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妻子也是知己
是妻子也是知己
长安的秋意一日日深了。 晨起推窗,庭中草木已染上浅浅黄意,叶尖凝着清露,风从廊下穿过,连衣袖间都添了几分凉。 玉娘嫁入顾府已有数月。 这几个月过得比她出嫁前想象中还要顺遂。顾琇待她很好,白日若无公务,便常陪她用膳、说话,偶尔兴致来了,也会带她出府闲游。梁夫人虽始终算不得亲厚,却也极少来寻她麻烦。 唯有一件事不大好。郎君夜里实在太缠人。 玉娘起初还羞得厉害,如今倒也渐渐习惯,只是每逢第二日腰酸腿软,瞧见顾琇一副神清气爽、端方清雅的模样,仍免不了在心里偷偷腹诽几句。 转眼便到了顾琇生辰前后。这是两人成婚后,他过的第一个生辰。 玉娘提前许久便开始琢磨贺礼。金玉珍玩,顾家并不缺;笔墨书画,他自己眼光又高,寻常东西未必入得了眼。 思来想去,她还是想送些旁人不会送的。 于是这些日子,她总趁顾琇去大理寺时偷偷忙碌,连清瑶都被她使唤得团团转。 到了这一日,顾琇晨起仍照常去了洗笔轩。 才看了半卷书,外头便传来脚步声。 清瑶掀帘进来,笑吟吟地行了一礼:“郎君,娘子请您去一趟迎仙湖。” 顾琇抬头:“现在?” “正是。” “她人呢?” “已经先去了。” 顾琇看了她一眼。 清瑶神情一本正经,嘴角却压着几分笑意。 他心中顿时有了几分猜测。 不过片刻,顾琇便将书合上:“知道了。” 清瑶原本还等着他再问几句,见他这样轻易便应下,反倒愣了一下。 “郎君不问娘子请您去做什么?” 顾琇起身整理衣袖,神情从容:“既然她不肯告诉我,我问你做什么?” 清瑶顿时闭嘴。 难怪娘子千叮咛万嘱咐,叫她一句都不能多说。这位郎君实在难糊弄。 顾琇换了身青色常服,束好玉冠,便独自出了府。 迎仙湖距长安不远,秋日水阔天清,芦花沿岸铺开,一眼望去,烟波浩渺。 顾琇到时,清瑶已安排人在湖畔等候,将他引至一艘小画舫前。 掀开帘子,果然看见玉娘。她今日穿了身柔黄襦裙,外罩浅白纱衫,正跪坐在短案旁沏茶。一见顾琇进来,眼睛便亮了一下。 “郎君来了。” 顾琇在她对面坐下。 “这么郑重地把我请出来,今日全听娘子差遣?” 玉娘给他斟了盏茶:“正是。” “去哪里?” “不告诉你。” 顾琇看她一眼:“什么都不许问?” “不许。” “好。” 答得这样痛快,玉娘反而狐疑起来:“你当真不问?” “不问。” 顾琇接过她递来的茶,低头饮了一口。 玉娘盯着他,越看越觉得不对:“你是不是已经猜到了?” 顾琇神色不变:“娘子方才不是说,不许问么?” 玉娘被堵得无话可说。 过了一会儿,她自己先忍不住:“你若真猜到了,也得装作不知道。” 顾琇终于笑了:“好。” 他放下茶盏,认真应她:“我不知道。” 玉娘:“……” 这还不如不说。 顾琇看着她气闷的样子,眼中笑意更浓,却到底没有再逗她,只道:“今日既是玉娘安排,我跟着便是。” 玉娘这才满意。 画舫渐渐驶离岸边。 秋水澄澈,两岸芦荻随风起伏。玉娘原本还怕他追问,见他果真不再开口,自己反倒憋不住,时不时偷偷看他。 顾琇权当没发现。 直到船行半晌,靠上另一侧渡头,他才随着玉娘下船。 此处远离寻常游人,岸后连着一片庄园。再往里走不远,便是一片已经红透的枫林。 玉娘忽然加快几步走到前头,又回过身来。 “郎君,闭眼。” 顾琇顿住:“还要闭眼?” “闭上。” 他依言阖眸。 玉娘显然早有准备,走回来牵住他的手:“跟我走。” 顾琇被她牵着往前。脚下偶有落叶被踩碎,发出细碎声响。走了约莫十余步,玉娘停下来。 “好了。” 顾琇睁开眼。 面前是一株年岁已久的老枫。 枝干向四面舒展开来,满树红叶映着秋日天光,浓烈得像要燃烧起来。 而在靠下的枝头间,垂着十来枚浅色木笺。 