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施壓(中)
第十五章 施壓(中)
這份準備在週六送出的法律通知,並不是祁家第一次接觸這件事。 早在週五論壇出現以前,方奕辰在校園攔住夏禮、校警介入,乃至後續需要保存紀錄與評估法律處理時,祁明琰就已經動用了 family office 長期合作的專業資源。 消息也是從那時候,自然而然到了祁令君那裡。 那天晚上,祁明琰接到母親電話時才剛從書房出來。 祁令君沒有問方奕辰是哪家的孩子,也沒有先問事情會不會牽涉祁家。 「夏禮現在怎麼樣?」 「右手有傷,醫生看過了。沒有更嚴重的問題。」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瞬。 「她自己呢?」 祁明琰知道母親問的不是手。 「還在處理學校那邊的程序。她想自己去。」 「你同意了?」 「嗯。」 祁令君沒有對這個答案多說什麼,只問:「她想怎麼處理那個學生?」 「還沒決定法律上要走到哪一步。先把紀錄留好,學校的調查也讓她自己參與。」 「你的意思呢?」 祁明琰站在走廊邊,回頭看了一眼關著的書房門。夏禮還在裡面,桌上放著校方寄來的資料和她自己的筆記。 「等她決定。」 祁令君嗯了一聲。 這個答案對她來說已經足夠。 祁明琰聯絡 family office 時,原本就只要求替夏禮找合適的律師、保存現有資料,並評估後續可能需要的法律處理。負責的人曾問過一句,這件事是否需要以祁家的名義處理。 他當時直接答:「不用。」 對方停了半拍。「全部以少夫人個人名義?」 「對。」 祁令君顯然也已經知道這段。電話裡隔了幾秒,她才問:「她知道家裡這邊已經在協助嗎?」 「知道律師是我找的。」祁明琰說,「其他不需要她管。」 「那就好。」 祁令君的聲音仍舊平穩,只在下一句裡稍微慢了一點。 「她的事,照她的意思辦。」 「嗯。」 「但該留的東西都留好。」 「已經在做。」 電話快結束時,祁令君才又問:「她今晚睡得著嗎?」 祁明琰看了一眼時間。 「還不知道。」 「那你回去陪她。」 「知道。」 通話掛斷。 祁明琰把手機收進口袋,推開書房門。 夏禮仍坐在原來的位置,正低頭看學校寄來的資料。聽見門響,她抬起頭。 「主人?」 祁明琰走回她身邊,伸手把桌邊的水杯往近處推了一點。 「繼續看。」 她應了一聲,又低下頭去。 — 幾天後,這件事已經從學校的程序,慢慢進入他們原本生活以外的另一個圈子。 週五下午四點多,方父收到一通電話。 電話來自晚上那場私人晚宴的承辦方。對方先照例寒暄了兩句,才提到今晚的賓客名單臨時有所調整,很抱歉,原先給方家的邀請需要收回。 方父握著手機,停了兩秒。 「名單調整?」 「是,臨時有一些安排上的變動。」 對方說得很客氣,理由也只到這裡。 這場晚宴規模不大,每年只請固定範圍的人。方家過去與主辦方有往來,今年這張邀請卻不是年年都有的例行安排,他前段時間才透過幾層熟人確認能夠出席。 下午四點才被撤掉,自然很難只當成普通的座位變動。 方父沒有追問。 「明白了。」 電話掛斷,他把手機放在桌上,過了片刻又拿起來,看了一眼原先收到的電子邀請。 邀請仍在,時間、地址、著裝要求都沒有變。 只有他不必去了。 