塞进嘴里。 “你们姐妹俩这么多年过去了还是和以前一样呢！” 卓佳茵说这话时正在吃一粒牛rou丸子。 她的吃相很文雅，筷子夹着丸子，凑到唇边小小地咬下一口，细嚼慢咽，嘴唇上几乎不沾油星。 那双波光潋滟的星眸在火锅的蒸汽后面显得有些朦胧，里面闪过一抹很淡的、稍纵即逝的东西。 虞小绵还没来得及分辨那是什么，虞凌雪的筷子又伸了过来。 这一次她夹的是一小团刚涮好的毛肚，在麻酱里蘸了蘸，放进卓佳茵碗里。 “这个毛肚片好好吃，茵茵你快尝尝。” 虞小绵看着那团毛肚，那是她刚刚下的。 从开餐到现在，她下到锅里的每一片rou、每一块菜，最后都进了虞凌雪的肚子，而她自己碗里，除了那块被咬过的鱼豆腐，就只剩下几片煮过头的青菜。 卓佳茵低头看了看碗里的毛肚，又抬头看了看虞小绵碗里那几片蔫蔫的菜叶。 她的筷子转了个方向，把毛肚稳稳地夹进了虞小绵的碗里。 “看看人家茵jiejie，再看看你，有一个jiejie该有的样子嘛？” 虞小绵把毛肚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地斜了虞凌雪一眼。 “哟，感情你是一个听话meimei的样子呗？” 虞凌雪把筷子往桌上一搁，身体往后靠了靠，凤眼眯着看虞小绵，嘴角挂着一丝冷笑。 “说话阴阳怪气，小心烂屁股！” “你才烂屁股，你这个死舔狗，笨狗！” “舔谁也不舔你！” 虞小绵把嘴里那口毛肚咽下去，筷子伸向锅里的虾滑，舀了满满一勺，越过虞凌雪，放进卓佳茵碗里。 “来，茵jiejie尝下这个虾滑。” “你给我住手！不准夹给她！” “我就夹！茵jiejie可是你最好的闺蜜，jiejie是不是见不得她好！原来是表面闺蜜！茵jiejie以后离我jiejie远点。” “你少挑拨离间，茵茵可是跟我穿一条裤子长大的！” 虞凌雪说这话时身子已经坐直了，凤眼里的光变得又尖又利。 她盯着虞小绵看了两秒，然后忽然娇哼一声，整个人缓缓靠回椅背，肩膀松下来，端起手边的酸梅汤抿了一口。 那个哼声很轻，尾音往上扬了扬，带着一种虞小绵极其熟悉的、正在酝酿什么的表情。 那双凤眼里的锐利收了大半，换上了一层薄薄的、冷冷的东西，像冬天湖面上结的那层冰，底下暗流涌动着什么虞小绵看不透的东西。 虞小绵打了个寒颤。 她太熟悉这个表情了。 虞凌雪真正生气的时候从来不骂人，她会笑，会哼，会用一种漫不经心的语气说几句不痛不痒的话。 然后在你完全放松警惕的时候，她的招数会从你想象不到的方向冒出来。 虞小绵不敢再想了。 “有什么话当面说清楚，少玩阴招！” “哼哼。” 虞凌雪只是冷笑两声，不说话。 她端着酸梅汤慢慢喝，凤眼从杯沿上方看着虞小绵，眼尾微微上挑的弧度带着一种猫看老鼠的从容。 虞小绵的背脊上汗毛竖了起来。 “jiejie~您消消气，来，吃块刚烫好的毛肚。” 虞小绵从锅里捞出一片毛肚，在麻酱碟里滚了两圈，恭恭敬敬地夹到虞凌雪碗里。 她在心里飞快地盘算着，先服个软，把局面稳住，等回家之后再慢慢摸清她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虞凌雪低头看了看碗里那片毛肚，又抬头看了看虞小绵堆着笑的脸。 “不吃！” “别啊，多好的毛肚，你看啊，刚烫的，脆着呢。” “给你的茵jiejie夹吧，我才不要。” “你们都是我的jiejie，都有份儿的哦～” “那你再说一遍我跟她谁好看？” 这个问题像一把刀，精准地插在了虞小绵死xue上。 她嘴里那半句话卡在喉咙里，筷子悬在半空中，整个人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她偏过头去看卓佳茵。 卓佳茵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下了筷子，端端正正地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素白裙子的前襟干干净净。 