每一枚都只巴掌大小,以细绦系着,被秋风吹得悠悠转动。 顾琇起初以为是寻常祈愿之物,直到其中一枚恰好转过来。上面的字并不漂亮,甚至有些歪斜。 【顾大人,家母的病已经好了许多,如今能自己下地。家中今年收了两石新粟,来年还想再赁两亩桑田。愿大人也平安康健。——宁大郎】 顾琇的目光停住。 玉娘一直注意着他的神情,见状问:“还记得么?” “宁大郎……”他抬手扶住那枚木笺,“记得。” 那是两年前一桩旧案里的苦主。宁大郎被诬作盗贼,在县狱里关了半年。他母亲原就有病,家中又无人照看,等案子翻清放他回去时,老妇已经病得起不了身。 顾琇当时还曾为此自责过,若那案子能再早一些查清…… 他抬眼看向玉娘:“你怎么寻到他的?” “你自己告诉我的呀。” 顾琇一怔。 “有一回你从大理寺回来,说起地方刑狱拖延,便提过宁家村,还说那人家中只剩一个生病的母亲。” 玉娘说得颇为得意。 顾琇却想了半晌,竟已经记不得自己是在什么时候同她说过这些了。 他的视线又落到旁边一枚木笺。 【铺子已经重新开张。上月还新收了两个学徒。顾大人若再过东市,来喝茶,不收钱。——赵三哥】 顾琇忍不住笑了:“这个我也记得。” 玉娘歪头看了看:“我知道。彩锦庄的赵掌柜。你那回说他为了铺面的官司打了三年,好不容易讨回来,人却已经快五十了。” “他不是赵掌柜。” “嗯?” “铺子原是他兄长的。他只是账房。” “可我去的时候,他已经是掌柜了。” 顾琇怔了一下。 玉娘眉梢一扬:“是郎君许久未见他,所以才不知。” 顾琇失笑。他继续往下看。 这些木笺并不都是感谢。有人写家中添了孙儿,有人说去岁失散的女儿已经寻回。还有一人甚至什么祝词都没写,只托人代笔留下一句——【今年麦子收成很好。】 没头没尾。 顾琇却看了很久。 玉娘站在旁边,也不打扰他。 直到他把十来枚木笺大致看过一遍,才问:“你何时做的这些?” “陆陆续续有一个月了。” “这些人也是你一个个寻的?” “哪能呀。”玉娘摇头,“你说过的那些,我只记得几处。近一些的便让人去问,远的就托哥哥帮我递了信。能找到的也只有这些。” 顾琇看着她。 玉娘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怎么了?” “我只是没想到,你会记得。” “记得什么?” “这些。”顾琇抬眼望向树上的木笺,“我平日同你说那些案子,多半只是回来以后随口提两句。” “随口提两句也是郎君你说的话呀。” 玉娘顿了顿,又道:“况且你每回说起这些人的时候,分明都记得很清楚。” “哪里人,家里有什么人,案子拖了多久,后来怎么样了,你都记得。所以我想着,你大约也会想知道他们现在过得好不好。” 风从林间穿过。一枚枚木笺碰在枝叶间,发出细细的声响。 顾琇许久没有说话。 玉娘原本还很有把握,等得久了,反倒有些忐忑起来。 “你不喜欢?” “喜欢。” 顾琇伸手将她拉近。 “只是……” 他像是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说。 玉娘抬头等着。 半晌,顾琇才低声道:“原来我说的那些话,你都听进去了。” 玉娘眨了眨眼:“那不然呢?郎君每日回来同我说这说那,我难道都在发呆?” 顾琇唇角一弯:“也有两回睡着了。” “哪有!” “没有么?” “没有。”玉娘斩钉截铁。 顾琇也不与她争,只道:“上月初七夜里,我说到京兆府移送来的田契案,你靠在我肩上,才听了一半便——” 玉娘恼羞成怒,扑过去捂他的嘴:“不许说。” 顾琇笑着抓住她的手腕:“好好好,不说,不说。” 玉娘瞪他一眼。 顾琇握着她的手没有松。 过了一会儿,他低头重新看向那几枚木笺。 “玉娘。” “嗯?” “多谢。” 这一声说得太郑重,玉娘反倒有些不好意思。 “生辰礼罢了,谢什么。” “不是谢礼物。”顾琇看着她,“是谢你愿意听我说这些。” 玉娘怔了怔。 顾琇平日与她说起公务,总是挑能说的讲。玉娘从前也没觉得这有什么特别,只当夫妻每日相处,本就该说些彼此的事情。 她想了一会儿,道:“可我也喜欢听。” “当真?” “自然。”玉娘转身去看那些木笺,“这些可比话本有意思多了。能知道那些案子最后究竟怎么样了,也能知道案子里的人后来过得好不好。话本看完也就罢了,可这些都是身边真真切切过日子的人。” 顾琇看着她,神色渐渐认真下来。 片刻后,他也转头望向树上的木笺:“我办案的时候,总想着先把案子查清。至于案结之后……” 他顿了顿:“倒没有你想得这样多。” 玉娘回头看他:“所以才要我替郎君想着呀。” 顾琇闻言,眼底重新浮起一点笑意。 “好。”他看了看树上的木笺,“那以后这些事,我回来都说与你听。” 玉娘点点头。 二人又说了几句,玉娘便让人将茶席移到树下。 午后的日光穿过枫叶落下来,地上满是细碎斑驳的光影。 顾琇随手取下一枚木笺,忽然想起当年那桩案子,便同玉娘讲了起来。 那原是一桩极寻常的侵田案。账房私造田契,事发以后又很快认了罪,人证物证俱在,原本已经足够定案。 玉娘听到这里,却问:“既然他都已经认了,你为什么还要等三日?” 顾琇抬眸:“因为我不信那张田契是他自己要造的。” “可他已经认罪了呀。” “认了罪,也未必便是真相。” 玉娘怔了怔,又想了想:“你觉得他是在替旁人担罪?” “嗯。” “所以你才没有立刻拿人,故意等着他?” “正是。” “等他自己去找背后指使的人?” 顾琇笑了一下:“还不算太笨。” 玉娘没理会他的打趣,仍在琢磨方才的话。 “那若是这三日里,他一直没有去呢?” “那便只能照已经查明的证据办了。” 她有些意外:“你明明疑心后面还有人,也不继续查了?” “疑心只是疑心。”顾琇端起茶盏,“没有证据,总不能凭疑定罪。” 玉娘打量着他,忽然道:“原来郎君办案是这样的。” 顾琇眉梢微动:“哪样?” “疑心这样重,却又只凭证据拿人。” 顾琇动作顿了顿。 玉娘却已经低下头去喝茶,显然只是随口有感而发。 过了一会儿,她又像想起什么:“难怪你那几日回来那么晚。” “难怪什么?” “我还当郎君在外头有什么舍不得回来的去处。” 顾琇刚饮了一口茶,闻言动作微顿,险些呛着。 玉娘捧着茶盏,神色一本正经。 他缓了缓,才慢悠悠道:“这话听着,怎么有些酸?” 玉娘抬手便打了他一下。 顾琇笑着捉住她的手:“好了,不逗你。” 说罢,便继续往下讲。 一桩说完,玉娘又问起另一桩。 有时问他明明已经寻到了证据,为何还要再查。有时又问同样是两人口供相悖,他为何这一回信了甲,上一回却信了乙。 顾琇也不嫌她问得琐碎,想到哪里便说到哪里。 说到后来,茶已经换了两回,两人都没有察觉日头渐渐偏西。 顾琇忽然停下来。 玉娘正等着下文:“怎么不说了?” 他看了她一会儿:“玉娘,你怎么总爱问我这些?” “哪些?” “为什么信这个人,为什么不信那个人;为什么今日拿人,为什么又肯多等几日。”顾琇道,“至于最后如何定罪,你倒很少细问。” 玉娘想了想:“那些我又听不大明白。” 顾琇眉梢微动:“听不明白?” “什么哪一条律、哪一条令……”玉娘掰着手指数了两样便嫌麻烦,“郎君每回倒不用说得那样仔细。” 顾琇一时无言。 玉娘见他不说话,又道:“不过案子最后怎么样,我自然还是想知道的。” “那你想听什么?” “旁的呀。”玉娘想了想,“譬如方才那个账房。若只知道最后抓出了幕后的人,也不过就是一桩寻常的侵田案。可我想知道,郎君当时明明没有证据,为什么偏偏觉得他说的不是真话;又为什么明明疑他,还肯等那三日。” 她说到这里,反问:“这些不比细说那些律令判罚有意思么?” 