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02

    段嘉许出门前许若淑再三叮嘱他在学校要迁就姜颖，别管她说什么都要记得忍一忍，姜颖的父亲毕竟是因为他的父亲死的，他们背着姜颖家一条命，背着姜颖一家人的赔偿款，背着姜颖母女俩的生活……

    肩膀上只背了一个没装什么东西的书包，段嘉许沉默地点了点头，对于听了无数遍的这段话并没有任何异议。从姜颖的父亲下葬那天开始他早就接受了自己的命运，姜颖家只剩她和她的mama，纺织厂的效益一天不如一天，本来家里靠着姜颖的父亲还能过得有滋有味的一家三口陡然垮塌下来，段嘉许已经不止一次在回家的时候听见那些或者可怜，或者幸灾乐祸，又或者义愤填膺的闲言碎语。孤儿寡母的日子并不好过，从她们家直线下降的生活水平就能窥见一斑，段嘉许从许若淑手里接过热烫烫的鸡蛋饼，左右倒了倒手揣进校服口袋，从那些直直投向他的目光中坦然走到姜颖家门前。

    从段嘉许在姜颖父亲的葬礼上应下母亲对自己的安排之后，他便熟门熟路地做了半个月这样的流程，那时候老师们总说21天养成一个好习惯，段嘉许想原来只需要短短半个月，他就能把一条完全没有走过的路熟悉到像是从小走到大的回家路一样。

    门前那颗石榴树挡住了段嘉许的大半身影，兜里的鸡蛋饼烫红了他的皮，清晨的阳光斑斑点点撕开树叶的间隙打在他的脸上，从居民楼走出来的女孩一如既往地怒视着他骂了一句“杀人犯的儿子”之后略过他。从他第一天在楼下等她开始，姜颖永远都是同样的流程，段嘉许想她大概早就想好了既定的情景，他又想她大概是一个不会给自己留退路的性格。

    他mama总在想着姜颖，为了他父亲的罪责而开始忧虑一个与他们有着仇恨的女孩，段嘉许从地上捡起来照例被姜颖扔在地上的蛋饼解开塑料袋子的结送到自己嘴里，固定的流程和固定的结局。他第一次被许若淑安排时心里的抵触早已经被姜颖半个月如一日的流程磨得只剩薄薄一层，段嘉许是个很能听得进去劝告的孩子，比如每一天姜颖说的“杀人犯的儿子”，比如每一天出门之前许若淑告诫他要忍让姜颖的理由，比如每一天下班之后路过纺织厂看到那些得了棉尘病咳得死去活来的女工……

    他欠她的。

    段嘉许机械地咬完最后一口，庆幸姜颖流程过于固定，让他摸清楚该在哪一个时间送出去才能吃到最后一口蛋饼还是热的。

    嘈杂的人流冲散了两个人，托这个世界还是太小，那些曾经和段嘉许交好的朋友很果决地在一夕之间为了姜颖一家可怜的命运开始愤愤。段嘉许走过一路盛芳的桂花树，纤小的黄色的花蕊在他和姜颖之间乱糟糟的人群落下一场雨，他心想那也是他的罪，那也是他的命。

    “别跟着我！”

    桂花落了她一身，蓝白色的校服裹着少女瘦薄的身躯推着她扭转过来，段嘉许比她高不了多少，轻而易举地能从平视的角度将她严重的仇视与怨怼看的一清二楚。许若淑的声音同时开始和姜颖一字一字捅进他身体里的话响起，段嘉许并不能听得清楚任何一方的声音，直到姜颖的眼泪淹没了那些如雨的桂花，他知道她在骂他，她又在哭泣。

    周边的同学向他投来鄙夷的目光，那大概是饱含了“看啊，杀人犯的儿子居然在欺负受害者的女儿”这样的指责和看热闹的窃笑，段嘉许看着眼睛始终都又肿又红的姜颖，分了一点心去想还有几分钟上课铃声回响。

    她踩着一树一树的桂花跑开了，教学楼隔开的一块一块方正的小格子把还是学生身份的两个人短暂地收容，段嘉许拽着肩膀上的书包带踩过铺了满地的金色桂花，恨不得从那些米粒一样大的花中榨出微弱可怜的汁水来。

    教室里坐满了人，他在最后一排，而他需要忍让的女孩坐在最前面，在出了事之后姜颖主动申请的调换，段嘉许记得自己最初和姜颖只隔了两三排。

    第二节语文课老师在讲《背影》，一个父亲送儿子的故事。老师讲课时很有理由地并不为了班级里两个孩子的痛苦而侵占别的孩子的权益，他在别的班级怎么讲，对这个班级同样一个讲法。段嘉许不记得自己是否看清楚了姜颖在哭，他和她隔得太远了，泪水滑落也只是一瞬间的事情，也许那只是他作为杀人犯的儿子顺理成章的臆想。

    他知道自己在哭，书本上的插画被泡皱了，父子俩的脸被替换成自己和爸爸的脸。为什么要逃跑呢，段嘉许不禁再一次质问自己的父亲，他向来知道他是胆小的，可那是一条人命啊。

    为什么要逃跑呢？

    段嘉许不能承认自己在此刻也是懦弱的，他并不想承担照顾姜颖的责任，这凭什么要他来承担呢？

    老师念着课本里的文字，平平板板的声音里听不出一丝一毫的叫zuoai的东西，段嘉许随后听到了介绍背景故事时提到的父亲的死。

    骆驼身上的草又多了一根，段嘉许颓唐地看着语文课本上挤挤挨挨的黑色方块字，他们家那辆撞在姜颖父亲身上的车是黑色的，姜颖的父亲死了，他的父亲还算活着，姜颖父亲死在那个黑沉沉的夜晚，他的父亲睡在同样暗无天日的昏沉梦境里。

    可他到底还在活着，哪怕住在病房里动也不动。

    那些黑色的方块挣扎着长出獠牙一口一口吞掉了段嘉许心中最后一点不甘愿，他从书包里掏出来一瓶牛奶，那是许若淑出门之前给他，不，给姜颖的。从她认定自己家要负责起姜颖的命运之后每天出门都让他带给姜颖的，他从没给过她，许若淑也从来不知道。他mama并不愿意真地知道姜颖到底需要什么，段嘉许清楚许若淑只是不想，她无法真地就这样背负起一个仇恨着她们的女孩的一切，却又因为丈夫的罪责无法躲逃，索性还有儿子，便天真地认为一切都可以分担和消弭，用姜颖永远也不会接受的方式。

    段嘉许将玻璃瓶在手心里攥了很久，递给姜颖的时候甚至能够摸出一点温热。

    谁都一清二楚姜颖绝不会接受，段嘉许同样心知肚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