這幾天已經有幾通原本談得很順的邀約忽然變得含糊,也有熟人回訊息的速度比平常慢了一些。單看哪一件都算不上什麼,可疊到一起,就不再那麼容易忽略。 他坐了一會兒,才將手機螢幕按暗。 — 晚宴照常開始。 祁家有人出席,沒有因為最近的事改變原定安排。 席間談的仍是平日那些話題:基金會今年的項目、某位長輩剛回國、誰家的孩子換了工作、下個月有哪幾場值得去的活動。京大的論壇原本不該出現在這種場合裡,直到有人在換過一輪座位後,順口提起近日校內那件鬧得不小的事。 「我今天才聽說,」對方壓低了一點聲音,「裡面那位學生,是明琰太太?」 祁令君正在聽旁邊的人說話,聞言轉過頭。 「是。」 對方怔了一下,大概沒料到她答得這麼直接。 「那學校那邊……」 「已經查過了。」祁令君說。 她語氣平常,手裡的杯子仍穩穩放在桌面上。 「能確認的,學校今天也已經公開說明。其他部分現在交給律師處理。」 她沒有多補一句。 問話的人點了點頭,也沒有再往下追。 旁邊原本只聽著的另一人這時才道:「所以論壇上寫的那些,至少有一部分不是完整情況。」 祁令君看了他一眼。 「校方公開了查證結果。」 到這裡,她便把話停住。 沒有人聽見方家的名字,也沒有人被要求表態。晚宴沒有因為這幾句話停下來,幾分鐘後話題便轉去了別處。 可有些人已經把剛才那幾句記住了。 有人此前只把京大的事情當成學生間的風波,這時才知道其中一方確實是祁明琰的妻子;有人原本只看過論壇轉述,直到此刻才第一次確定,祁家對整件事從頭到尾都知情。 再晚一些,有人端著酒走到另一桌,碰見一位與方父熟識多年的朋友。 「老方今晚沒來?」 對方頓了一下。 「臨時有事吧。」 話說完,他沒有再往方家的方向多談,只低頭抿了一口酒。 — 週六下午,夏禮回到夏家時,沈昭寧正在客廳裡看書。 她才走進去,母親便把書闔上,第一眼先落到她右手。 「手給我看看。」 夏禮把包放下,走過去坐到她身邊,很配合地伸出手。 沈昭寧托著她的手腕看了看。「還疼嗎?」 「不疼了。」夏禮轉了一圈給她看,「今天早上游泳也沒事。」 「琴呢?」 「昨天四十分鐘,今天還沒有正式練。」 沈昭寧抬眼。 夏禮立刻補了一句:「真的沒有偷偷多彈。」 「我什麼都還沒說。」 「媽媽那個眼神就是在問。」 沈昭寧笑了一下,把她的手放回去。「那晚上呢?」 「晚上有每週檢討,回去以前應該會練一點。」夏禮想了想,「先生現在也不准我補前幾天停掉的時間。」 「這點我支持明琰。」 夏禮靠進沙發裡,小聲說:「妳們每次在這種事情上都很容易站同一邊。」 「因為妳在這種事情上也一直很一致。」 「哪裡一致?」 「永遠覺得多二十分鐘不算多。」 夏禮被說得沒話反駁,只好低頭拿起桌上的水果。 沈昭寧也沒繼續念她,只問起這星期的課。夏禮講了哲學課上爭了半節課的一個題目,又講昨天邢征把她第二樂章其中一段重新問了一遍。說到音樂,她手上的叉子都停了,順手在空中比了一下聲部進來的位置。 「舅舅說我太早替那一段決定方向。」 「所以妳今天早上還在想?」 夏禮點頭。「吃早餐的時候就在看。」 「明琰讓妳看?」 「本來讓。」她咬了一口水果,「後來先看律師的東西。」 沈昭寧嗯了一聲。 夏禮抬頭看她。 母親的反應平常得讓她多看了兩秒。 「媽媽知道?」 「知道什麼?」 「律師。」 「知道一些。」 