顾琇没有作声。 玉娘看他:“怎么了?” “没什么。” 他低头拨了拨杯中浮叶,过了一会儿才问:“若今日同你说这些的不是我呢?” 玉娘愣了愣:“那我听这些做什么?” 回答得毫不犹豫。 顾琇抬眼看她。 玉娘却觉得这问题很奇怪:“我起初愿意听,自然是因为郎君日日回来同我说。可听得多了,我也会想知道你为什么这样想、为什么那样做呀。”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况且有些案子的确很有意思。” 顾琇这回是真的笑了:“原来案子也沾了我的光。” 玉娘眉梢一扬:“不然呢?” 顾琇垂眸饮了口茶。 半晌,他忽然道:“以后这些事,我回来多说与你听。” 玉娘有些奇怪:“从前不也说么?” “从前只是随口说说。” 玉娘顿时抬眼:“所以郎君以前都是敷衍我的?” 顾琇一怔,随即失笑:“我何时说过敷衍你?” “那什么叫随口说说?” “只是从前想着,说些你爱听的,给你解闷罢了。” 玉娘这才听明白:“那以后呢?” 顾琇看着她,唇边还带着一点笑意:“以后认真些说。” “有多认真?” “你想知道什么,我便说什么。” 玉娘这才满意:“这还差不多。” 顾琇望着她片刻,忽然道:“这样看来,我这回倒不只娶了个娘子。” 玉娘立即抬眼:“那还娶了什么?” “还得了个知己。” 玉娘显然很受用,却偏偏又起了逗他的心思,便故意问:“所以我如今究竟是妻子,还是知己?” “为何一定要分?”顾琇握住她搁在案边的手,“自然都是。” 玉娘望着他,忽然低头笑了。 风吹落一片红叶,恰巧落到二人交握的手边。顾琇伸手将它拾起来,夹进案边那卷书册里。 玉娘见了:“做什么?” “留着。” “树上这样多。” “这一片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顾琇只是笑笑,并不回答。 玉娘撇撇嘴:又故弄玄虚。 两人在枫林里待到申时末,才重新登船。 临走前,顾琇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棵老枫。 玉娘瞧见了,忍不住得意:“现在承认我这礼物送得好了?” “自然。” “那今日到这里便回去?” 顾琇看她一眼。她眼中的笑意太明显。 “看来还没结束。” 玉娘立即警觉:“你又猜到了?” “没有。”顾琇从善如流,“这回是真的不知道。” 玉娘盯着他看了半晌,勉强信了。 画舫并未往长安方向去,而是沿湖向南。 顾琇这次果真不再问。 等船靠岸时,已是夕阳将落。 前方山色渐深,一条石径自林木间蜿蜒向上,远处隐约可见山寺飞檐。 顾琇仰头看了一眼:“还要上山?” 玉娘点头:“嗯。” “走上去?” “当然。” 顾琇看了看山路,又看了看她。 玉娘顿时察觉到他目光里的含义:“你那是什么眼神?” “没什么。” “你分明觉得我走不上去。” 顾琇十分识趣:“不敢。” “就是有。” 她提起裙摆便往山上走。 顾琇站在原地看了她片刻,无奈跟上。 结果还不到半山,玉娘便渐渐慢了下来。再过一阵,她干脆扶着路旁石栏不走了。 顾琇也不催,只站在旁边等她喘匀。 玉娘觉得有些丢脸:“其实我还能走。” “嗯。” “真的。” “我知道。” 玉娘抬头看他。 顾琇神色温和得很,看不出半点嘲笑她的意思。 偏偏这样更气人。 她索性不说了。 顾琇见她缓过来,走到她前面半蹲下:“上来。” 玉娘迟疑:“还有很远么?” “照你现在的走法,等到了山顶,月亮也该落了。” “……” “上来吧。” 玉娘最后还是趴到他背上。 顾琇托住她的腿弯,稳稳站起。 山路渐渐陡起来。玉娘伏在他肩后,起初还很安静,走了片刻,又忍不住问:“重不重?” “不重。” “当真?” “嗯。” “可我最近好像胖了一些。” 