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成年禮 (上)
第一章 成年禮 (上)
請柬是米色的,壓著夏家的暗紋家徽,邊角燙金。祁明琰把它翻過來,視線在「夏禮小姐成年禮」那一行停了兩秒,才將請柬重新放回桌面。 近來他的睡眠很差。 最初只是偶爾在凌晨醒來,之後漸漸變成整夜睡得很淺,又添了間歇性的頭痛。疼痛通常從眼眶後方開始,沿著太陽xue牽到後頸,不算劇烈,也從未真正妨礙他工作,卻會在精神稍微鬆懈時變得格外清楚。 醫生對此並不意外。 長期沒有合適的支配服從關係,確實可能讓一部分第二性別者出現失眠、焦躁、頭痛或注意力下降的情況。程度因人而異,也不是每一個 Dom 或 Sub 都非得立刻找到伴侶才能正常生活。祁明琰只是恰好屬於反應比較明顯的那一類。 他向來擅長控制自己,因此生活依舊照常。該開的會一場不少,該做的決策也沒有因為前一夜只睡了幾個小時而改變。只是控制得久了,疲憊總會累積。 成年禮當晚,他仍準時到了夏家。 宴會廳裡賓客不少。祁明琰與幾位相熟的長輩打過招呼,沒有在人群中央久留,很快退到側廊。午後開始的頭疼至今沒有完全消失,他抬手按了按眉骨,正準備放下,宴會廳另一端便響起琴聲。 祁明琰循聲望去。 夏禮坐在黑色三角鋼琴前。 她剛滿十八歲,才從 M 國回來不久。成年禮的長裙襯得肩背纖細,開始演奏前,她低頭確認了一眼琴譜,很快重新坐直,雙手落上琴鍵。 祁明琰聽過很多演奏。 以祁、夏兩家的生活環境而言,正式宴席從來不缺出色的演奏家,他自己也有足夠的音樂素養,能分辨技巧、結構與演奏者對作品的理解。可夏禮仍讓他多看了一會兒。 她的技巧已經成熟,處理卻沒有為了證明成熟而刻意增加重量。樂句舒展,情緒直接,該收的地方收得住,該往前走時也毫不遲疑。她年輕,卻並不生澀;對作品有自己的判斷,也還保留著這個年紀少見的坦率。 祁明琰很快意識到,夏禮對世界有很大的興趣。 那份興趣幾乎直接落在她的演奏裡。她不急著替一句旋律定下唯一的解釋,也不急著向聽眾證明自己懂得多少,反而總在樂句間留出些微餘地,讓下一個音還有改變方向的可能。 她懂規矩,也掌握得很好,卻沒有因為已經學會規矩,就把所有情緒都修整成相同的模樣。 演奏過半,祁明琰才察覺自己原本按著眉骨的手早已放了下來。 頭還有些疼,卻不再妨礙他聽琴。 夏禮進入高度專注後,整個人的存在感比平時鮮明了一些。對普通賓客而言,那只是舞台中央的演奏者自然吸引了注意;祁明琰的感受則多出一點只有第二性別者偶爾才能捕捉到的細微變化。 很淡,也很模糊,不足以讓他確認任何事,更不能據此判斷她是不是 Sub。只是某幾個她完全沉進樂曲的片段裡,他會比平時更清楚地意識到她的存在。 他沒有替這點感覺尋找答案,只繼續聽。 一段快速樂句過後,夏禮的耳尖漸漸紅了。那顯然不是怯場,她的手依舊很穩,節奏也沒有亂,只是情緒進得太深,身體自然跟著有了反應。 最後一個音落下時,她的手在琴鍵上方停留片刻,才慢慢收回。 掌聲隨即響起。 夏禮起身向賓客致意,臉頰還留著演奏後的薄紅。她笑得並不張揚,卻能看出是真的高興。 祁明琰跟著眾人鼓掌,視線始終沒有從她身上離開。 夏行很快走到女兒身旁,手裡拿著一條藍寶石項鍊。 「成年了。」 夏禮抬起眼。 夏行將項鍊遞到她面前,語氣一如平常般簡潔:「給妳的。」 她笑了笑,轉過身,微微低頭讓父親替自己戴上。金屬扣在後頸合攏,藍寶石恰好落在鎖骨中央。夏禮低頭看了一眼,忍不住抬手碰了碰墜子,隨即回頭對父親笑。 「謝謝父親。」 祁明琰站在幾步之外,目光自然落到她頸間。 方才還空著的位置,如今多了一條項鍊。 