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关正义
有关“正义”
维利亚在码头处查看了一下明天出海的客船,发现通往七水之都的最早的客船是在明天的正午时分。 购买完船票后,她托着行李箱来到了热闹的市集上,边吃边逛,顺便向当地的居民商户打听了一下推荐的旅店。 暮色正一寸一寸地沉下来。 天际线被染成了浓稠的橘红与绛紫,像是被谁打翻了的颜料盘,沿着云层的边缘缓缓晕开。 维利亚拉着行李箱,终于找到了当地人向她推荐的旅店——矗立在海边的人鱼礁旅馆。 一栋以蓝、粉、白三色为基调的四层小楼,在渐沉的天色中亮着暖融融的灯火,像是一只被冲上岸的彩色贝壳。建筑的外墙镶嵌着零星的真贝壳与珍珠碎片,在灯光的映照下折射出细碎而温柔的虹彩。 牌匾上,“人鱼礁旅馆”五个大字以小贝壳和海螺拼贴而成,门口的招幌随晚风轻轻摇晃,上面画着一条俏皮眨眼的美人鱼,招幌旁侧标注着一行醒目的手写字—— 「独家!梦幻海底景观房——与游鱼共眠!」 推开镶有七彩玻璃的旅店大门,门框上方悬挂的贝壳风铃被带动,发出一串清越而细碎的脆响,像是海浪轻拍礁石时溅起的水珠声。 室内的空气携着一股柔和的香氛气息扑面而来,是海盐与白茶花混合的味道。旅馆的一层大堂并不算宽敞,却被布置得温馨而别致:地板铺着浅蓝色的瓷砖,天花板悬着几盏贝壳吊灯,将暖黄色的光晕柔柔地洒落下来。 前台位于左手边,柜台表面嵌着一层打磨光滑的珊瑚石板,泛着淡淡的粉色光泽。而右侧的整面墙壁则是被一幅巨大的水族箱占据。 贝壳风铃的余韵尚未散尽,前台后方便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 一个年轻的女孩从柜台后方的座椅上猛地站起身来,椅脚蹭过地面发出一声短促的吱呀生。 她略带紧张地拍了拍裙摆上的褶皱,双手在围裙上蹭了蹭,随后抬起脸,露出一个努力维持着专业却仍透着几分青涩的笑容:“欢迎光临「人鱼礁旅馆」…!请问您是要办理入住吗?” ——大概是刚入职不久的新员工不。 “是的,一位。”维利亚回应对方一个笑脸,拖着行李箱走到前台旁,将其靠放在柜台边,她的目光落在展示台上立着的房间介绍图册上。 图册的封面以水彩风格描绘了旅馆的外观,翻开后,每种房型都配有精细的内部构造图。普通客房、海景套房、家庭房……维利亚的指尖缓缓翻过一页又一页,最终停留在了描绘地下客房的那几页上。 画面上,整面墙壁与一半的天花板由一种特殊的透明材质筑成,图册旁的小字注释写着「由红港特产深海树脂加工而成,与香波地群岛的亚尔奇曼红树树脂为同源材质」。 透过那面透明的壁面,可以清晰地看见海底的礁石、珊瑚与游弋的鱼群。画师甚至细心地画上了几缕月光穿透海面在房间内投下银蓝色水纹的场景。 见维利亚的目光落在地下客房上,前台的女孩这才想起来为客人介绍,她伸手,轻点了一下图册,语速因兴奋而稍稍加快了些:“推荐您尝试一下我们的特等单人大床观海房哦…绝对是独一无二的体验。就像是置身于海底一样…甚至可以看到各种各样的鱼群!——还能听着海水声入睡!” 默默倾听着女孩的介绍,待她说完后,维利亚轻轻点头,开口:“那就这间了…特等单人大床观海房?” “好的客人!请告诉我你的名字,”少女甜甜地回应道,一开始的紧张感也消失了不少,她迅速翻开一本厚厚的皮质登记簿,拿起羽毛笔开始登记,“这就为您……” 话音未落,她忽然感觉到一个巨大的阴影笼罩住了自己,而后,淡淡的烟草味飘来,冲淡了屋内的香薰味。 “特等单人大床房。一间。” 男人的声音在响起,女孩和维利亚一同循声望去——是克洛克达尔。 他就站在维利亚的右侧,不过半臂之距,皮毛大衣几乎将前台的视野遮去了一半,难得没有抽雪茄,他的目光径直落在前台女孩身上,自始至终没有偏移过哪怕一度。 