顾琇脚步没停:“哪里胖了?” 玉娘立刻不说话了。 这话怎么听都不对。 顾琇等了一会儿没听见回应,偏头:“怎么了?” “走你的路。” 他低低笑了一声。 她伏在他背上,胸前的两团柔软正贴着他的背。顾琇心里掂量了一下,觉得她方才那话似乎也不算全错。 等二人抵达山寺时,暮色已经笼下来。 寺中僧人早得了消息,将他们引去一处安静禅院。玉娘换过衣裳,又同顾琇一道用了素斋。等天彻底黑透,她才重新提起灯:“走吧。” 顾琇这回连问都不问了。 玉娘反而奇怪:“你怎么不好奇?” “娘子不是不许问?” 玉娘撇撇嘴。 真记仇。 二人沿寺后山径走了一段。 今夜恰好近望。 天色晴朗,云气也薄。 转过最后一处山石时,眼前豁然开阔。 一泓山潭静卧于月下。天上明月高悬,潭中也盛着一轮月影。再往远处看,山脚迎仙湖铺开万顷水光,月色落进去,被水波揉成无数细碎银芒。 顾琇停下脚步。 玉娘偷偷观察他的神情:“好看么?” “好看。” “就这样?” 顾琇转头:“还当如何?” 玉娘一噎。 “罢了。”她把灯塞进他手中,“你在这里等我。” 说完便绕到旁边山石之后。顾琇隐约听见衣料窸窣声。 没多久,一截长长的白绡忽然从石后扬出。 白玉般的素手自月色中轻轻一动,绡纱在夜风里舒展开来,被手中的力道送出丈余,掠过夜空,轻轻击碎潭中月影,而后又于水光破碎间倏然收回。 紧接着,玉娘旋身而出。她已经换了一身月白舞衣,衣料极轻,裙摆随着动作散开,足上两枚小金铃清脆作响。 顾琇一时怔住。 玉娘并未请乐工。山风过林的声音、潭水撞在岸边的细响,以及她足间泠泠铃声,便成了这支舞全部的伴奏。 她显然准备了很久,每一次回身,每一次收袖,身形始终极稳。 可顾琇看着看着,却渐渐有些恍惚了。 他忽然想起,成婚以来他见过玉娘许多模样。 看过她凤冠嫁衣,坐在红烛下羞得不敢抬头;也看过她睡醒时乌发凌乱,抱着被子不愿起身;有时她为了顾府的账册烦得趴在案上,有时又因他一句逗弄恼得追着他打。 唯独没有见过眼前这样。 月色落在她身上,长袖舒卷,人影映在水中,又在波光中散开。 这一支舞,只有他一人能看见。 顾琇望着她,心里的欢喜一点点涨了起来。 他握着灯柄的手不知不觉紧了些。 一曲无声的舞终于到了末尾,玉娘旋身收袖,在月下停住。 她气息已有些乱,眼睛却亮得惊人,隔着数步望向他。 顾琇仍站在那里。 玉娘等了等:“郎君?” 他这才回过神。 玉娘忍不住笑:“怎么又看呆了?” 顾琇走过去。 “是。” 这次他的回答太坦然,反倒让玉娘愣了一下。 顾琇来到她面前,将自己外袍解下,披到她肩上。 “这一份生辰礼,我也很喜欢。” 玉娘拢住衣襟,满意了:“这还差不多。” 顾琇低头看她:“练了多久?” 玉娘本想说没多久,可对上他的眼睛,又觉得没必要撒谎。 “半个多月。” “累么?” “还好。”玉娘拢了拢肩上的外袍,“我自小便学舞,这点算不得什么。” 顾琇低头看了一眼她的脚:“脚疼不疼?” 玉娘沉默。 顾琇便知道了。 他眉头一皱:“坐下。” “我——” “坐下。” 这回玉娘乖乖在石边坐下。 顾琇蹲下身,伸手握住她的小腿,将舞裙往上提了些。方才系着金铃的脚踝已经被磨红了一圈,细绦勒过的地方尤其明显,其中一处甚至擦破了皮。 他的眉头顿时皱得更紧。 “疼成这样还跳?” “也没有很疼。”玉娘低头看了一眼,“是金铃磨的。平日练习又不会这样。” 顾琇抬手碰了碰那处红痕,到底没敢用力。 “早知道便不戴这些了。” 玉娘却道:“这处又没有乐工,不戴金铃,跳起来岂不是一点声响都没有?” 顾琇抬眼:“这事就那么要紧?” “当然。”她弯起眼睛,脚踝还搁在他掌中,语气却轻快得很,“我就是特意为郎君准备的呀。” 顾琇看了她片刻,到底没再说什么,只低下头,小心替她将金铃解了下来。 回程时,他仍旧背她。 