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破曉前的暗潮
第一章:破曉前的暗潮
安置所的房間很小,只有一張單人床、一套木製桌椅,以及一面貼著淡粉色壁紙的牆。窗外是一條安靜的小巷,偶爾有汽機車劃過,發出沉悶的引擎聲。 雨晴坐在床沿,手裡緊緊捏著那張剛從醫院開出的診斷證明書。紙張被她的汗水浸得有些發軟,上面的文字字字清晰,卻像是一道道無聲的雷霆,在她的大腦裡炸開。 「妊娠:六週加三日。」 「林小姐,妳的身體目前看起來一切正常,但因為妳提到的特殊情況,我必須提醒妳,如果要進行手術,建議在八週前做出決定……」 醫生溫和而克制的聲音彷彿還在耳邊迴響,帶着一種專業的冷漠。 雨晴將手慢慢覆在自己的下腹部。那裡平坦如常,看不出任何變化,但裡面卻正悄悄孕育著一個生命。 一瞬間,極度的反胃與窒息感排山倒海般湧了上來。 那是客廳沙發上的味道——混合著母親張秀琴身上濃烈的香水味、暴雨天潮濕的霉味,以及少年宇軒身上因為恐懼與僵硬而散發出的冷汗味。那是一座由病態控制與血親罪惡交織而成的密室,她以為自己已經靠著勇氣撕碎了大門、叫來了警察,徹底逃了出來。 可現在,那個密室留下的痕跡,竟然在她自己的身體裡生了根。 「不……這不可以。」雨晴猛地站起身,衝進狹小的洗手間,俯在馬桶旁劇烈地嘔吐起來。 她吐出了胃裡所有的酸水,眼淚混著鼻涕狼狽地掉落在瓷磚上。她看著鏡子裡自己蒼白、憔悴的臉,眼神裡滿是驚恐與拒絕。這個孩子是罪惡的產物,是那個病態家庭留給她最深沉的枷鎖。如果生下他,她這輩子都別想摆脫張秀琴的陰影,她每一次看見這個孩子,都會想起那個可怕的清晨。 她必須拿掉他。必須立刻、馬上。 三天後的清晨,雨晴獨自走進了一家離安置所極遠的婦幼診所。 診所裡飄著淡黃色的燈光與輕柔的古典樂,掛號處坐著幾對小夫妻,丈夫小心翼翼地扶著妻子,臉上洋溢著期待與幸福。雨晴戴著深色口罩和鴨舌帽,低頭坐在最角落的塑膠椅上,與周圍的溫馨顯得格格不入。 「35號,林雨晴小姐。」 聽到護士的呼喚,雨晴的身子微微顫抖了一下。她站起身,深吸了一口氣,像是要走向審判台一般,推開了診察室的門。 診察室裡很暖和。年過五十的女醫生戴著眼鏡,看了看雨晴填寫的表格,眼神裡流露出一絲瞭解與沉重——作為長期與社會局合作的指定診所,她看過太多帶著不可言說創傷來到這裡的年輕女孩。 「確定要想好了嗎?」醫生輕聲問,「如果決定做手術,我們今天可以先做超音波確認位置與胚胎狀況,然後安排下週的時間。」 「我確定。」雨晴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近乎冷酷的決絕。 「好,那請躺到診療台上吧。」 雨晴褪去鞋子,躺上了那張冰涼的診療床。她閉上眼睛,將頭偏向一側,拒絕去看一旁的螢幕。她不想知道任何關於那個胚胎的細節,她只想讓這一切快點結束。 冰冷的耦合劑塗在她的小腹上,超音波探頭開始在她的皮膚上移動。 診察室裡安靜得只剩下機器運轉的細微嗡嗡聲。 突然,一陣快速而富有節奏感的聲音,毫無預警地打破了室內的寂靜。 ——咚、咚、咚、咚、咚、咚! 那聲音極快、極強亮,像是一面在深夜裡被猛烈敲響的小鼓,又像是春天凍土下頑強破土而出的新芽撞擊岩石的聲音。 雨晴的身體瞬間僵硬了。 「這是胎兒的心跳,」醫生的聲音在安靜的診察室裡顯得格外清晰,「每分鐘一百五十次,非常有活力。」 咚、咚、咚、咚! 雨晴不可抑制地轉過頭,看向了那個黑白色的螢幕。在無數模糊的陰影中,有一個極小極小的光點,正以一種不可思議的頻率劇烈閃爍著。 那一刻,雨晴的大腦一片空白。 她原以為自己會看到罪惡的影子,原以為會看到噩夢的延續。可是,耳邊那強有力的心跳聲裡,沒有張秀琴歇斯底里的尖叫,沒有宇軒恐懼的哭泣,也沒有那個四房兩廳裡的窒息感。 那只是純粹的生命力。 一個完全無辜的、微小卻拼盡全力想要活下去的生命。 「林小姐?」醫生注意到雨晴眼角滑落的淚水,輕聲問道,「探頭要移開了嗎?」 雨晴沒有說話,她緊緊咬著下唇,直到嚐到了鹹澀的血腥味。她的手死死扣著診療床的邊緣,指關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罪惡的是加害人……不是這個生命。」 一個聲音在她心底深處發出了咆哮。張秀琴用「恥感」和「罪惡」綁架了她整個青春,試圖讓她和宇軒在黑暗裡腐爛;如果她因為恐懼而抹殺這個心跳,豈不是等於承認張秀琴徹底毀掉了她選擇愛的權利? 「醫生……」雨晴開口,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 「嗯?」 「手術……不做了。」 雨晴從診療台上坐了起來,用面紙擦去腹部的耦合劑。她的手還在發抖,但眼神裡的茫然與恐懼,卻在一瞬間被一種極致的堅韌所取代。 她站起身,對著醫生深深鞠了一躬,然後轉身推開了診察室的大門。 走出診所時,外面的陽光正好穿透雲層,灑在街道上。 雨晴站在人行道旁,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濁氣。她撫摸著小腹,在心中下了一個決定: 她要休學,她要離開這個充斥著熟悉面孔的城市。她要找一個沒有人認識她的地方,租一間採光良好的房子,靠著自己的雙手接案、工作,把這個孩子撫養長大。 在未來的法律文件與戶籍登記上,這個孩子的父親欄將會是永遠的空白。她不會向社會局、不會向媒體、更不會向未來的孩子透露這個血緣的來源。 這不是隱瞞,而是一道保護牆。 她要給這個孩子一個乾淨、安全、充滿陽光的環境。她要證明給那個已經遠在監獄裡的張秀琴看—— 從罪惡的泥潭裡,依然可以開出最純潔的花;而真正的母親,永遠是用愛與勇氣去保護生命,而不是將其作為掌控的工具。 遠方的街道上,一輛公車緩緩駛來。雨晴抬起頭,迎著暖洋洋的日光,邁開步伐走了上去。 雨晴踏上了南下的自強號列車。窗外的景色從高樓大廈漸漸變成了一整片湛藍的海與綠意的果園。最後,她在屏東枋寮下了車。這裡有燦爛到近乎耀眼的陽光,有帶有海鹽味的微風。她租下了一間看得到平交道與遠方海岸線的頂樓公寓,在這裡,她要給孩子一個乾淨、沒有陰影的童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