夏禮坐直了一點。「妳怎麼會知道?」 沈昭寧倒是被她問得有些意外。「妳舅舅沒跟妳說?」 「說什麼?」 「學校開始查那件事那天,他跟我打過電話。」 夏禮手裡的叉子停住。 「舅舅跟妳說了?」 「我們本來就在聊天。」沈昭寧說,「我問他最近在京大忙什麼,他跟我說,『替妳女兒做筆錄。』」 夏禮看了她好幾秒。 「所以妳那時候就知道方奕辰抓我,也知道後來有人去學校說我和舅舅……」 「知道。」沈昭寧說,「妳舅舅後來也跟我提了。說完還在電話裡吐槽了半天,問我他在京大教了這麼多年書,怎麼還能碰上這麼離譜的事。」 「爸爸也知道?」 「知道。」 夏禮把叉子慢慢放回盤子裡。 沈昭寧看她的表情,伸手碰了一下她的臉。「怎麼了?」 「我以為你們不知道。」 「為什麼?」 「因為妳們都沒有問我。」 「妳那幾天已經要看醫生、處理學校,又要上課。」沈昭寧說,「我們知道妳人在明琰那裡,舅舅也說妳自己在跟學校說明。這種時候還要全家輪流打電話問妳一次做什麼?」 夏禮張了張嘴,一時找不到話。 沈昭寧把她剛才放下的水果盤又往她面前推了一點。 「妳真需要我們,會說的。」 夏禮低頭戳了一塊水果,過了片刻才問:「哥哥也知道?」 「知道。昨晚還問過妳的手。」 「他今天怎麼沒在?」 「有自己的事。」 夏禮點了點頭,吃掉那塊水果,又忽然抬頭。 「他沒有去找方奕辰吧?」 沈昭寧看了她一眼。「沒有。」 「真的?」 「真的。」她語氣裡有了一點笑,「妳是不是覺得全家只要知道,就一定要排隊替妳出頭?」 夏禮小聲說:「也不是……」 「景珩知道妳自己在處理,也知道明琰在妳身邊。他只是問妳現在好不好。」 夏禮安靜了一會兒,肩膀慢慢靠回沙發。 「那爸爸呢?」 這次沈昭寧停了一下。 夏禮立刻注意到。「爸爸做什麼了?」 「也沒做什麼。」 「媽媽。」 沈昭寧看著女兒一下變得警覺的眼睛,伸手替她把滑到肩前的頭髮撥回去。 「星期二,他碰見方奕辰的父親,跟他說了幾句。」 夏禮愣住。 「星期二?」 「嗯。」 「那時候論壇都還沒有。」 「所以談的也不是論壇。」 夏禮看著她。 沈昭寧拿起自己的茶杯,杯沿碰到瓷碟,發出很輕的一聲。 「妳爸爸那時候知道的,只是他在學校攔妳、抓了妳,後來又向學校提出那些指控。」 夏禮坐在原處,半晌才問: 「爸爸跟他說了什麼?」 沈昭寧把茶杯重新放回碟子裡。 「其實也沒說很多。」 夏禮看著她,等她往下說。 「妳爸爸那天下午正好碰到方先生。」沈昭寧說,「本來也就是平常會打招呼的場合。他跟人家聊了幾句,後來自己把妳的事提起來。」 夏禮微微皺眉。「爸爸主動說的?」 「嗯。」 沈昭寧停了一下,才把那天下午的事慢慢說給她聽。 週二那天,論壇還沒有出現。 夏行見到方父時,校方已經開始處理前一週的事。他知道夏禮在學校被方奕辰攔下,夏禮拒絕之後,方奕辰仍不肯離開;知道她叫了校警,也知道後來的抓扯讓右腕受了傷。方奕辰離開之後,又向學校提出了另一套說法。 兩人原本聊的是別的事情。 等身邊的人散開一些,夏行才看向方父。 「有件事,我想還是應該跟你說一聲。」 方父很快便停下原本的話題。「什麼事?」 「奕辰最近在京大,和我女兒有些事。」 方父愣了一下。 「你女兒?」 「夏禮。」 方父看著他,隔了片刻才反應過來。 「夏禮是你女兒?」 「嗯。」 這個名字他當然聽過。