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小说网 - 言情小说 - 无法交织的你和我在线阅读 - 第一章 卜心

第一章 卜心

    秋分,夏风送走最后一丝温暖,携来换季的凉意。梧桐树叶哗啦啦凋落,在古朴的大理石砖上翻滚,像一只只蜷曲着的蝴蝶尸体。

    残阳如墨,泼洒在黄昏皴裂的天幕。

    黑云卷走流光,天地灰沉沉,太阳被最后一团云雾笼罩,纷彩湮灭在漫天黑白里。

    这满目悲凉之秋里,双庆医学院校大门毅然耸立,漆黑吞噬门顶牌匾一脚,原本亮堂堂古色古香的题字晦暗无光。人群来来往往,服色各式各样,却仿佛都熨上层灰蒙蒙的薄纱,他们低着头或盯着手机或垂视脚足,好似一抬首便会撞上他人审视的目光。

    双庆医学院并非百年老校,相反,只是竣工不过三年的新院校。建校的崭新却并未剥夺其古意,它承载着中医上下数千载的历史,历史自为它披上岁月的厚重。

    双庆医学院不养闲人,就算身处偏远区县不知名医院,干着苦逼牛马活的实习生在提及自己院校名时也不自觉骄傲地挺起胸脯。虽未有一届学生结业,这并不影响报名者云集而影从的事实,若将其一个个列好,规矩排起长队,从流川宝路至地铁站都无法包攘全部人群。

    它既有自己的好,自有不便言说的难。

    新校初建,百废待兴,校方管理无能,万事还未规定,人心浮动,各怀异志,或三五成群,独霸一方;或结党营私,争凶斗恶。

    平常学子,苦不堪言。

    随着校史刻立的“第一年困难时期”的度过,校方总算留有余力整治校风,颁布校纪新规拢共一百余条,特设学生会,巡视园内,分予执规权,以震宵小。

    规矩既立,整治便雷厉风行,在长达半个月的腥风血雨后,不法分子被狂风压垮,连着集团都在漫天的风雨中烟消云散,只留少数残党苟延残喘。平日素来嚣张的帮派,刹时噤声一片,连呼吸都轻了三分。

    到底是读书之地,而非江湖之所。

    可恶贼便如池边的柳絮,只待风吹便刮起满塘涟漪。残党们贼心不死,各派摈弃过往情仇,设派使者连众合谋,统筹出三方势力。

    北区为狼牙帮阎大的地盘,南区是议和团邓庭的禁脔,而中原,窝据综合教学楼E1-E2-E3三大建筑,鸠占鹊巢者,万志学生会。

    江湖未有半载歇息,暗流又不住涌动。

    他们卷土重来了。

    “哈哈哈,卜心,你也会有今天,苦等了三个月,总算将你逮住了。”

    “干得好,兄弟们,今晚大学城烤rou,尽情的享受吧!”

    沉重的脚步从屋外传来,每一步踏落,都震起地板的灰尘,虎熊似的身影压过门框,明明只是黑漆漆的影子,卜心却低起眉眼,神情凝重。

    “呵,阎牧遥,又见面了,你们狼牙帮请客方式倒别出心裁。”她费力晃着身子,衣服跌落在地,被绳索捆住的腕臂使不出力。

    “哎呀,弟兄们,不是说要好好善待客人吗?来来来,快给卜姑娘松绑,旁人见着,岂不是污我帮名声。”

    挨卜心身边的男生麻溜解开绳结,他眼里虽蓄着疑惑,但出于对老大的信任,听命照做。

    卜心揉揉发红的腕,粗绳的咬痕正渐渐消退,她捏起臂上细嫩的皮肤,疼痛的触感消减了些许麻意,思绪清醒几分。

    “说吧,邀我来作甚?”卜心冷睨,毫不掩饰对阎牧遥的厌恶。

    “若是诸位打算谈,”她自顾自退到教室后,拦在前面的人群纷纷避让。簌簌的声响漫开,为她腾出一大截空白,她端来一张凳椅,无视周围人吃人的眼光兀自坐下,仿若请宾入宴的主人那般自然。