她的背挺得很直，脖颈的线条流畅而优雅，下巴微微收着，杏眼平静地看着虞小绵，唇边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那姿态分明是在说“我等着听你怎么答”。 虞小绵又转过头来看虞凌雪。 虞凌雪歪着头靠在窗边，一只手撑着脸颊，另一只手还在转着那杯酸梅汤，凤眼从侧面看着她，嘴角翘着一个明显的、幸灾乐祸的弧度。 这是一个送命题。 虞小绵的脑子飞速转动着。 说虞凌雪好看，卓佳茵表面上不会说什么，可那双杏眼里一定会浮起一层淡淡的失望，那种失望比任何责备都让她难受。 说卓佳茵好看，虞凌雪今晚大概会在她的被子里放什么东西，而且以她的性子，这事能记一辈子，每次想起来就翻出来刺她一下。 说两个都好看，那是敷衍，两个人都不会满意，虞凌雪会骂她“端水大师”，卓佳茵会笑着说“小绵绵真会说话”，语气里听不出高兴还是不高兴。 虞小绵把筷子放下，站起身来。 “哎哟～我去上个厕所哈~” 她笑盈盈地朝两个人打了个招呼，转身拉开包间的门，脚步轻快地走了出去。 身后传来虞凌雪的声音。 “切，怂包！茵茵别理她，我们继续吃。” 虞小绵在洗手间里磨蹭了很久。 她洗了手，洗了脸，对着镜子把歪掉的蝴蝶结重新系好，又把衬衫下摆塞回马甲里面。 镜中的少女双颊还泛着淡淡的红，不知道是火锅的热气熏的，还是方才那个问题烧的。 她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把手凑到烘干机下面吹了一会儿，等指尖彻底干了，才慢吞吞地拉开门走出去。 然后她撞上了一个柔软的身体。 那个撞击来得太快，虞小绵只来得及感觉到一片温热的柔软贴上来，鼻尖擦过一层光滑的丝质面料，一股幽淡而陌生的香气钻进鼻腔。 她下意识地伸出手，一只手揽住对方的腰，另一只手抓住对方的手臂，稳住了那个正在往后仰倒的身影。 掌心下的腰肢柔软得惊人，隔着那层西装面料，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腰侧收紧的曲线，再往下是胯骨撑开的流畅弧度。 那个身体在她手里微微一僵，然后飞快地站直了。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您没事吧？” 虞小绵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抬起头看向对方。 然后她的目光凝住了。 眼前的女人比她高出一个头，一头乌黑的波浪长发从肩头倾泻而下，在走廊顶灯的光线下泛着沉甸甸的墨色光泽。 狐媚眼微微睁着，眼尾上挑的弧度带着一种天然的凌厉，可此刻因为惊讶而稍稍收敛，竟显出几分与那份凌厉截然不同的柔软。 眼角下方有一颗细小的泪痣，像一滴被不小心溅上去的墨，恰好落在颧骨下方那片白皙的肌肤上。 她的脸比虞慧月更尖一些，下巴收得利落，涂着淡粉色眼影的眼皮轻轻眨了眨，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阴影。 她穿着一件黑色小西装，面料挺括而有质感，腰身收得极窄，将上半身勾勒出一个漂亮而饱满的倒三角。 西装里面是一件白色的真丝打底，领口开得端庄，露出修长的脖颈和一小截锁骨，可胸前那两团丰盈的弧度把西装的前襟撑得饱满而紧实，扣子绷在布料下面，像两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小兽，随时可能冲破束缚。 下半身是一条同色的窄裙，裙摆垂到膝盖上方两指的位置，露出一截匀称而白皙的大腿，再往下是一双薄薄的rou色丝袜，丝袜紧贴着腿部流畅的线条，从膝盖到脚踝一路收窄，最后没入一双黑色短高跟鞋里。 