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 婚约
03 婚约
“什么!” 她从沙发上“腾”地站起来,光着脚踩在地板上,裙摆甩了一个弧度,上面镶嵌的珠子蹭掉在地上,被明遥一脚踢开了,骨碌碌滚到了角落里。 “我才不要嫁给他!” 她嗓门拔高了,整间书房都被明遥义愤填膺的声音灌满,嗡嗡作响。 “我都不认识他!我连他长什么样都没看清!我不管!凭什么!凭什么你们商量都不跟我商量就...就让我和他结婚!” 说着说着,委屈宛若洪水猛兽,声音也从高到低又从低到高,像一锅被烧开了的水,扑腾扑腾往外冒泡。 “再说了...他...他那么大岁数了!” 虽然从小到大,在珠光宝气里成长的明遥几乎没受过什么委屈,理所应当的享受父亲和大哥带来的一切,可真的到了让人承担责任的时候,她又觉得自己没这个本事。 “家里情况不太好,”明决缓缓说道,声音平得不像在说自己的事。“比你想象的还要再严重一点。” 明决垂着眼,手指在合同封面上无意识地叩了两下。 “明远去年的流水被银行抽贷五个多亿,账面上能动用的现金不到三千万。三个基建项目全停了,每个月还要往里贴养护和人工,光这一块一个月就要烧一千多万。供应商那边欠了大概一个亿的款子,有几家已经发了律师函。爸那个保险抵了四千,我的两辆车出手的价格比预期低了不少,加上卖了一些零散的股份,凑了差不多三千,但这个月过去,还有下个月。” 即使明遥刚从美国回来,家里的一些业务虽然不知全貌,但也多少了解一些。 父亲一手撑起来的明远是地产起家,后来铺了金融和能源,再后来把科技板块也收进来了,盘子铺得极大,东南西北都有他们明家的产业。 表面上看是一家多元化的投资集团,但圈子里的人都知道,明远真正的底牌是资源网络,从地方到上面,从银行到审批口子,几十年攒下来的人脉和关系,比多少亿的现金流都管用。 但没想到与明远共分半壁江山的合作伙伴康家却闹了灾,导致这耗费心血精心编织的网彻底破裂。 几年前康家老头子意外去世,子孙争权争得头破血流,原本铁板一块的康氏集团被撕成七八瓣儿,遗产大战闹得满城风雨,最后连康家手里攥了百八十年的那张港口的牌照都丢了手。 那张牌照值多少钱,圈子里没人说得清,但所有人都知道那东西是打通东南沿海货运命脉的钥匙,康家老头子当年花了多少心血才拿下来,结果子孙们争到最后谁也没顾上,被人从背后轻轻一捞,就没了。 康家和明家就此没落。原本盘根错节的利益链条一朝断裂,银行收紧授信,合作方纷纷撤资,曾经趋之若鹜的人脉关系也在一夜之间变得不再好用。 明远几十年积攒下来的家底尚在,却失去了最重要的资源支撑,外头看着仍是庞然大物,里头却早已风雨飘摇。 明遥知道,却对未来丝毫没有头绪。 这些都不是她能够想明白的,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她不能随随便便嫁给一个不认识的人。 “遥遥,”明决似乎也像是被逼的没有办法,“是哥哥对不起你。” “陈家能给的东西,比你想象的多得多。”明决的声音稳下来,“博晟手里的资源,渠道,人脉,随便拆一条出来,明远都能缓过这口气。供应链那边我们可以直接接入博晟的物流网络,仓储和运输成本能降将近四成。项目资金的事他承诺先垫,不计利息,等明远回血了再慢慢还。还有银行那边的压力,博晟在里面打了招呼之后,至少能给我们争取到半年的喘息时间。” 他一口气说了这么多,然后停了一下,看着明遥蔫蔫的脸,声音又委婉了一点。 “而且还有一件事,你应该不知道。” “当年爸救过陈老爷子的命。”明决说。 这句话落进空气里,像一颗石子投进很深的井,半天才听到回声。 “二十几年前的事了,陈老爷子还是继承人的时候在海南那边做项目的时候被人暗算出了事故,工程塌方,他困在地下室里十几个小时,当时是爸亲自带了人下去把他挖出来的。” 明决说到这里,缓缓蹲下来,和她平齐了视线。 “后来他接了位置把博晟越做越大,好几次想还这个人情,爸都没接,你知道爸那个人,他觉得救人是本分,拿了回报就变味儿了。” 明遥把脸从暗处露出一点,鼻尖还是红的,眼眶也是。 “所以陈宗聿和你这场婚约也是为了这层人情,否则我们断然也没有任何筹码能够得到他的帮助。” “老爷子跟爸提过很多次了,想结个娃娃亲。爸一直没松口,说你还小,不急。当然,那时候给你许的并不是陈宗聿,是他那个曾侄子,毕竟你们年龄是相仿的。” 以前在纽约留学,有钱人的圈子就那么小,明遥的确在party上经常见到那个陈家的公子哥,人吊儿郎当的正窝在豪宅里抽大麻,左搂一个右牵一个,是富二代里的顶级人渣没错了。 “你嫌陈宗聿年纪大的话,要不给你换回...” “...不要!” 她有些惊恐的喊出声,使劲摇了摇头。 在这种时候,明遥竟然心里舒了一口气,不知道哪来的庆幸,即使家里破产需要一根高枝来攀,还好是陈宗聿。 这样的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把她自己吓了一跳,她应该愤怒的,可她却没有。 “可是哥...”她还是胸腔微微发胀。“我不喜欢他。” “他也未必喜欢我。” 她是被物质富养大的孩子,这一点明遥从不否认。 衣帽间里挂着春夏秋冬四季的高定,鞋柜里排着几十双崭新的高跟鞋,每一条裙子都配好了对应的包和首饰,她离不开这些东西,也理直气壮地享受着它们。 金钱能够给她安心,她也心安理得的伸手去接,因为她是明家的女儿,明家的一切都有一份是她的,她从来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可物质之外的东西呢。 那好像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潮沙,她说不上来那份茫然是什么,小小的明遥站在那上面,前后左右都是空的,没有脚印,也没有方向,可她又偏偏问出口了。 可明遥觉得,如果真的有那样东西,大概很久以前就把它弄丢了。 “感情是最没用的,遥遥。” 是啊,她必须要拥有的,从来都是实实在在的,能摸的到,能够得着的才行。