只是此前從來沒有理由把這位年輕鋼琴家和夏行的女兒連在一起,更不知道她和自己兒子有任何往來。 方父皺起眉。 「她跟奕辰怎麼了?」 「奕辰之前追過她。」夏行說,「她拒絕了。」 方父的神情已經有些變了。 「這件事我不知道。」 「我想你應該不知道。」 夏行語氣仍然平穩。 「孩子之間的事,我原本沒打算來找你。她拒絕誰、和誰起爭執,只要事情還在正常範圍裡,我不會替她處理。」 方父看著他。 「但這次,奕辰在學校攔著她。夏禮已經讓他離開,也叫了校警,他還是不肯走。」 方父眉頭慢慢皺緊。 夏行繼續道:「後來他動手抓她,把她的手弄傷了。」 「抓傷了?」 「右手腕。」 夏行只停了一瞬。 「她是彈琴的,你應該知道。」 方父臉色沉了些。 「這件事我真的不知道。」 「所以我現在告訴你。」 方父沒有接話。 夏行看著他。 「事情到這裡,本來已經交給學校處理。後來奕辰又去學校提出指控,把我女兒和校內一位教授的關係牽了進去。」 方父的眉頭皺得更深。 「什麼指控?」 「不當關係。」 方父沉默了一會兒。 「這裡面會不會有什麼誤會?」 夏行的神情沒變。 「學校的事情,讓學校照程序處理。」 他說得很平靜。 「我今天也不是來替她向你討什麼說法。」 方父看了他幾秒,已經沒有再接剛才那句「誤會」。 夏行這才道: 「我只是想讓你知道,我很不高興。」 周圍仍有人在說話,杯盤碰撞的聲音隔著一段距離傳過來。 方父站在原地,過了片刻才點頭。 「我明白。」 夏行也點了一下頭。 「好。」 他沒有再提方奕辰,也沒有多說下一句,轉身去和不遠處等他的熟人說話。 — 週三傍晚,方父是在和一位熟人通電話時才發現,那晚原本以為會收到的餐敘邀請始終沒有來。 那個場合不大,幾個平日往來的人偶爾會約在一起吃飯。名單從來不固定,少一個人、多一個人都不值得特別追問。方父起初也只當這次沒有排到自己,直到電話那頭的人無意間提起晚上要見誰,他才知道那場餐敘照常。 方父停了一下。 「今晚還是你們幾個?」 對方也頓了頓。 「嗯,就小聚。」 「原來如此。」 話到這裡本來已經可以帶過,對方卻安靜了幾秒。 「老方。」 「怎麼?」 「最近你們家那件事,先讓風頭過去吧。」 方父握著手機,沒有立刻出聲。 前一天夏行才親口跟他談過方奕辰的事。那時候談話很短,夏行甚至沒有要求他做什麼,只把女兒受傷、校方正在調查的事情說清楚,留下一句「我很不高興」。 方父問:「你也聽說了?」 電話另一頭沒有回答得太細。 「多少有一點。」 「從哪裡?」 「這種事傳開了,哪還分得清第一個是誰說的。」 方父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停了片刻。 「夏行跟你說過?」 「沒有。」 對方答得很快。 「他沒找過我。」 方父沒再問。 電話另一頭的人嘆了口氣。 「你也別多想。就是最近大家覺得先避一避比較省事,過一陣子再說。」 「明白。」 又寒暄兩句,電話便掛了。 方父把手機擱到桌上。 螢幕暗下去以前,還停在幾天前和那幾個人的群組裡。最近的訊息照常有人約球、轉文章、問哪家餐廳新換了主廚,沒有人提今晚那頓飯。 他看了片刻,伸手將螢幕按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