鞋跟约莫三寸，细细的，像两根黑色的针，稳稳地撑着她整个人的重心。 成熟。 妩媚。 高贵。 冷艳。 这几个词在虞小绵脑子里同时蹦出来，像四块拼图，恰好拼成了眼前这个女人。 她身上有一种久居高位的人才会有的气场，即便此刻因为方才的碰撞而略显狼狈，那种从容和笃定依然从她扶墙站直的动作和整理西装的姿态里一丝一丝地渗出来，压得虞小绵不敢直视太久。 “我没事，你呢？” 女人的目光落在虞小绵脸上，那双狐媚眼里的惊讶淡去之后，浮上来一层很薄的东西，像是打量，又像是辨认。 她微微偏了偏头，泪痣随着眼角的动作轻轻晃了晃。 虞小绵被那道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睫毛颤了颤，低下眼去。 “那我就放心了，真是抱歉让您受惊了。” 女人闻言，眼底那层薄薄的东西忽然化开了。 她笑起来时狐媚眼弯成两道细细的弧，眼角的泪痣在笑意的牵扯下愈发明显，像一颗浸在蜜里的黑珍珠。 那笑容把她身上那股凌厉的冷艳冲散了大半，露出底下一种与外表截然不符的温柔来。 “呵呵，真有礼貌的小姑娘啊！” 她的声音跟虞小绵预想的完全不一样。 不带什么居高临下的命令感，反而带着一种微微沙哑的磁性，像大提琴最低的那根弦被轻轻拨了一下。 那声音温温软软地落在虞小绵耳朵里，竟让她想起虞慧月偶尔心情好时说话的调子。 “阿姨有事先走了，期待与你的下次再见哦！” 她说完便转过身去，黑色窄裙包裹下的臀部随着步伐轻轻摆荡，腰肢扭动的弧度流畅而自然，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而规律的嗒嗒声。 走廊尽头的灯光打在她背影上，将那头乌黑的波浪发照出一层淡淡的光晕。 虞小绵看着那道身影越走越远，拐过走廊尽头的转角，消失了。 是个有点奇怪的阿姨。 虞小绵甩了甩头，把那张脸和那抹笑从脑子里甩出去。 一面之缘罢了，跟她没什么关系。 她回到包间时，虞凌雪和卓佳茵已经放下了筷子。 锅里的红油还在翻滚着，可汤面上几乎捞不出什么完整的东西了，只剩一些碎渣和葱花在油面上打着旋儿。 虞凌雪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揉着微微鼓起的小腹，另一只手朝虞小绵摆了摆。 “怎么去了这么久meimei，我们吃饱了，剩下的全交给你了，不准浪费哦。” 她说完便转回头继续和卓佳茵说话，两个人不知道在聊什么，声音压得很低，偶尔有笑声从那个方向飘过来，可那笑声比方才在公园里收敛了许多，像被什么东西压着。 虞小绵在椅子上坐下，看着锅里那满满一大锅被她俩涮过却没捞干净的各种rou和菜，心里涌上一股奇异的满足感。 终于没人跟她抢了。 她添了一碗米饭，把锅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捞出来，码在碗里，堆得冒了尖，然后埋头苦干。 牛rou片裹着红油，嫩得入口即化。 虾滑弹牙，咬开时鲜甜的汁水在嘴里炸开。 毛肚脆爽，鸭血滑嫩，豆皮吸饱了辣汤，在舌尖上化开一片咸香。 虞小绵吃得满头香汗，鼻尖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嘴唇被辣得通红，还不忘把最后一口米饭拌着剩余的碎rou和葱花，扒拉得干干净净。 她放下筷子时，整个人摊在椅子上，肚子圆鼓鼓地撑着马甲，像一只吃饱了撑得动不了的猫。 她跟着虞凌雪和卓佳茵走出火锅店，在商场四楼的走廊上慢慢溜达。 商场里人不多，午后慵懒的阳光从头顶的玻璃穹顶斜照下来，在地砖上铺出一片一片暖融融的光格。 虞小绵的胳膊被虞凌雪挽着，卓佳茵走在虞凌雪的另一侧，三个人排成一排，像一串被串在一起的珠子。 “等等！” 虞小绵的脚步忽然一顿，眉头皱了起来。 “我们结账了吗？” 虞凌雪和卓佳茵同时转过头来看她。 虞凌雪的眼神里带着一种“你现在才反应过来”的无奈，卓佳茵则抿着嘴笑了一下，什么都没说。 “放心吧，你茵jiejie早就结过了。” 虞凌雪摆了摆手，用另一只手指了指卓佳茵，语气里带着一种炫耀般的理所当然。 “她现在可是小富婆……不，是大富婆……超大的那种！” 她说着把两只手都从虞小绵胳膊上抽出来，在胸前划了一个大大的圆，好像想让虞小绵通过这个手势理解“超大”到底有多大。 虞小绵看着卓佳茵，对方只是微微偏了偏头，半扎的栗色发丝从肩头滑落一缕，垂在锁骨旁边，那双杏眼里带着浅浅的笑意，默认了虞凌雪的说法。 “好吧，那我们接下去干什么？” “去唱K？” 虞凌雪的眼睛亮了起来。 “不去，那是你的主场，又不是我们的主场，是吧茵jiejie？” 卓佳茵没有立刻接话。 她抬手把垂在锁骨旁边的那缕发丝拨到耳后，指尖在耳垂上那颗小珍珠上轻轻碰了碰，然后垂下眼，唇角弯了弯。 “我都可以，你跟雪雪商量就行了。” “去唱K的话，我跟你茵jiejie有个惊喜给你哦！” 虞凌雪绕到卓佳茵身后，两只手搭在卓佳茵的肩膀上，下巴搁在她的头顶，凤眼越过她的发顶看着虞小绵，嘴角翘着一个神秘的弧度。 “是吧茵茵？” 卓佳茵没有回话。 她偏过头，抬手在虞凌雪的腰侧轻轻掐了一下。 那个动作很快很轻，可虞小绵看见了。 她看见了卓佳茵脸上那层从方才开始一直保持得很好的从容，在这轻轻一掐之后，浮起了一层极淡的粉色，从耳根蔓延到颧骨，像晨雾里慢慢透出来的霞光。 虞凌雪被掐了也不恼，只是笑，把卓佳茵搂得更紧了些。 虞小绵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 她看着卓佳茵那副难得一见的、带着一丝羞赧的模样，又看了看虞凌雪那副胸有成竹的得意劲儿，脑子里转了好几个圈也没想出来到底是什么惊喜。 “那好吧！” “走喽，唱K去喽。” 虞凌雪松开卓佳茵，两只手举起来在空中拍了一下，裙摆随着她的动作扬了扬，裸色的细高跟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一串轻快的嗒嗒声。 三个人朝电梯口走去。 虞小绵走在最后面，看着前面那两道背影。 虞凌雪的白色格子裙在光影里晃来晃去，卓佳茵的素白长裙安静地垂在她腿侧，两种截然不同的白色在商场的灯光下呈现出微妙的分野。 电梯门开了，虞凌雪先跳进去按住开门键，卓佳茵随后走进去，在电梯厢靠里的位置站定。 虞小绵迈步进去时，正好站在卓佳茵侧后方。 电梯门合上，光滑的金属门面映出三个人的倒影。 虞小绵看见卓佳茵的倒影站在自己前面半步的位置，肩背挺直，脖颈修长，而自己的倒影缩在她身后，双马尾的轮廓在门面上显得有些毛茸茸的，像一只跟在大鸟后面的雏鸟。 电梯平稳地往下走了一小段，然后继续往下。 虞小绵靠在电梯壁上，手插在口袋里，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地跳动。 她脑子里还转着那个“惊喜”到底是什么，转着转着，眼前忽然闪过方才在走廊里撞到的那个女人。 那张狐媚眼、泪痣、黑色小西装，那成熟性感的曲线和久居高位的气场。 她想了一会儿，实在想不出自己和那种女人能有什么交集，便把那张脸从脑海里推了出去。 电梯停了，门打开，外面是地下停车场。 虞凌雪拉着卓佳茵走出去，虞小绵跟在后面，目光落在卓佳茵的背影上。 素白色的裙摆在停车场的灯光下泛着一层冷调的光，她的步伐很稳，每一步都迈得从容不迫，高跟鞋敲在水泥地面上的声音清而脆，在空旷的停车场里回荡着。 虞小绵加快脚步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