他看了片刻,腦中忽然出現了另一件東西。 項圈。 這個念頭來得很直接,卻不是一件單純與性有關的飾物。 在這個世界裡,對真正建立支配服從關係的人而言,項圈所代表的分量甚至不比婚戒輕。婚姻可以只是婚姻,絕大多數普通人的生活本來也與 D/S 無關;可一旦兩名第二性別者決定建立長期而排他的支配服從關係,便幾乎不會再把婚姻與之分開。 原因也不複雜。 婚姻意味著法律與生活上的共同體,而把長期支配權交給另一個人,需要的信任只會更深。日常、身體、規則、脆弱、照料,甚至一部分原本完全屬於自己的決定,都會被帶進那段關係裡。 既然願意把這些交給同一個人,便很少有人會另外與第三者建立婚姻。 因此,祁明琰看著夏禮時想到的並不只是「娶她」。 如果有一天她願意,他想成為她的 Dom。 成為那個由她親自選擇、允許掌控她的人。 婚姻只是這個選擇會自然延伸出的另一層關係。 他想親手替她戴上項圈。 祁明琰沒有因為這個念頭移開視線,也沒有把成年禮上的一次演奏理解成什麼命中注定。他甚至很清楚,此刻的自己其實並不了解夏禮。 他只知道,自己想了解她。 如果她確實是 Sub,如果他們相處之後彼此合適,如果最後是她自己願意把那份權力交給他——他想接。 不只是佔有,也不只是讓她服從。 他想知道她一天練了多久琴,演出後累不累,昨晚睡得好不好;想在她做對時給她回應,在她越界時親自糾正,也想讓她在自己面前不必永遠先把狀態整理妥當才開口。 她若交出權力,他便為那份權力負責。 那才是他真正想要的。 直到此刻,祁明琰才發現原本始終隱隱作痛的太陽xue已經安靜了許多。 他沒有把這點身體反應解釋成任何證明,只是記住了夏禮。 散席前,他去了一趟夏行的書房。 門關上後,祁明琰沒有繞彎。 「我想娶夏禮。」 夏行看了他幾秒,並沒有露出太多意外,只淡淡道:「你原本就在名單上。」 祁明琰抬眼。 這倒不算完全出乎意料。 祁家與夏家本就熟悉,以兩家的背景而言,子女成年前後開始考慮婚配並不是什麼秘密。A 國的婚姻制度本身不以出生性別限制配偶,世家挑選婚配人選時自然也不會先用一紙性別規定替下一代做決定;真正重要的是家世、品性、生活方式,以及本人究竟願意與誰建立婚姻。 對第二性別者而言,事情又多了一層。 如果只是結婚,對象未必需要具有第二性別;可若一個已經確認自己有長期 D/S 需求的 Sub 要挑選未來伴侶,實際挑的往往不只是法律上的配偶,而是那個她有可能把支配權交出去的人。 那比「丈夫」或「妻子」本身更難選。 也正因如此,夏家的名單從來不是一張看完門第便能定案的婚配表。 「以前在名單上,只代表基本條件過了。」夏行說,「現在你自己來開口,是另一件事。」 祁明琰沒有否認。 夏行問:「今天第一次注意她?」 「不是,以前見過。」 「今天才想娶?」 「今天才確定。」 夏行看著他。「因為她的琴?」 「不只。」 「你跟她說過話嗎?」 「沒有。」 「那你現在對她的了解還不夠。」 「是。」 祁明琰答得乾脆。 夏行將茶杯放回桌面,這才繼續道:「追求她的人不少,名單上也不只有你。門第相當,只能讓你留在名單裡,不能讓我把女兒交給你。」 祁明琰點頭。「應該的。」 夏行看了他一會兒。 他替女兒挑的從來不只是一個丈夫。 如果夏禮將來真的選擇建立長期支配服從關係,那個人會同時成為她法律上的配偶,也是她願意稱作主人、將相當一部分私人權力交付出去的人。 這意味著夏行要看的甚至不只是對方會不會「對她好」。 一個人能不能在拿到權力之後仍然保持克制,能不能分清掌控與濫用的界線,能不能在享受服從的同時承擔照料與後果,都比表面的溫柔重要得多。 「給你一年。」夏行終於開口。 祁明琰沒有追問。 