    她不喜欢低人一等,更喜欢自己掌握大权。

    “你别太嚣张!你以为你是——”愤愤声从人堆里冒出,阎牧遥挥手打住,披肩的大衣随动作发颤,在空中轻晃。

    “诶,我可不记得我是这么教你们的,我们狼牙帮的待客之道何时如此无礼的。人卜姑娘难得前来一趟,怎么能尽显小家子气。”他双手合掌拍拍手,一批身着西服的手下推门而入。

    “哦?”卜心看着他表演,眼神玩味。

    黑衣人推来张干净的木桌,取下上面放着的椅子,平稳放在桌面两侧,后恭恭敬敬站在一旁,小臂弯至胸口,一副愿听君命的姿态,卜心想到了自家酒店里的侍者。

    “卜姑娘,请坐。”他伸着笑脸,微侧着脸示意小弟,小弟自然熟稔,牵着卜心的肩将其轻轻托起,待她离开椅面,便快速抽出座位,脸上挂着淡淡的笑。

    “请卜姑娘入座。”卜心深知他们不安好心,轻哼一声,安然坐下,她倒要看看,他到底作何打算。

    “此次邀姑娘前来,自是为了澄清。世人皆以为我狼牙帮无情无义飞扬跋扈。诚然,帮派成立初期,上一任帮主领队时,做了不少伤天害理的恶。可自他卸任,我接管帮派后,便致力于扫清狼牙帮沾上的罪恶。”

    “以往为非作歹的两位副帮主我已剔除,我知道他们平日最好敲骨吸髓鱼rou乡里,开设高利贷服务,逼迫平民学子背负债务,若有反抗的声音便血腥镇压。你若是要人,我可以将他俩从楼里带出,任你处置。”阎牧遥眉心挤出皱痕,像冻土上裂开的缝,嘴里吐着痛恨。

    “哦,这么说来,你们虽曾同处一张麾下,实际并非一路人?”

    “我的坦诚,天地可鉴。”

    “可老有人暗中向我检举,称你们无恶不作,不是棒打鸳鸯欺男霸女,就是寻衅滋事徇私舞弊。”她话语突然顿住了,挑起眉尾,毫不避讳他的目光,继续道,“光听传闻,似乎是一丘之貉啊?”

    “呵呵。”阎牧遥放声大笑,悲伤的神情多云转晴,仿佛听到了笑话。

    “我原以为卜姑娘是聪明人,自懂得栽赃陷害的道理,人心可怖,这流言更是胜过拳脚。”

    “人们宁愿相信好人作恶,也不愿承认坏人变好,不是向来如此?”他左手拍在桌沿边,下手的力度震得桌脚都疼得呻吟,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吱声。

    “什么意思?”卜心蹙眉道。

    “人心所向,不过是心中所想。他们说我恃强凌弱,作jian犯科,殊不知那是帮深受欺凌的学生解围;他们说我欺男霸女,却不知是那女子亲口委托请求我们帮她解决跟踪狂。你说,我们这惩恶扬善的美名没挣到,反是欺软怕硬的污名远扬,是为何?”

    “自是因为你们本就不安好心。”卜心冷冷回应。

    阎牧遥端着茶水的手一凝,悬至半空,未曾想到卜心会这般答复,却也不辩解。

    “卜姑娘,你既带有立场来,又何必听我多言。”他叹息。

    “呵,若是寻常人听见,定会被你花言巧语所蒙骗,可我那里,关于你们帮派的指控堆积如山,字字珠玑。你说帮受欺凌学生解围,却不提那是你手下人霸凌同学被人带头报复;你说女子亲口委托,却不言她代价是羊入虎口,至今还陪着你们副帮主刘巧。”

    “你可曾读过什么书,这般春秋笔法让人佩服。”

    他的逐字逐句,卜心一字一句也不信。

    阎牧遥递给她壶精瓷秀盅,外壁纹着龙爪凤纹,提起酒壶替她满上。

    “卜姑娘似乎对我们有些误解,我一糙汉子可不擅长舞文弄墨,不过是真情流露罢了,请勿生气免伤和气。”

    “狼牙帮不受人待见,我们自然心知肚明,所以此次前来就是想向你道别,明日起我们弟兄们便分道扬镳。”

    “分道扬镳?”卜心并不相信他的鬼话,狼牙帮内部倒先传来sao动,似乎阎牧遥并未向他们告知,她举起酒盅,贴着唇边,正待一饮而尽,虎口微微倾斜,晶莹泛光的酒液稀松松地洒落,躺在身下的桌影里。