前台女孩被这突如其来充满威压的气息和声音吓得一哆嗦,羽毛笔的笔尖在登记簿上拖出一道歪斜的墨痕,险些从指间滑脱,她下意识地攥紧了笔杆,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更重要的是,她认出了眼前男人的身份——沙?克洛克达尔,王下七武海之一。 是海贼。 这个认知让她的头皮莫名有些发麻。 但转念一想,作为和世界政府合作的王下七武海……应该稍微能信任一点吧? “那个…请您稍、稍等。”女孩深吸一口气,努力稳住因紧张而微微发颤的声线,空出一只手飞快地翻动起另一本记录着今日房态的册子。 “…非常抱歉,这位先生……”她盯着册子上的最后几行记录,紧张地咽了口口水,最后还是鼓起勇气开了口,“今天今天入住人数太多了…单人房间、包括特等观海房都只剩下了最后一间。” 她飞快地朝维利亚的方向瞥了一眼,又立刻收回目光,声音越来越小。 “但海景房刚刚已经被这位小姐预订了!您…您要不要考虑换成地面的单人房?或者…” “啊?” 还没等女孩说完,克洛克达尔的疑问声传出,打断了她的话语。他的眉头紧紧蹙起,几乎要拧成一个疙瘩,脸色阴沉的吓人。 前台女孩的嘴唇开始发抖,她的眼眶以rou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了水光——鼻头也跟着红了。见状,维利亚内心轻叹了口气。 “这样啊…”她开了口,声音温柔,打破了凝滞的气氛,“没关系,那这间观海房就给这位先生好了。” 她转向前台小姐,嘴角稍稍上扬,露出安抚性的笑容:“那就麻烦帮我换成顶楼的双人房了,那里风景应该也不错。” 前台小姐愣了一下,如蒙大赦一般,看向维利亚的眼神充满了感激之情,简直要落下泪来。 “…好的好的!太感谢您了女士!”她重重地点了点头,手忙脚乱地在登记簿上划掉之前的记录,重新开始登记起来。 她没想到第一天在前台工作就遇到了这么可怕的客人——还是一名大人物!还好这位美丽又温柔的小姐愿意让步…不然她可就真的会被吓哭了……虽然也差点就感激哭了。 接下来,前台女孩飞快地给维利亚办理双人房的入住手续,收款、押金、钥匙一气呵成。 “这是您的钥匙,402号房在楼上右手边第三间!祝您入住愉快!” 她把钥匙和一个简易的店规小册子递给维利亚,声音恢复了点活力。 “谢谢。”维利亚接过钥匙后,她提起行李箱,径直走向通往楼上的木质楼梯,连看都没看身旁的家伙一眼。 目送着维利亚上楼后,女孩依旧保持着笑脸,开始处理面前客人的请求。但目光再次落在克洛克达尔身上时,她刚刚放下的心还是又提到了嗓子眼。 只见克洛克达尔依旧站在原地,他的身体有些僵硬,视线正死死地落在维利亚消失的楼梯口,仿佛要穿透那层木板。他满脸黑线,周身的气压似乎降下了不少,让整个前厅都变得冷冰冰的。 果然……七武海还是很恐怖!!! …… 安放好行李后,维利亚站在402号房的窗前看了一会儿夜景。 红港的灯火在暮色中连成一片暖黄色的光海,远处海面上停泊的船只点着零星的灯,夜景很美,但她果然还是更想体验一下海景房。 既然没能住进观海房,那她只能换个方式娱乐一下——比如说,找个酒馆,喝点小酒,放松一下心情。 再次走到前厅时,克洛克达尔已经不见了踪影,前台小姐似乎也恢复成了一副无所事事的样子,维利亚跟她打了声招呼,交谈了两句,得知了女孩的名字——「诺芙」小姐。 据诺芙说,她是为了赚钱养家才来到红港应聘的工作,之前都是和老板娘一起工作,今天是她第一次独自一人上岗,没想到就遇到了七武海……维利亚安慰了她几句,见她心情好转了些后,才离开了旅馆。 离开旅店后,她循着街边暖黄灯光和隐约飘来的低沉乐声,拐进了附近一条相对安静的巷子,推开了一间名为“锚点”的小酒馆的橡木门。 