玉娘伏在他背上,手里替两人提着灯。 山路寂静,只听得到他的脚步与林间虫鸣。走了一会儿,玉娘忽然问:“今日开心么?” “开心。” “比往年呢?” 顾琇笑:“玉娘这是非要我排个高下?” “当然。” “那今年第一。” “以前呢?” “母亲会让人备席,亲友也会送些贺礼。”顾琇道,“吃一顿饭,也就过去了。” 玉娘趴在他背上想了想:“那以后我陪你过。” “好。” “不过今年已经把我会的都用得差不多了。”她提前声明,“明年可不许挑。” 顾琇笑了一声:“不用这些。” “那要什么?” “你在便好。” 玉娘静了静,随即把脸靠回他肩上:“那倒是最容易的了。” 顾琇低低应了一声,背着她继续往山下走。 灯火沿着山道渐渐远去。 回到禅房时已经不早,玉娘却还惦记着最后一样东西。 她从箱笼里取出一柄折扇,递给顾琇。 “还有?”顾琇是真的惊讶了。 玉娘自己也有点不好意思:“最后一个。” “当真最后一个?” “当真。” 顾琇这才接过。 扇骨用的是颜色沉静的乌木,并不张扬。展开后,扇面是一幅山水。 远山层叠,云气未散,一轮朝日正从峰后升起。山间生着数株苍松,笔触算不得老练,却画得十分认真。 角落里还有一行小字。 【不畏浮云遮望眼】 顾琇看了很久。 “你画的?” “嗯。” 玉娘悄悄觑着他的脸色,终于露出一点忐忑:“我书画本就寻常,你若觉得不好看,也不许嫌弃。” 顾琇合上扇子:“谁说不好看?” “当真?” “当真。”他把扇子收入怀中。 玉娘见状,眼睛弯起来:“那便送你了。” “好。” 她想了想,又叮嘱道:“可不许拿回去便收进箧子里。” 顾琇看她:“怎么偏这件还有规矩?” “自然有。”玉娘道,“这是我头一回替人画扇面,画坏了好几张才得这一幅。” 顾琇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折扇。 玉娘又道:“既送了郎君,便该常带在身边才是。若成日躺在箱箧里,我岂不是白画了?” 顾琇笑道:“所以娘子是要它常出入我怀袖?” 玉娘听出他在打趣,却还是点头:“正是。” 顾琇将折扇收入袖中:“那便依你。” 他忽然想起什么:“所以你这些日子背着我忙的,便是这些?” “嗯。” “难怪。” “难怪什么?” “前几日我回房,你明明还醒着,听见我的脚步却忽然吹灯。” 玉娘脸上一热。那日她正趴在案上画扇面,差点便被他撞见。 “你当时发现了?” “没有,只是觉得奇怪。” 顾琇看着她,慢悠悠道:“如今看来,娘子瞒我的本事还是不错的。” 玉娘听出了他的揶揄:“所以今日在船上,你果然早就猜到了。” “只猜到是生辰。” “后面的呢?” “一个也没猜到。” 玉娘终于舒坦了。 顾琇看她这副模样,忍不住伸手揽住她的腰,将人带到怀里。 “这下满意了?” 玉娘靠在他怀里,点了点头。 夜已经深了,山寺外偶有钟声从远处传来。 玉娘今日折腾了一整日,早已经困倦,靠进他怀里没多久,眼皮便开始打架。 顾琇替她解开发钗,又将被角掖好。没多久,她的呼吸便渐渐平稳。 顾琇却还醒着。 他侧身看了她一会儿,又取过那柄扇子,借着窗外淡淡的月色重新展开。 脑中不知为何又浮起了白日枫树下的情形。 顾琇从前只当夫妻之间能彼此爱重、朝夕相伴,便已经是世间难得。可直到今日他才发现,原来还可以有人陪在他身边,听他说那些事。 有些连他自己都快忘了,她却还记得。 顾琇将折扇重新合起,放在枕边。 身侧玉娘睡得很熟,他伸手将她往怀中拢近一些。 玉娘似有所觉,迷迷糊糊往他胸前靠了靠。 顾琇低头,在她发间吻了一下。 “玉娘。” 无人回应。他却笑了。 妻子也好。 知己也好。 原来都可以是同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