「把你自己的事做好。我要看的不只是你能把公司做到哪一步,能力是一回事,怎麼做人是另一回事。」夏行停了一下,「夏禮真要把自己交給一個 Dom,那個人至少先得管得住自己。」 祁明琰聽懂了。 「好。」 「一年之後,你還是這個意思,再來談。」 「可以。」 他起身告辭,走到門前時,夏行又叫住他。 「還有一件事。」 祁明琰回過頭。 夏行坐在原處,語氣依舊平淡,意思卻沒有任何含糊。 「我考察你,是我的事。最後她要不要你,是她的事。」 祁明琰沒有出聲。 「我可以替她篩掉不合適的人,也可以告訴她我認為誰值得看。」夏行說,「但支配者不是父親能替她選的。」 這句話比「丈夫不能替她選」更重。 祁明琰明白。 婚姻尚且可以因為家族、現實或者許多其他理由成立,可真正的服從不能靠父親替女兒簽字。就算兩家都滿意,只要夏禮不願意把那一部分權力交給他,他就永遠不是她的 Dom。 「我明白。」 重新回到宴會廳時,賓客已經散了大半。 夏禮正站在不遠處和長輩說話,那枚藍寶石仍落在鎖骨間。 祁明琰只看了一眼,便收回視線。 一年。 他接受這個期限。 —— 夏禮並不知道父親書房裡的談話。 但她從小就知道,以夏家的生活方式,子女成年之後,家裡通常都會開始留意合適的婚配人選。哥哥當年也不是沒有過,只是這些年下來,父母大概已經很清楚,他對婚姻是真的沒有多少興趣。 到了夏禮這裡,父親顯然看得比當年更緊一些。 她知道原因。夏家不至於因為一個孩子不婚便沒有別的繼承安排,可哥哥至今沒有成家的意思,下一代的事情總得有人開始考慮。她成年以後,自然也成了父母眼裡另一個可能。 但可能終究只是可能。 夏家可以替她看人,可以希望她最後願意結婚,卻沒有誰告訴過她,她非得為了家族嫁給一個自己不要的人。 夏家也確實替她保留著一份適婚人選。那不是一張會擺到她書桌上、讓她像挑課表一樣逐項勾選的名單,更不是到了年紀就必須從裡面隨便挑一個人嫁,而是幾個家庭背景、品性、年齡與生活方式大致合適的人。 那些名字也不是固定的。 有人長大之後走上了與家族預想完全不同的路,有人的品性經不起長時間觀察,也有人早已選擇了自己的伴侶。原本合適的人,幾年後未必仍然合適。 夏禮知道其中幾個名字,卻幾乎都不熟。 她很早便去了 M 國接受音樂教育,成年前的大部分時間都不在 A 國。偶爾回來參加宴會時見過的人很多,真正熟悉的卻沒幾個。那些所謂的「人選」對她而言,大多只是家世、年齡和長輩偶爾提起的幾句評價,很少能與具體的人對上。 她也從來不覺得那份名單只是在替她挑一個姓什麼、長什麼樣的丈夫。 夏禮知道自己的第二性別。 因此,她其實很早便明白,自己將來真正需要做的選擇是什麼。 她可以只結婚,不建立 D/S 關係。這在法律和社會上都沒有任何問題,普通人的婚姻本來也不存在支配與服從;甚至第二性別者之間,也不是只要結婚就必須成為 Dom 與 Sub。 可夏禮知道自己有那方面的需求。 她想要的恐怕不只是一個配偶。 她將來真正要挑的,是自己的支配者。 一個她願意在婚姻之外,再多交出一層信任的人。 也正因為那層關係比婚姻本身更深,她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會把丈夫和主人分成兩個人。對她而言,如果有一天真的決定認一個人為主,那個人自然也會是她要共同生活、登記結婚的人。 她從小接觸的第二性別者大多也是如此。 建立長期 D/S 關係的人,幾乎都會把婚姻放在同一段關係裡;反過來卻不成立——婚姻可以沒有支配服從,D/S 卻很少與婚姻分屬兩個不同的人。 因此,夏行替她看人時,也從不是單純地挑「女婿」。 