酒馆里果然冷清,只有三三两两的客人散坐在昏暗的角落里低语,中间的看台上有人正有人演奏着手风琴。 维利亚来到吧台前,盯着墙上挂着的菜单看了两秒,随后向调酒师说道:“一杯「僵尸」,谢谢。” …… 烈酒刚入喉,酒馆门上的铃铛又“叮铃”一声轻响,一个高挑的身影走了进来,她径直走向了吧台。 维利亚盯着女人看——蓝黑色的短发,利落的棕色皮夹克,她正是傍晚码头上那个被海军士兵追着喊“老大”的女人。真巧,她不禁想到。 女人落座在了维利亚身边,她盯着调酒师身后琳琅满目的酒瓶和一旁挂着的菜单,眉头习惯性地微蹙了一下,目光在菜单的酒名上来回扫动,手指无意识地在吧台边缘敲了两下,似乎很是纠结。 见状,维利亚适时开口向她搭讪:“如果对烈酒感兴趣的话…推荐你喝「触电冰茶」哦。” 闻言,女人侧过头来,职业病让她打量了一下面前的家伙,她的紫眸稍稍眯起,目光在维利亚粉白色长发和金色眼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觉得这张脸有些莫名的熟悉,随即,又落在了维利亚身前那杯颜色更深沉,冒着丝丝白气的诡异调酒上。 “你喝的这个?”她指了指维利亚的杯子,“是「触电冰茶」吗?” “不,”维利亚笑着摇了摇头,她举起面前的杯子,晃了晃,“我这杯叫「僵尸」,比触电冰茶会更烈一些…听说连续喝下三杯会变成真的僵尸呢。” 闻言,女人的嘴角稍稍上扬,利落的短发随着她爽朗的笑声轻轻颤动了一下。 “僵尸?”女人挑了挑眉,看向酒保,带着一种挑战的意味,她身体稍微前倾,露出一点兴致勃勃的表情,“正好,也给我来一杯「僵尸」。” 在她那杯「僵尸」被调完后,维利亚邀请她同自己一起落座在了角落的卡座上。 “说起来,可以问一下前海军小姐的名字吗?”落座后,维利亚轻抿了一口酒,率先开了口。 女人放下酒杯的动作一顿,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她警惕地看向维利亚:“…你怎么知道我……” 话还没说完,维利亚抢先解释道:“啊,抱歉,并没有打探的意思。”维利亚连忙摆摆手,脸上带着点恰到好处的歉意,“只是傍晚在码头的时候,碰巧看到你和…以前的同僚告别——稍微听到了一点点呢。” 闻言,女人紧绷的身体这才放松了些,她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浓烈的液体滑过喉咙,让她蹙了下眉头,但很快又舒展开来。 “……这样啊。”她嘟囔了一句。 “安吉尔,我的名字。”她停顿了一下,又补充,“索尔?安吉尔。” “你呢?”安吉尔发问,目光在维利亚的脸上流转,“…看上去有点眼熟。” 眼熟……吗。 维利亚眨眨眼睛,嘴角上扬至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回答:“维利亚,斯里芬蒂安?维利亚。” “维利亚……”安吉尔低声重复着面前人的名字,皱起眉毛,似是在想些什么,片刻后,她猛锤手心,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原来是你!维利亚——我就说怎么这么眼熟——” 她语调高昂起来,凑近维利亚,眼睛变得亮晶晶的,“你是作家吧?我队里有个小子是你的狂热书迷——那家伙连床头柜上都堆着你的书呢。” 闻言,维利亚的眼睛稍稍瞪大,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开心:“真的吗?那很荣幸呢…他的眼光真不错。”她毫不谦虚地接受了赞美并表达感谢。 “是啊,”安吉尔又喝了一口酒,半开玩笑继续说道,“那小子连训练间隙都舍不得放下你的书,为此没少挨训啊。” “没想到我的魅力这么大呀,”维利亚托着腮,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酒杯边缘,“就当你在夸我了。” 酒保又给二人续了一杯新的僵尸,两人各自喝了一口,气氛在酒精的作用下松弛了不少。 “说起来,”维利亚看向安吉尔,又垂首,看向杯中自己的倒影,“我和安吉尔你差不多,也是辞职了呢。” “诶…作家也会‘辞职’啊,”安吉尔轻轻晃着酒杯,“——是因为销量不好?” “差不多吧……”维利亚没有过多解释自己放弃写作的原因,她再度抬起眼眸,“那安吉尔你呢?为什么要离开海军?” 似乎是觉得自己的话语太过直接了,维利亚又补充道:“啊、这个问题可以说吗?不方便回答的话就不用说了。” 安吉尔摆了摆手,但她并未直接回答,只是垂着眸子,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杯沿,维利亚忽然发现她的下睫毛竟然比一般人的要长很多。 半晌,她端起酒杯狠狠灌了一大口,辛辣的液体似乎给了她一些勇气和开口的动力。 “怎么说呢……就是,理念不同了吧。” 她抬眸看向维利亚,似是想到了什么,又发问:“啊,你应该不是那种——极端的政府拥护者吧?” 维利亚笑着摇了摇头。 “当然不是。” “那就好,”安吉尔轻笑一声,身体放松地前倾,整个人都快要趴在了桌面上,“就是啊,嗯——怎么说呢……那些和我一样的家伙们…嘴里天天嚷嚷着‘正义’啊‘正义’的,喊得比谁都响。但实际上——” 安吉尔撇了撇嘴。 “他们大多数时候,真的把平民当回事了吗?不过是口号罢了。还总是自诩什么‘绝对的正义’……不觉得好笑吗?” 安吉尔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回想某些不愿触及的画面:“说到底,‘正义’这个概念本身就很模糊吧?它到底是什么?谁来定义?为了这个抽象的、甚至可以被随意解释的‘正义’,就可以理所当然地牺牲掉普通人的一切吗?” 她语速越来越快,情绪和刚刚比也有些激动:“嘛,虽然我所在的部门只是负责勘测气象、保障航线安全的,但顶着海军头衔时……说实话,我真的很少有那种‘啊,我正在让平民生活得更好’、‘我正在保护他们’这样……的实感。” “而且……”说到这里时,维利亚注意到了她抓住酒杯的手用力了很多,“还做了一些违背良心的事情……”她的声音越来越小,之后便停下了话语,没再继续往下说,只是烦躁地抓了抓自己头发,又狠狠地灌了一口酒,试图用浓烈的酒精压下心中那份翻涌的情绪。 “所以,‘干脆辞职吧!’——就有了这样的想法。”话落,她扯出笑容,目光再次落在维利亚身上,似乎是好奇她的反应。 “原来如此…”维利亚轻轻点了点头,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她抬眸对上安吉尔的视线,又咀嚼了一下她刚刚话语中的字眼:“‘正义’吗……” “说实在的,”她继续说道,声音没什么起伏,却带有一种很奇妙的能安抚人心的力量,“我认为…这个世界上很多人,从出生起活到现在…其实是根本没怎么考虑过善恶是非的呢。” “正因如此,人们才需要构建一套名为「正义」的规则——不是为了定义完美,而是为了…约束人性中失控的部分,让普通人能在秩序中安稳生活。” 酒吧昏黄的灯光在维利亚的发丝上晕开柔和的光圈,映得她此刻的神情格外温柔,她看着眼前陷入思考的前海军气象员,轻轻说道:“我能稍微理解你的心情呢,安吉尔。” “你的这份痛苦、挣扎,甚至是对‘正义’本身的质疑…恰恰说明了一件事。” “——你比那些空喊口号的人,更在乎平民的冷暖,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