    “到哪都被人冷眼相对的滋味并不好受,很多兄弟老早就向我坦明离开的意愿了,只是我想着就算微弱的火,扎堆也能熊熊燃烧。可怜我们狼牙帮兄弟们个个赤胆忠心,个个本领超群,却背着草寇英雄的名头,这堆野火,到底烧不到天明。”

    “你我虽是死敌,但我知道那是责任所迫,并非你本意。”

    “算了算期限,也差不多轮到我们了。”阎牧遥掐着手指心算,脸上盖着沉沉的阴霾。

    “什么意思?”卜心不明所以。

    “古往帝王,建功立业立国兴邦也就图谋个正统。正统的头衔可真美啊,我们原先筋疲力尽角逐第一,拼得个你死我活,成者不过享受个数日第一的名头,过几日又沦落他家。可,一旦正统出现,就算你双拳无敌,就算你尖刃锋利,在此头衔下也黯然失色。”

    “这不,你们官方学生会一出现,何静那小子的万志学生会不就人去楼空,徒留他个孤家寡人?”

    “那死邓头更是被你们连根帮起,他自诩踢碎万物的铁腿,却连一纸封书也无法擦伤。”阎牧遥低着眼,面额似罩着迷雾,话语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迷惘。

    “我此次邀你前来,也是借着你的面向兄弟们告别,他们的眼神太重,我的肩承不住……”阎牧遥低语。

    “我昨晚刚撰好的请愿书,我知你怀疑我使诈,审查看看吧。”他递来张白纸。

    手下人难以置信地望着自家老大,恨不得将那轻飘飘的白纸夺来撕碎,但那是自家老大,他们只能将怒火投至卜心身上,眼里含着火焰。

    纸张簌簌摊开,入眼是干净的文字,字字工整排版整齐,署名与落笔者应是同一人,横竖撇捺的笔触如出一辙,那里隽着阎牧遥的名字,还盖着狼牙帮独有的红泥,印芯是一块啃着森森白骨直视观者的狼。

    毋庸置疑,这必是阎牧遥的亲笔。

    “你倒是。。。”卜心哑言,一时不知言语。

    她正欲收下这份文书,却眉头一紧,正文正中央,条款的下方,是几粒密密麻麻堆着的小字。

    “学生会将承认与狼牙帮平起平坐,两不相干。”

    “你这家伙——”卜心起身正欲高声质问,又见阎牧遥朝她背后眼神交流,更是忿忿不平。

    早知他不安好心,原来在这——

    “扑哧。”

    沉重的响声回荡房间,卜心倒头趴在桌上,后脑勺压出一道横印,像折过的纸痕,凹陷进的发丝正慢慢向外舒展开来。

    “这小娘们,乳臭未干倒是心眼不少,既不喝咱的酒,又不信给的信,真难搞。”阎牧遥看着对桌昏迷的女孩痛骂。

    "还想假喝来骗过我,当我混这么多年眼睛白瞎啊。"

    “太好了老大,我还以为你真的不要我们了。”

    “傻小子们,没了小弟的老大,又能为谁担头呢,大家都是兄弟,我怎么会不辞而别。”

    “那她怎么处置?”一新入伙的手下指着卜心询问,他还不清楚帮里的惯例。

    “怎么处理啊?那当然是老大说了算!”众副帮主和老伙计望着阎牧遥的脸彼此面面相觑,发出意味深长的笑。

    “老大,这次,兄弟们能喝汤吗?”

    阎牧遥杵着脸,指肚摸着下巴,目光在卜心和窗外的花坛间跳跃。

    “这次是例外,我亲自来审她。”

    手下人悲鸣,但失望转瞬即逝,老大带着他们吃香喝辣这么久,也不愁这一次。

    不过。

    卜心如蝶翼轻颤的长睫在他脑海里回荡。

    “这下,她可坏事了。”手下恶狠狠地狞笑。

    鬼哭狼嚎的教室内,卜心侧脸压着桌面,打在光中,小巧的脸蛋醺着灯的冰凉,刘海遮住她的眼,眼仁盛着淡淡的阴影,像将暗的烛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