他是在替女兒先篩選可能被她交付權力的人。 這也是夏禮願意接受父親介入的原因之一。 如果她根本不想結婚,這份名單對她而言也不會有任何意義。夏行可以替她留意人選,卻不會因為她到了某個年紀,就要求她一定從中選一個。 只是夏禮自己知道,她想要長期的親密關係,也想要有一天真正找到一個能讓她安心交付支配權的人。既然如此,父親先替她篩掉明顯不合適的人,她並不排斥。 夏行在很多事情上的確專制。她小時候學什麼,什麼年紀該完成什麼,哪些場合必須出席,他都有自己的標準,很少因為女兒撒個嬌便輕易改變決定。 可夏禮也知道,他是真的疼她。 父親替她看婚配對象,不會只計算哪一家最有利。門第只能決定對方有沒有被考慮的資格,之後還要看品性、生活習慣、第二性別,以及最重要的一件事——夏禮會不會喜歡。 尤其是一個可能成為她 Dom 的人。 她可以接受父親先替她挑,卻不可能因為父親一句「這個很好」,便真的跪到那個人面前。 夏行也從來沒有要求她那樣做。 所以夏禮從不覺得某一天自己會突然收到一句「就是這個人,嫁了」。 父親會先看。 挑出他認為適合的人,再讓她親自見。 如果她也喜歡,或者至少願意繼續了解,事情就往下走;如果不喜歡,那便換一個。 名單上還有別人。 如果誰都不喜歡,也可以一個都不要。 對夏禮而言,所謂聯姻從來不是到了年紀便必須完成的一樁婚事,而是家族先替她把可能合適的人放到面前,再由她決定要不要認識、要不要繼續。 它不是完全自由的戀愛,卻也不是家族替她決定人生,更不可能替她指定一個主人。 —— 接下來的一年,祁明琰沒有正式接近夏禮。 他的生活照舊,只是睡眠始終沒有完全改善。漸漸地,他開始固定五點起床。與其在凌晨醒來後躺到天亮,不如直接提前開始一天。 游泳、早餐、工作,一切都有固定節奏。日程排得很穩,身體上的不適卻沒有因此完全消失。 頭痛仍會偶爾出現,更麻煩的是睡眠。他有時凌晨兩點醒來,之後便再也睡不著;有時明明已經疲倦,神經卻始終維持著過高的警覺,一點細微動靜都足以讓人重新清醒。 工作沒有因此受到明顯影響,至少旁人很難看出來。 會議照常開,決策照常做,該否決的方案不會因為他前一夜只睡了三個小時就得到通過。他也從不把身體上的不適變成對下屬發火的理由,只在獨處時偶爾露出一點疲憊。 有一次會議結束,所有人離開後,祁明琰留在空會議室裡閉眼坐了兩分鐘。秘書回來取文件時,他已經重新睜開眼,只問:「下一場幾點?」 「十一點。」 「照常。」 長期缺乏合適的 D/S 互動沒有讓他失去正常生活的能力,只是反覆提醒他,有一部分需求始終沒有真正得到安置。 而祁明琰並不打算為了減輕症狀便隨便找一個 Sub。 支配服從不是臨時的生理治療。 對他而言,那是一段比普通戀愛更難隨意開始的關係。對方要自願交出一定程度的權力,他則必須對那些權力負責;他的指令得到回應,共同訂下的規則被確實執行,而他同樣有責任注意對方的狀態,在需要時停下、調整、照料。 如果有一天走到長期關係,他也不可能一邊與某個 Sub 建立這種交付,一邊另找一個人作為法律上的配偶。 祁明琰從來沒有把兩件事分開考慮。 他的妻子與他的 Sub,應該是同一個人。 所以他寧願讓那個位置繼續空著。 這一年裡,他只去聽過夏禮兩場公開演出。 第一次坐在二樓包廂,第二次的位置更遠。他沒有去後台,也沒有讓任何人通知她,只安靜地聽完整場,再離開。 夏禮從不知道他來過。 祁明琰也沒有試圖靠幾場演奏替她解釋人生。他只是一次比一次確認,成年禮那晚吸引他的並非一時興起。 他是真的喜歡聽她彈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