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造謠 (下)
第十四章 造謠 (下)
一點十分左右,校方的正式帳號在相關討論中發布簡短說明。 內容沒有公布任何人的婚姻資訊,也沒有代替夏禮描述私人關係,只確認:校方先前已收到涉及師生權力與不當親密的舉報,並完成必要事實核對;相關師生確有親屬關係,指導與評量均屬正式安排;目前資料不支持被舉報教師與相關學生存在性關係、以學業利益交換親密行為,或利用評分權進行脅迫的核心指控。關於上週五館外事件,現有紀錄顯示教師介入時正在制止學生遭抓扯的情形。對於網路上針對可辨識師生持續出現的騷擾、性化言論及未經證實資訊,校方將依既有程序處理。 沒有「全校禁止討論」。 也沒有一鍵刪帖。 帖子仍然存在。有人看完校方說明便改口,有人沉默,有人開始把焦點放到方奕辰省略的部分,也仍有人認定校方只是彼此包庇。邢征的評分權、夏禮的項圈和兩人的關係,仍被一些回覆連在一起猜測。 **486L|匿名用戶** 公告來了。 **489L|證據呢** 至少這比主樓清楚多了。 **492L|匿名用戶** 校方自己查自己人,說沒有就沒有? **496L|法學院廢物一號** 公告列了查證範圍和目前資料支持的結論。 **501L|匿名用戶** 可是她是Sub啊。 如果真的被一個Dom教授長期影響,她在查證時說的話不一定算吧。 **504L|今天也不想早八** 你們是不是無論她說什麼都可以用「她是Sub」直接宣布無效? 那學校問她幹嘛。 **508L|匿名用戶** 除非她真正的Dom出來說,不然我保留懷疑。 **511L|請不要把性騷擾叫玩笑** 她丈夫是誰跟邢教授有沒有睡學生到底有什麼邏輯關係? **517L|匿名用戶** Dom最清楚自己的Sub吧。 **520L|人類學期末救命** 信任的 D/s 互動能讓雙方更穩定,怎麼到你這裡就變成 Sub 不能替自己說話? 而且你連她的 Dom 是誰都不知道。 **526L|匿名用戶** 等等,所以邢征是她親屬?? **529L|匿名用戶** 公告只說親屬,沒說是哪一種。別又開始猜了。 **531L|匿名用戶** 但樓主原帖把婚戒、項圈和邢教授寫在一起,讓人以為那個教授就是她的 Dom。 **534L|匿名用戶** 結果校方查的是教學、評分和週五的紀錄,沒有一項支持樓主後面編的那些。 **538L|不要再借我的譜架** 而且再說一次,我上週五只看到後半段。 我看到的是她喊放開,男方抓著她,邢教授出來制止。 沒看到前面,所以她打人的原因我不能證明。 **542L|另一個下課路過的** 我比樓上晚幾秒出來,只看到教授已經攔住男生、女生退到門口。 校警後來確實到了。 其他不知道。 **547L|匿名用戶** 所以樓主原帖那個「起爭執」真的很會寫。 …… **581L|匿名用戶** 我還是不信這麼巧。 教授、親屬、Dom、Sub,還正好是專題。 **584L|統計系路過** 事情罕見不代表你的版本機率比較高。 **590L|匿名用戶** 第二性別本來就在吃社會紅利。 這件事就算不是,難道整體不是? **596L|社科院逃難中** 「整體」是另外一個問題。 你不能因為想討論資源分配,就拿一個目前證據不支持的性關係指控當案例。 **601L|匿名用戶** 反正Sub有人罩是真的。 普通人遇到事哪有這麼快出校方說明。 **605L|匿名用戶** 這帖已經把兩個人名字猜出來、還在編學生性生活,學校回應很奇怪嗎? **611L|匿名用戶** 而且樓主家裡也不窮吧,別突然又把他說成普通人受壓迫代表。 **614L|吃瓜但不犯法** 這句才是重點。 樓主剛才還親自強調自己家裡有資產。 …… 下午兩點過後,討論開始慢下來。不是所有人都被說服了。 只是能繼續增加的新東西已經很少。 樓主沒有新的證據。 現場學生只能說自己親眼看見的那一段。 校方公開的是查證結果,不是論壇辯論。 夏禮也沒有進入留言區答辯。 她一點二十分便把論壇頁面關掉,抱著總譜走進邢征辦公室。 一週沒進來,裡面其實什麼都沒變。 靠窗的平台鋼琴仍只落著半邊琴蓋,書桌左側疊著幾份總譜,白瓷茶杯放在一向的位置。邢征剛結束前一項工作,抬眼看見她進門,第一句便是:「手。」 夏禮把右手抬給他看。 「醫生說可以慢慢恢復。」 「我問今天。」 「上午沒彈。昨天四十分鐘,沒有疼。」 邢征點了一下頭。「今天最多四十分鐘?」 「主人也是這樣說。」 他看她一眼。 「難得你們兩個在限制妳碰琴這件事上如此有共識。」 夏禮把總譜放到桌上。「我本來就沒有打算超時。」 邢征沒有對這句可信度發表意見,只伸手把譜拉過去。「第二樂章。」 她立刻翻到標過的頁面。 「這裡。我原本覺得木管應該再往後一點,可是如果真的往後,前面那個重音又會顯得像另外一句。我這幾天沒有彈,就一直在想是不是我一開始把主線聽錯了。」 邢征低頭看了她的標記。 「妳現在認為呢?」 「不是主線錯,是我太早想讓它有方向。」 「所以?」 夏禮拿起鉛筆,在原本畫出的箭頭旁點了一下。 「先不推。讓這裡保留一點沒有決定的感覺,下一個聲部進來再把方向帶出去。」 邢征沒有回答,先讓她把前後幾頁一起翻開。 辦公室裡,邢征問的是:「妳憑什麼讓樂團等?」 夏禮皺著眉看譜。 「因為前面不是懸而未決,只是還沒有到需要回答的地方。」 「兩件事差在哪?」 她停了一會兒,重新看前面的和聲。 「懸而未決是聽眾已經知道有問題,只是在等答案。這裡不是。這裡應該讓他們連問題都還沒有完全意識到。」 邢征這才抬眼。 「那就別讓指揮棒先替所有人知道。」 夏禮低頭在譜上改了一筆。 這一下午,她沒有再打開論壇。 三點多,林澄在三人群組裡傳了一張法律課講義照片。 「教授今天講得像趕火車,我漏了一行。誰有錄音?」 周允禾過了幾分鐘回覆:「我在評圖。」 林澄:「那你為什麼回?」 周允禾:「因為妳問了。」 林澄:「我沒問你。」 夏禮正好從音樂院出來,看見訊息便回:「我晚上問同學。」 林澄很快丟來一句:「妳不是在上專題?」 「剛結束。」 「手?」 「還好。今天只彈了一點。」 周允禾:「恭喜第二樂章活著見到妳。」 夏禮站在台階上笑了一下。 「它被罵了。」 林澄:「那很好,代表世界恢復正常。」 走到校門附近時,負責公共動線的人才過來告訴她,下午論壇新增內容已經完成保存,其中包括有人對她與邢征持續作性化猜測,以及逐步辨認方奕辰身分的回覆;沒有需要她立即處理的新安全風險。 夏禮問:「校方公告之後,有沒有出現新的具體指控?」 「沒有。主要是重複原本的推測,或者討論第二性別。」 「那不用再提醒我每一條。」她說,「如果有人公開新的私人資訊、威脅,或者有和週五事件直接相關的新事實,再告訴我。」 「明白。」 她上車後才給祁明琰發訊息。 「專題結束了。」 對面先回: 「手?」 夏禮看著那個字,忍不住彎了一下嘴角。 「沒有疼。舅舅也只讓我彈了一點。」 幾秒後,祁明琰回道: 「看來今天不用我再說一次。」 她立刻打字。 「主人可以說別的。」 「例如?」 夏禮想了想。 「例如我下午處理得很好。」 那邊安靜了一會兒。 「哪一件?」 她盯著螢幕,這才發現自己給了他兩個選項。 「都可以。」 祁明琰回: 「貪心。」 夏禮唇角彎得更明顯。 過了半分鐘,下一條才進來。 「論壇的事,處理得很好。」 又一條。 「第二樂章等妳回來說。」 她看了幾秒,回覆:「是的,主人。」 晚上回家後,論壇上的回覆量已經比中午慢了許多。 祁明琰沒有問她那些人到底罵了什麼。他只坐在書房裡,聽她把保存下來的資料、校方公告和自己沒有再公開回覆的決定重新說了一遍。 「後面還有人說,除非我的 Dom 出面,不然我在查證時說的話不算。」夏禮說。 祁明琰抬眼。「要我出面?」 「不要。」她答得很快。 「為什麼?」 「學校已經查了具體的事,也公布了結果。」夏禮想了想,「如果還要主人出來替我說一句,他們才覺得我的回答可信,不就剛好變成他們想的那樣?」 祁明琰沒有立刻接話。 夏禮坐在他書桌另一側,右手旁邊放著總譜,說到這裡時神情已經很平靜。她不是來問他應不應該替自己處理,也不是等著他替她決定下一步。她只是把自己已經作出的判斷拿回來與他商量。 「校方能公開的都說了。」她又說,「舅舅是我的親屬,也是正式的專題老師;週五他是在制止方奕辰抓我。至於那些人繼續猜我的婚姻,跟這件事沒有關係。」 「所以妳不說。」 「不說。」 「好。」 夏禮靠回椅背,過了一會兒又問:「主人不會覺得我應該更生氣嗎?」 「妳現在不生氣?」 「還是有一點。」她坦白道,「尤其原帖把週五寫成普通爭執。他明明知道不是。」 她的手指輕輕按在總譜邊緣。 「可是其他人亂猜私生活……我不太想一條一條看。校方公告以後,也沒有新的事實需要我回答。」 祁明琰嗯了一聲。「那就不看。」 「我也是這樣想。」 房間裡安靜了一會兒。 祁明琰原本可以做的事情很多。他手上有足夠的人,也有足夠的資源,能讓專業團隊保存所有公開內容、評估安全風險、處理必要程序。那些事他確實會做。 今天夏禮已經把帖子交給校方,校方也公開了查證結果。方奕辰省略的抓扯有紀錄,有目擊者補上自己看見的部分;至於陌生人仍要猜測的私生活,她沒有接下那場辯論。 祁明琰忽然想起週一晚上,她坐在床邊告訴他,後面若學校再找她,她仍然要自己去。當時他答應了。今天她也確實自己處理了該處理的事。 祁明琰伸手,把她放在桌面的左手握進掌心。 夏禮抬眼。「怎麼了?」 「沒事。」 她看了他兩秒,顯然不太相信。「主人今天也開始說沒事了?」 祁明琰眼底有了一點笑意。「在想妳做得確實很好。」 夏禮的眼睛立刻亮了一點。「哪一個?」 「兩個。」 她一下笑起來。「那我今天沒有貪心。」 「嗯。」 「是主人自己給的。」 「對。」 她心滿意足地把手指收進他掌心。過了一會兒,又自己抽回手,站起來拿總譜。 「我要練琴了。」 祁明琰看了眼時間。「四十分鐘。」 夏禮抱著譜停住。「下午那一點也算嗎?」 「妳說呢?」 她認真算了幾秒。「算。」 「很好。」 夏禮只好把原本準備爭取的話吞回去,轉身往琴房走。到了門邊,她又回頭。 「那我只練剩下的。」 「嗯。」 「不補前幾天的。」 「不用。」 她這才真正進去。 沒多久,琴聲從隔壁傳過來。夏禮彈到下午被邢征改過的地方,停下來看了看譜上的標記,又從前兩小節重新開始。這一次,她讓木管進來之前的聲音多留了一點空間。 祁明琰收起桌上的校方通知。琴房裡,那段樂句接著往下走,沒有再被她叫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